左奇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切黄瓜。刀悬在半空中,黄瓜已经切到第三片了。
杨博文坐在客厅沙发上,听到他的声音突然停了。然后厨房里传来左奇函的声音——“妈,你说什么?”语气平稳,和平时接电话的声调一样,但杨博文发现他的刀停了,黄瓜片歪在案板上,薄厚不均匀。
电话那头的左母不知道说了什么,左奇函沉默了好几秒。
杨博文走到厨房门口。左奇函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后颈到耳廓的皮肤在厨房灯光下泛着一种异常的白。他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指节凸起,像石头从坚硬的地面里长出来。
左奇函很少有这种反应,他的身体是放松的,是那种不会被任何消息改变的平衡,但此刻那个平衡被打破了。
“妈,你知道我今年几岁吗?”左奇函说。电话那头左母说了什么,左奇函沉默了片刻。
“五岁的孩子。她自己知道吗?她没有意见吗?她应该不知道我在哪吧?她不知道我是谁。”又是一段沉默。
左奇函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杨博文。
“怎么了?”杨博文问。
“我妈给我收养了一个孩子。”
杨博文一时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左奇函在开玩笑。但左奇函的表情很认真,他放下手机的动作也很慢,像在让自己接受的节奏慢下来。
“一个孩子?多大?”
“五岁。女孩。名字叫左小暖。”
杨博文靠在厨房门框上,消化了几秒这句话的分量。“你妈给你收养了一个五岁小女孩。让你带着。像养小孩那样。”
左奇函想了想。“她说。让我带着。说你也可以帮忙带。她周末过来看。”
杨博文沉默了片刻。“你妈决定之前,没有跟你商量?”
“没有。她上周去了一趟福利院,看到了这个孩子,觉得合适,就办了手续。”
“什么手续?”
“领养手续。孩子以后姓左。”
杨博文的膝盖有点软。
厨房里的空气安静得像凝固的果冻。左奇函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了一些。“她说孩子下周过来。下周一。送到我们家。”
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不,发了十几条给群聊。第一条:“我有个事要宣布。”
陈浚铭秒回:“什么什么?”
杨博文又发了一条:“我可能要当爸爸了。”群里安静了两秒。
陈浚铭发了一长串问号。陈思罕回了一个问号。王橹杰回了一个问号。张桂源回了一个问号。张函瑞回了一个问号。
杨博文又发了一条:“左奇函妈妈给他领养了一个五岁小女孩。”
陈浚铭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声音大到整个客厅都在震:“什么!你们要当爸爸了?!”
陈思罕回了一条文字:“什么!你们要当爸爸了?!”
王橹杰回了一条文字:“我的妈呀!你们要当爸爸了?!”
张桂源回了一条文字:“什么?”
张函瑞回了一条文字:“孩子多大了?”杨博文回了一句“五岁”。
陈浚铭又发了一条语音:“五岁!五岁已经会说话了!会叫爸爸了!你们准备好当爸爸了吗?你们会换尿布吗?她五岁应该不用换尿布了,但是她会问问题!五岁的小孩会问好多问题!你们准备好回答了吗?”杨博文没有回。
左奇函站在厨房里,刀还停在案板边缘。
杨博文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过去拿起菜刀,把剩下的黄瓜切完了。他切得不太整齐,左奇函在旁边看着。
“你手在抖。”
“没有。黄瓜太滑了。”
“你握刀的地方不对。拇指应该放在刀背上。”
杨博文调整了一下手势,继续切。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看,黄瓜片从案板滑落到碗里。
“左奇函。”
“嗯。”
“你准备好当爸爸了吗?”
“没有。”
“我也是。”
左奇函接过他手里的刀,把黄瓜片整理了一下,然后放进盘子里。
“她下周一来。我们还有几天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当爸爸。”他的声音很平静,杨博文从背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的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一些。
周一早上,杨博文请了假。左奇函也请了假。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对方,都觉得应该做点什么,但谁都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杨博文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摆正了,左奇函把阳台上的绿植浇了水,两个人轮流去厨房倒水喝。
杨博文倒了三次水,左奇函倒了两次。第四次的时候杨博文把水杯放下。
“你妈说几点到?”
“上午十点。她送过来。”杨博文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
门铃响了。左奇函去开门,杨博文站在客厅中间。门开了,左母站在门口,左手牵着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很瘦,头发扎成两条短辫子,手里抱着一个小熊玩偶,半个脸藏在玩偶后面,露出一只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
左母低头对小女孩说了句什么,然后抬眼看左奇函:“你愣着干嘛?”左奇函把门拉开了一些。
女孩走了进来。她站在玄关的地毯上,没有换鞋,抱着小熊玩偶的手没有松开。她抬起头,从左到右打量了一遍客厅——她看到了茶几、沙发、电视,阳台上那两盆绿植,最后目光落在了杨博文身上。
杨博文蹲下来平视她。“你好,你叫什么?”
“小暖。”她的声音很小,轻得像风吹过豆芽。
“我叫杨博文。他是左奇函。”小女孩看了看左奇函,又把脸埋进小熊玩偶里,声音从玩偶后面传出来。
“我知道。”
左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我已经收拾好了,放在门口。你们照顾好她,我周末过来看。小暖,你在这里要听话。”她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小女孩从玩偶后面点了点头。左母走了。
门关上了。杨博文和左奇函站在客厅里,小女孩站在玄关地毯上。客厅很安静,阳台上传来两声鸟叫。
杨博文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小暖,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在奶奶家吃的。”
“你吃了什么呀?”
“面包。牛奶。还有半个鸡蛋。奶奶说鸡蛋要吃完,吃了才能长高,但我吃不下了。鸡蛋太大了。”她比划了一下鸡蛋的大小,手指张开,像在抱一个星球。
杨博文看着她比划鸡蛋的样子,发现她的话比想象中多,语气也比刚才松了一些,像冰块放进温水里正在融化。
左奇函站在旁边,看着杨博文和小暖说话。杨博文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但小暖注意到了。她抬头看了左奇函一眼,眼睛圆圆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在看他脸上的表情,也可能在看他的身高,然后她又把脸藏回玩偶后面了。
左奇函蹲了下来,和她平视。
“你那个玩偶叫什么名字?”小暖从玩偶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小熊。它的名字是小熊。”
“小熊就是它的名字?”
“嗯。它是熊。所以叫小熊。”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小熊玩偶的耳朵上捏了捏,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你取的名字?”
“嗯。”
“取得好。直接,不用记。”
“你也觉得好吗?”
左奇函点头。
“好。”小暖把玩偶从脸前面拿开了一点,露出了整张脸。
“那你也给它取一个名字吧。”
左奇函想了想。“它已经有名字了,叫小熊。我再取一个,它会分不清自己是哪个名字。你取的第一个名字最重要。”
小暖看着他,然后把小熊玩偶重新抱进怀里。她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靠近了左奇函的方向。
杨博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但他看到小暖的脚尖动了动。
左奇函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小暖的行李箱提进来。
箱子很轻,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他把行李箱放在卧室旁边的走廊上。
“房间。你住那间,床已经铺好了,有台灯和书桌。粉色床单。”
小暖听到粉色床单,眼睛亮了一下。“粉色的?”
“嗯。你没来之前我们就铺好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喜欢。我喜欢粉色。”
“那好。”
杨博文站在旁边看着左奇函和小暖说话。他没有插话,他觉得左奇函做得很好,甚至比他自己做得好。
下午两点,群聊里炸了。杨博文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小暖的合照。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杨博文笑着看镜头,小暖抱着小熊玩偶坐在他旁边,看着镜头外的方向。
陈浚铭:“她好可爱!!!”
陈思罕:“她好小一只。”
王橹杰:“我的妈呀,你们真的当爸爸了。”
张桂源:“恭喜。”
张函瑞:“她叫什么名字?”
“左小暖。”杨博文回复。
陈浚铭发了一条语音点开之后声音大到茶几上的杯子都在抖:“她叫什么?左小暖?跟左神姓?她已经姓左了?她是左家人了?”
杨博文回了一个“嗯”,
陈浚铭又发了一条语音:“那我也是她叔叔了!我要去看她!今天!”
杨博文回了一句“今天不行,她刚来,要适应一下”,
陈浚铭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说“那明天”。
晚饭是杨博文做的。左奇函在书房里教小暖拼积木。
杨博文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小暖坐在书桌前面,面前堆了一堆彩色积木,左奇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块蓝色的积木在比划,不知道在拼什么。
杨博文听到小暖说了一句“这个放哪里”,左奇函说“放这里”,然后听到积木“咔嗒”一声落定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小暖坐在杨博文和左奇函中间。她用筷子夹菜的时候手不太稳,夹的青椒掉了一次,又夹起来了。
杨博文想帮她夹,看了一眼左奇函,左奇函没有动,只是看着小暖自己把青椒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露出了胜利的表情。
晚上九点半,小暖困了。她在沙发上靠着玩偶,眼皮耷拉下来,但还在硬撑。
左奇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去睡吧。”
“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明天还可以玩。今天先睡觉。”
“那你会在这里吗?”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
“我们都在这里。你在这里住,我们就在。你不会一个人。”小暖抱起小熊玩偶,从沙发上滑下来,自己走向卧室。走到门口她停下来转过头。
“晚安。”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杨博文和左奇函两个人。
“左奇函。”
“嗯。”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很奇怪。”
“怎么奇怪?”
“我本来以为我会觉得麻烦。但刚才她跟我说晚安的时候,好像没那么麻烦。”
杨博文看着他。“我也是。”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像一条细线。
第二天,陈浚铭带着陈思罕和王橹杰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玩具——一个毛绒兔子、一套积木、一盒蜡笔、一个泡泡机。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朝小暖招手。
“小暖!我叫陈浚铭!是你左叔叔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陈叔叔!”他蹲下来的动作很快。
小暖抱着小熊玩偶看着他,没有躲也没有靠近,好奇地张望。
王橹杰走在最后面。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儿童心理学入门》。他走到小暖面前蹲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
“你好,我叫王橹杰。是左奇函的朋友。”
小暖看着他,又看着他膝盖上的书。“那是什么?”
“书。讲小孩子在想什么的。”
“那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在想,我为什么要给你带一本书,而不是玩具。”小暖眨了眨眼,像是在想这个人是不是能看穿她的心思。
王橹杰接着说“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玩具。下次来的时候,你告诉我要什么,我带给你”。
小暖想了一下。“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带一本有图画的书吧。没有字也可以,有图画就行。”
王橹杰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整个下午,陈浚铭在客厅里陪小暖玩泡泡机。陈思罕在旁边帮小暖把玩具收好。王橹杰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儿童心理学入门》看了一会儿,偶尔抬头看着客厅里的情况。
杨博文和左奇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陈浚铭在笑,小暖也在笑,泡泡机喷出的彩色泡泡在客厅的灯光下飘浮,有些在空气中慢慢升高,有些落在地板上,慢慢破掉,留下湿润的印记,像日光留下的指纹在慢慢蒸发。
小暖跑过来拉住左奇函的衣角,左奇函低头看她。“陈叔叔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你最好的朋友是陈叔叔吗?”左奇函看了一眼陈浚铭,陈浚铭正在客厅里吹泡泡,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被提问了。左奇函低下头平视小暖。
“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是你爸爸。”小暖想了想。
“我爸爸?你是我爸爸吗?”左奇函沉默了一下。
“我是。以后都是。”小暖抬头看着他,然后拉起他的手。
“那你过来跟我一起吹泡泡。陈叔叔吹得不好,泡泡都破了。”左奇函被她拉着走进客厅。
陈浚铭看到左奇函被他拉进来,愣了一下。
“她拉你?”
“嗯。她说我吹得不好。”
“你确实吹得不好。”
左奇函从陈浚铭手里接过泡泡机,蘸了一下泡泡液,轻轻一吹,一串大小均匀的泡泡飘了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
小暖仰头追着泡泡跑,手伸到半空中想要接住,指尖碰到泡泡,啪的一声碎在她手心里。她笑着回头看左奇函,左奇函还在吹,像一段轻柔的哼唱。她跑过去抱住了左奇函的腿,声音从他膝盖的方向传过来。
“你吹得比陈叔叔好。你以后天天给我吹。”左奇函低头看着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但他又吹了一串。
杨博文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水。他看着客厅里的场景——左奇函被小暖抱着腿,陈浚铭在旁边起哄让他再多吹几个,陈思罕蹲在地上帮小暖捡掉落的玩具,王橹杰坐在沙发上,翻了一页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碎掉的泡泡液痕迹上。
杨博文放下水杯,拿出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吃饺子。你们留下来吃。”
陈浚铭秒回:“好!”王橹杰回了一个字“好”,陈思罕回了一个“好呀”。
晚饭是饺子。杨博文包的,左奇函擀皮,小暖在旁边捏了一块面团在手里玩,把它捏成了一只不像任何东西的形状,放在案板边上,说“这是小熊”。
左奇函没有纠正它不像熊,只是把它移到了安全的位置,不挡手。
陈浚铭吃了两大盘饺子,靠在椅背上说“撑死了”,但又伸手夹了最后一个。陈思罕看着他。
“你说撑死了,还夹最后一个。”
“撑死的是胃。手没撑死。”
小暖坐在杨博文旁边吃饺子,一口一口地咬着,边缘有点烫,她先咬了一口,又把剩下的吹了吹再咬。
杨博文看着她。“烫吗?”
“有点烫,吹吹就不烫了。”她夹起一个饺子,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吹了两下,咬了一口。
杨博文看着她吹饺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种烟火气不是吵闹,是一点点渗进来的温暖。
左奇函坐在小暖的另一边,帮她倒了一杯凉白开,放在她手边。小暖喝了一口,又继续吃饺子。她吃完了自己盘子里最后一个,抬头看着左奇函。
“我吃饱了。”
“那你把盘子放去厨房。”
“好。”她端起盘子,小心地走向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槽里,走回座位,又看了左奇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