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端上桌的时候,杨博文才看清左奇函到底做了多少菜。青椒炒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齐刷刷摆在餐桌正中间。
陈浚铭第一眼看到排骨就伸了筷子,被陈思罕用筷子头挡住了。
“人还没坐齐。”
“我坐齐了,我在这里。”
“人家主人家还没动筷。”
“我饿了。”
“你刚才在厨房门口已经吃了两块排骨了。”
“那是试吃。试吃不算正式吃。”
陈思罕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收回去。陈浚铭也收回去,眼睛还盯着那盘排骨,像一只被强行拉住的大型犬,尾巴还在摇,只是腿被按住了没法往前。
杨博文拉着左奇函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王橹杰已经在对面坐好了,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一个来参加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陈浚铭在他旁边坐下,陈思罕坐陈浚铭旁边。五个人围着餐桌坐了一圈。
陈浚铭的手又伸向那盘排骨,这一次连筷子都没拿,直接伸手指头去捏,被陈思罕又挡住了。
“手。”
“用手拿怎么了?排骨本来就是手拿着啃的。”
“你手上沾了油,会蹭到桌子上。”
“我吃完会擦。”
“你现在拿,油会滴到桌布上。”
“桌布是你家的?”
“不是。”
“那你家桌布洗了就行。”
“桌布是左奇函家的。”
“左神,桌布你介意吗?”
“不介意。滴上去也是洗。”左奇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陈浚铭转头看着他,眼睛亮了。“左神说了不介意。”然后他伸手捏了一块排骨,在手里啃了一口,啃完之后用纸巾擦了擦手,把骨头放在盘子边上,动作行云流水。
杨博文也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确实好吃,骨头都被炖软了,肉一抿就下来。他看了一眼左奇函,左奇函正在夹青椒,筷子的动作很稳,每次夹一根,不多不少。
杨博文把他碗里的青椒夹走了。左奇函看了他一眼。
“你吃我的青椒?”
“嗯。”
“碗里还有。”
“碗里那根没你那根好看。”
“青椒长得都一样。”
“不一样。你那根更绿一点。”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根青椒,又看了看杨博文碗里那根,确实,他夹的那根偏深绿,杨博文碗里那根偏浅绿。他把自己碗里剩下那根夹起来放到杨博文碗里。
“这根也绿。给你。”杨博文低头看着碗里两根青椒,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陈浚铭目睹了全程,手里的排骨停在空中。
番茄炒蛋被杨博文转到自己面前的时候,陈浚铭的筷子跟过来了。两个人的筷子在盘子上方交汇,像两把在决斗的刀,但谁都没有先落下去。
杨博文看着陈浚铭。“你碗里有排骨。”
“排骨吃完了。”
“你盘子里还有。”
“那块留到最后吃。先吃番茄炒蛋。”
“番茄炒蛋是我转过来的。我还没夹。”
“你先夹。”
杨博文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陈浚铭才跟着夹了。陈思罕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一下,咽下去,没有评价。
左奇函看着桌上的战况,放下筷子。“你们俩要不要定个规矩?”
“什么规矩?”
“谁转到自己面前的菜,谁先夹。转过去之后三秒内,别人不能伸筷子。”
“这个规矩好。公平。左神你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
“你刚才定,那以前怎么执行?”
“以前不需要。以前只有我和杨博文两个人吃饭。两个人不用定规矩,想夹就夹了。”陈浚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把筷子收回去,夹了一筷子白菜,嚼得很用力。
王橹杰喝汤的时候不出声。他端起碗,凑到嘴边,第三口的时候,陈浚铭问他“汤好喝吗”,他说“还行”,然后继续喝。
陈浚铭也盛了一碗汤,学他的样子喝一口吹一下,但吹得太用力,汤面泛起一圈涟漪,差点洒出来。“你学王橹杰喝汤,你学他的样子,喝得慢不慢?”
“慢。但你这样喝,汤会凉。”
“汤凉了可以再热。”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学他喝?”
“他喝得慢,我也喝慢一点。慢一点,能多尝出味道。”
王橹杰从碗上抬起头。“你尝出什么味道了?”
“咸味。”
“汤本来就有咸味。”
“还有一点甜。”
“那是味精。”
陈浚铭放下汤碗,看着碗底。“味精也是味道。”
左奇函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他偶尔会插一句,插的时候语气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内容让人猝不及防。
陈浚铭正在讲上周去超市买花椒油的遭遇——他站在调料架前面拿了三瓶,瓶子上都写着“油”,最后拿回家才发现是花椒油。左奇函听完他的描述,放下筷子。
“你拿了花椒油回来,然后呢?”
“然后我用了。炒菜的时候放了一勺。”
“什么菜?”
“青椒炒肉。”
“青椒炒肉放花椒油,味道怎么样?”
“还行。吃起来麻麻的。”
“那你赚了。买了一瓶油,学了新口味。”
陈浚铭愣了一下。“你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陈述事实。”陈浚铭看着他的表情,把剩下的排骨啃完了。
左奇函看着陈浚铭啃排骨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回去之后,那瓶花椒油还用吗?”
“用。用了两次。”
“两次做了什么菜?”
“第一次青椒炒肉。第二次凉拌黄瓜。”“味道怎么样?”
“第一次有点麻,第二次还好。可能量放少了。”
“那你学会怎么用花椒油了?”
陈浚铭想了想。“学会了。少放一点,不能多放。”
左奇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陈浚铭看着他,似乎在消化那几句简单的对话,像在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嘴里的排骨还在动。陈思罕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但没有说话。
杨博文在桌子底下把自己的脚往左奇函的方向挪了一下,两个人的大腿外侧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安静地靠着,像两艘并排停在港口的船。
左奇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在给某段无声的旋律打节拍。
陈思罕把筷子放下,靠着椅背看着陈浚铭。
“你吃饱了?”
“饱了。”
“你刚才吃了三碗饭。”
“两碗半。第三碗没吃完。”
“两碗半也很多了。”
“今天菜多。菜多就吃得多。”他伸手想把桌上最后一块排骨夹走,但手伸到一半看到左奇函也在看那块排骨,他的筷子停住了。
陈浚铭说“我今天吃了三碗饭”,
左奇函说“你平常吃两碗,今天多了一碗,说明今天的菜比平常好吃”,
陈浚铭说“今天的菜确实好吃”,
左奇函说“那你可以记下来,下次来的时候点菜”,
陈浚铭想了想,说“那我下次来的时候要提前饿一天”,
左奇函说“不用饿,你来的前一天告诉我就行,我多做一个菜”。
陈浚铭看着他的表情,愣住了。“左神,你是在跟我说让我常来?”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那你刚才说‘多做一个菜’,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来一次,我多做一个。下次你来,我多做两个,如果你带陈思罕和王橹杰,那我多做三个。”
陈浚铭低头算了算,“加上左神你和杨博文,一共五个人,你要是做满五个人的量,你每次要做多少菜?”
“看心情。心情好多做几个。心情不好少做几个。”
“那你今天心情好吗?”
“今天心情好。”左奇函说完站起来,“我去盛汤。你们谁还要?”陈浚铭举手,陈思罕没有举手,王橹杰说“我要一碗”。
左奇函走进厨房,端了三碗汤出来。他把汤放在陈浚铭面前,“你的”,陈浚铭说“谢谢左神”,他放在王橹杰面前,“你的”,王橹杰说“谢谢”,他放在自己面前,坐回杨博文旁边,低头喝汤。
杨博文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左奇函的手,不重,像在确认什么。左奇函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两个人又夹菜,又喝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饭的最后阶段,陈浚铭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我饱了。真的饱了。”
“你刚才也说饱了,后来又吃了一块排骨。”
“那块是最后一块。吃完就真的饱了。”
王橹杰站起来收拾碗筷,他动作很慢但很有条理,先把筷子收到一起,再把碗摞在一起。
杨博文也站起来帮忙,陈浚铭也从椅子上起身,三个人挤在餐桌旁边收碗,左奇函和陈思罕在旁边站着看。
“你们这么收,会碰到一起,”左奇函开口,“王橹杰你收筷子,杨博文收碗,陈浚铭你擦桌子。”
陈浚铭从厨房里拿了一块抹布出来,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完之后左奇函看了一眼,“桌子角没擦干净”,陈浚铭又弯下腰把桌角擦了,“好了”,“行了”。他直起身,拿着抹布走进厨房。
水声在厨房里响起来,陈浚铭站在水槽前面洗碗,偶尔能听到盘子碰撞的声音。
杨博文站在门口看着他,左奇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洗得还不错。”
“比上次好。上次他把洗洁精倒了一半,冲了三遍还有泡沫。”
“这次只倒了三分之一。”
“你数了?”
“看到了。瓶口倒了一下,停了。倒了一下。倒一下是三分之一。”杨博文转头看着他。
“你观察这么仔细,平时上班的时候也这样?”
“上班看文件,文件不用数洗洁精。”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杨博文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一点起伏,可能是在回应那句话的未尽之意。
陈浚铭洗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洗完了。干净了。”
“你检查一下。”
“不用检查。我洗的东西,比你检查的还干净。”他从杨博文和左奇函中间挤过去,走到客厅坐下来,靠在沙发上,像完成了今天最后一项任务,开始看手机。
陈思罕也坐在沙发上,翻着他手机里的东西。
三个人站在门口换鞋,走廊里的灯亮了,又灭了。
“下次再来。”杨博文说。
“好。下次我空着肚子来。”陈浚铭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一点模糊的回音,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变远,直到消失。
杨博文站在门口,转头看着左奇函。左奇函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个杯子,里面还有半杯水。
“他们走了。”
“嗯。”
“下次来的时候真的要多做一个菜吗?”
“嗯。多做一个。他们吃不完可以打包带回去,不会浪费。”
“你记得他们上次来的时候吃了多少,你知道王橹杰吃几口,陈浚铭吃几碗,陈思罕夹菜的频率,你都记得。”左奇函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们来的时候,我会观察。观察了才能知道下一次要做多少菜,做什么菜。不是记。是准备。”杨博文看着他,觉得他的逻辑很清晰——他记住别人吃饭的习惯,是为了准备下一顿饭。
客厅里安静下来,风从窗外吹进来,穿过两盆绿植的叶片,穿过傍晚的阳光和厨房里残留的烟火气。
杨博文在沙发上坐下,左奇函也在他旁边坐下。
杨博文靠在他的肩膀上。“左奇函,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吗?”“哪句?”“那句‘你来一次我多做一个菜’。”
“认真的。”
“那如果陈浚铭天天来呢?”
“天天来,天天做。做到他不想来为止。”
“他不会不想来的。他脸皮厚。”
“那我会做很多菜。做到他吃不完为止。”
杨博文笑了,肩膀靠着左奇函的胸口,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振动。窗外的风还在吹,透过那道缝挤进来,穿过傍晚的阳台、桌布和那盆还没有名字的绿植,轻轻晃动叶片,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杨博文没有动,也没有松手,只是靠在那里,感觉到左奇函的手在他的头发上慢慢移动,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