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一周了。
杨博文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重庆夏天的傍晚总是很热闹,楼下有小孩在追跑,远处有烧烤摊的烟火气,晚风穿过晾衣架上的衣服,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左奇函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过去。杨博文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他把杯子还给左奇函,左奇函很自然地接过去又喝了一口,杯沿上还留着杨博文的唇印。他大概是没注意到,也可能是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左奇函。”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海边。”
“想什么?”
“想陈浚铭在沙滩上被浪冲倒的时候,嘴里还在喊‘我的手机’。”
杨博文笑了。“他手机防水。他说买的时候特意选了防水的。”
“他还喊了。”
“你当时在笑吗?”
“没有。我在看海浪。你看了我一下。我看到了。”左奇函收回目光看着杨博文,
“你在看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里也有浪。”杨博文把脸转过去了。左奇函看到了他的耳朵,在阳台灯光下粉红色的。
“今天晚上吃什么?”左奇函问。
“你昨天说想喝甜汤。”
“我昨天说了?”
“嗯。你说了。昨天下午,你在沙发上看手机,说的。”
“我记得了。我当时在看吃播。他在喝银耳汤。”
“那你现在想喝吗?”
“想。但家里没有银耳。”
“有。我今天下午去买了。放在厨房台面上。”
左奇函转身走回厨房。杨博文没有跟进去,继续靠在栏杆上。他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锅放在灶台上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了,左奇函走到阳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你下午去买银耳了?”
“嗯。”
左奇函靠在门框上,没有走进来。杨博文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不重,像是带着一点体温的重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过来一下。”
杨博文转过身,走过来,站在左奇函面前。左奇函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一根头发拿掉了,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杨博文的。他把那根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下,然后吹掉了。
“进来吧。外面风大。”
“风大没事。”
“你穿得少。”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短袖,短裤,确实穿得少。但他不冷,因为夏天的晚风是温的,因为左奇函站在他面前,身上带着厨房里的烟火气。
“那你也进来。”
左奇函侧身,杨博文走进屋。左奇函跟在后面。杨博文走进厨房,锅里的水还没烧开,银耳泡在水里,白色的,慢慢膨开。
“你泡了多久了?”
“下午放的。你还没下班的时候就泡上了。”
“左奇函。”
“嗯。”
“你以后不要记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我会觉得我欠你的。”
“你不用欠我。我记了,是因为我想记。不是因为你要求。”杨博文没有再说话了。
锅里的水开了,左奇函把泡好的银耳放进去。杨博文站在旁边看,他的动作很稳,放银耳的时候没有溅出水花。放完银耳,他盖上锅盖,调小了火。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杨博文。
“好了。等四十分钟。”
“那这四十分钟干嘛?”
“你想干嘛?”
“不知道。先出去坐会儿。”
两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没开,窗帘没拉,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脚边落下一个明亮的方形。杨博文靠在左奇函的肩膀上,左奇函的手搭在他的腿上。
“左奇函。”
“嗯。”
“你明天要上班吗?”
“要。周二。正常上班。”
“我也是。”
“那你今晚早点睡。”
“我每晚都早。你每晚都晚。”
“我每晚都在看文件。你睡着了我在看。”
“你可以白天看。”
“白天也在看。”
杨博文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你最近很忙?”
“有一点。”
“你爸给你加活了?”
“没有。我自己看的。看了才能懂。懂了才能做事。”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你可以慢一点。”
左奇函看着他。“好。慢一点。”
杨博文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银耳在锅里慢慢炖着,带着一点甜味飘出来。
杨博文闻到那个味道,觉得这个夏天的晚上,大概就是这样了——银耳的甜味,左奇函的体温,客厅没开灯的路灯光。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靠着。
四十分钟后,左奇函站起来走进厨房,杨博文听到锅盖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清脆的。左奇函端着一碗银耳汤走出来,碗边还有一点汤汁。他坐在杨博文旁边,把碗递过来。“你喝一口。”
杨博文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温的,甜的,银耳已经炖软了,带着一点点滑腻的质感在舌头上化开。
“好喝。”
“那你多喝点。”他把碗放回杨博文手里。杨博文又喝了一口。
“你不喝?”
“你喝完我再喝。”
“锅里还有。”
“我知道。但我想喝你喝过的。”
杨博文低头看着碗里的银耳汤,汤面上映着客厅里那盏没开的灯的倒影,也映着他的脸和他的表情——嘴角弯着。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回去。左奇函接过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了茶几上。
“左奇函。”
“嗯。”
“今天就这样过完了。”
“嗯。”
“以后还有很多天。像今天一样。”
“像今天一样挺好。”
杨博文把脚缩上来,整个人靠在左奇函身上。左奇函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地板上。茶几上那碗银耳汤已经空了。碗底还剩一点点汤汁,是甜的。
今晚的甜味从厨房飘出来,飘到了客厅里,飘到了两个人的身边,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绑在了一起。
日子在周一和周五之间来回滚动,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钟摆,摇过来,摇过去,摆动的幅度渐渐固定下来。
杨博文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左奇函也是。两个人挤在浴室里刷牙,镜子里的两个人都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头发翘着,牙膏沫挂在嘴角。
杨博文刷牙的时候习惯在嘴里含一口水,咕噜咕噜几下再吐掉,左奇函以前刷牙不出声,现在也学会了含一口水咕噜几下再吐掉。
杨博文第一次听到他的咕噜声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左奇函也看着镜子里的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在镜子里笑了。
上班的路在第三个路口分开。杨博文往南,左奇函往北。杨博文先打左转向灯,左奇函在后面等着,等他拐过去了才打右转向灯。
杨博文每次从后视镜里看到左奇函的车在路口停着等他,心里都会有一个念头,像水面上的气泡一样浮起来,然后慢慢漂走。那个念头是——他等了我一下,然后他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可能是某天下班的时候,杨博文开车在路口停了一下,看到左奇函的车从对面开过来,两辆车并排停了一秒,然后各走各的。从那以后,他每次到路口都会慢一点,为了那一秒的并排。
左奇函的公司离家近一些,但他每天回家比杨博文早。
杨博文到家的时候,通常能看到厨房的灯亮着,锅里在煮东西,油烟机在转,左奇函围着那条浅蓝色围裙站在灶台前面。那条围裙是某天傍晚路过超市打折区的时候,杨博文顺手拿的,左奇函穿了一次之后再也没有换过。洗了,干了,又穿上了。他说“这条布料软,不勒脖子”。
杨博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穿那条围裙的背影,开始相信人真的会被一条围裙驯化——不是被围裙驯化,是被穿围裙的人驯化。他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回来了?”左奇函没有回头。
“回来了。”
“今天做了青椒炒肉。冰箱里还有昨天的排骨汤。”
“好。”
杨博文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昨天剩的半碗汤。他放在灶台边,然后站在左奇函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锅里的青椒在翻炒,油烟机嗡嗡地转着,小空间里挤着两个人,但没有人觉得挤。
左奇函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一点空间。杨博文站过去,靠着灶台,看着锅里的青椒慢慢变软,颜色从翠绿变成深绿,边缘带了一点焦色。
日子往前走,每天都有不同的事情,但又好像都是一样的。
周一杨博文在公司开了个会,周二齐思语让他去仓库验货,周三他在电脑前坐了八个小时整理数据,周四左奇函下班的时候带了一盆新的绿植回来,说办公室那盆晒太阳太多了,换一盆回来养。杨博文问办公室那盆呢,他说放窗台上了,能晒到。
周五下午,杨博文收到一条消息。不是群聊,是私信。
陈浚铭发来的:“这周末你们有空吗?”
杨博文看着那条消息,等了一会儿才回:“周末有安排?”
陈浚铭秒回:“没有!我在想,你们都搬进新家这么久了,我们还没有正式聚过。上次海边不算,那个是捣乱,不是做客。我想来你们家吃顿饭。”
杨博文看着“做客”两个字,想了大概十秒,回了一个“我问一下左奇函”。
左奇函很快回了:“他跟你说了?”
“他先问的我。”
“你想来吗?”
“来就来。反正周末也没事。”
“那我跟他说。”
杨博文切回到和陈浚铭的对话框,打了一个字:“来。”
周六上午,杨博文把客厅收拾了一遍。
不是那种大扫除式的收拾,是那种把茶几上散落的遥控器、遥控器旁边的纸巾盒、纸巾盒旁边的笔、笔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一张便利贴收好的收拾。便利贴上面写着“买米”,不知道是谁写的,可能是左奇函,可能是他自己,也可能是某天顺手放上去的,现在想不起来了。他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
左奇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
“要帮忙吗?”
“不用。你忙你的。”
左奇函没有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杨博文把靠枕拍松,放回沙发角落。
“你紧张什么?”
“没有。来的是陈浚铭。不是陌生人。”
门铃响的时候,杨博文正在厨房倒水,左奇函开的门。他端着水杯走出来的时候,看到陈浚铭已经站在客厅中间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袋水果——苹果、香蕉、橙子,还有一盒看起来像是自己做的什么东西,装在保鲜盒里。
陈思罕跟在他后面,手里没有提东西,还有王橹杰。
陈浚铭把水果放在餐桌上,打开保鲜盒的盖子,里面是一块蛋糕——不是买的,是烤的,奶油抹得不均匀,表面有一层糖霜,糖霜上面撒了几颗蓝莓。
陈浚铭看着那块蛋糕,表情带着一种“我知道它不好看但我觉得应该还能吃”的复杂。
“我早上烤的。第一次烤。可能不太好看。”
“能吃就行。”杨博文说。左奇函走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杨博文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陈思罕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袋茶叶。
“带了茶叶。普洱。你们家没有。”
“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带了一罐吗?”
“那罐喝完了。”
“你上次来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喝完一罐普洱?”
“一天喝一壶。三个月差不多。”
杨博文接过茶叶罐,放在茶几上。王橹杰走到餐桌前坐下。
陈浚铭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阳台,看了一下那两盆绿植,又走回来了。
“你们家好整齐。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
“上次来的时候是刚搬完家,还在收拾。”
“现在收拾完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以后可以常来了。”陈浚铭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从门框探进去看了一下里面的样子,像在参观一个新开张的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