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来的第三天,左奇函就去上班了。不是他主动要去的,是他爸打电话来的。
“你玩也玩够了,婚也结了,该来公司看看了。”
左奇函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杨博文。
杨博文正在沙发上吃葡萄,感受到他的目光,把葡萄核吐在纸巾里。
“你爸?”
“嗯。让我去公司。”
“什么时候?”
“明天。”
“你紧张吗?”
“不紧张。”
杨博文看着他,左奇函的表情确实看不出紧张,但他坐回沙发上的姿势比平时端正了一些。杨博文注意到他靠在沙发上的时候,后背没有完全贴住靠背,留了一小截空隙。
“左奇函。”
“嗯。”
“你明天穿什么?”
“西装。黑的。”
“你会打领带吗?”
“会。上次你教了。”
“那你自己打。我不帮你。”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杨博文把最后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站起来走进卧室,左奇函听到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杨博文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他走到左奇函面前,把外套在他身上比了一下。
“这件。”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午睡的时候。网上买的。加急送到。今天刚到。”
左奇函低头看着那件西装外套——深蓝色,剪裁合身,面料摸起来很舒服。
杨博文把外套挂在他身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肩膀刚好。不用改。”
“你量过我的肩宽?”
“没有。目测。你比我宽一点,但没宽多少。我按你的体型选的。”
左奇函没有说话。他伸手把杨博文拉近了一点,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
杨博文没有躲。“你明天穿这件去上班。不要穿黑的。黑的太严肃了。蓝色看起来不像第一天上班的人。”左奇函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左奇函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出门了。杨博文站在玄关看着他换鞋——他系鞋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动作依然很稳。系好鞋带站起来,杨博文帮他把领带调整了一下。
“好了。走吧。”
“你今天干嘛?”
“去我姐那里。她说公司有个项目缺人手,让我去看看。”
“你姐的公司?”
“嗯。齐家的。她让我去帮忙。”
左奇函看着他。“你也要上班了?”
“不算上班。帮忙。看看。”
两个人站在玄关对视了一秒。杨博文先笑了,左奇函的嘴角也弯了。
杨博文伸手帮他理了一下肩膀上的褶皱。“走了。晚上回来再说。”
“晚上回来再说”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杨博文去齐家的公司报道,齐思语站在门口等他,穿着一件白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严肃。看到杨博文从车上下来,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他穿了一件浅灰色衬衫,深蓝色西裤,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一些。
“你穿这么正式干嘛?又不是面试。”
“第一天。穿正式一点好。”
“你进去就知道了。里面没几个人穿西装。”
齐思语带他走进办公室。公司不大,开放式办公区,十几个工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吃早餐。
杨博文走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了。
齐思语带他走到最里面的一张空桌前。“你坐这儿。这个项目是化工材料的,和你专业对口。资料都在这里,你先看。看完给我写个总结。”她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个文件夹,至少有五厘米厚。
“姐,你这是让我第一天看完?”
“你看不完。先看重点。第一章 和第三章。剩下的后面再看。”她走了。
杨博文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项目背景,第二页是市场分析,第三页是技术方案,页边距很宽,字很小。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中午的时候,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
杨博文看着面前那堆还没看完的资料,回了一个“还行”。
左奇函发了一张照片,他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上是Excel表格,窗台上有一盆绿萝。
杨博文看着那盆绿萝,认出是家里那盆——左奇函从家里带去的。他笑了,回复
“你带绿萝去上班?”
左奇函回复“嗯,放桌上。像在家一样。”杨博文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资料,嘴角一直弯着。
齐思语从对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资料进度。
“看到第三章 了?”
“嗯。刚看完。”
“觉得怎么样?”
“技术方案有点旧了。现在有更新的工艺,成本更低,效率更高。”
“那你写个分析,把新工艺加进去。明天给我。”她走了。
杨博文看着她走回办公室的背影,她做事的速度和他说话的速度一样快,不拖泥带水。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上“项目分析——杨博文”。
下午五点,杨博文还在写。齐思语从办公室走出来,看了一眼他屏幕上的文档。
“写了多少?”
“三分之一。明天早上给你。”
“不用明天。明天中午给我。你回去吧。第一天,别加班。”
杨博文想说“我可以继续”,她已经走远了。他关上电脑,收拾好桌面,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前台的小姑娘还在打电话,看到杨博文出来,冲他笑了笑。
“齐总说你第一天,让你早点回去。”
“嗯。”
走出公司大门,外面天还亮着。六月的傍晚,阳光依然刺眼,但已经没有正午那么烈了。
杨博文站在门口,手机震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下班了。我在门口等你。对面。”
杨博文抬头,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左奇函站在车旁边,穿着那件深蓝色西装,领带已经解了,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杨博文穿过马路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来接你。你说第一天上班,不知道几点下班。”
“你不也是第一天上班?你怎么比我早?”
“我爸说第一天不用待太久。看了流程就可以走了。”
“那你几点走的?”
“四点半。”
“四点半就下班了?”
“嗯。你姐的公司几点下班?”
“齐思语五点走的。她让我也走,我说再写一会儿。”
左奇函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杨博文坐进去,左奇函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杨博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车子汇入下班的车流。
“左奇函。”
“嗯。”
“你公司怎么样?”
“还行。办公室很大。人不多。”
“你爸给你安排了什么职位?”
“没安排。他说先看看。熟悉一下。下周再定。”
“你爸对你真好。”
“嗯。他对谁都好。”
杨博文转头看着他。左奇函的目光在路面上,表情平静。
“左奇函,你以后要一直待在你爸公司吗?”
“不一定。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想去哪。你去哪我就去哪。”
杨博文笑了,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在车窗外面一棵一棵地掠过去,叶子被夕阳照成了暖黄色。
回到家,杨博文换了家居服躺在沙发上,左奇函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油在滋啦滋啦地跳。
杨博文躺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
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今天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杨博文打了一个字:“累。”
陈浚铭回:“累说明你有在认真工作!”
陈思罕回:“他不累的时候也喊累。”
王橹杰回了一个“还是被制裁了吧”。
陈浚铭发了一个“左神呢?左神上班感觉怎么样?”
左奇函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还行。”
陈浚铭:“还行是什么意思?”
左奇函:“就是不难熬。”
陈浚铭沉默了片刻,“你这个形容。很王橹杰,你知道吗。”
杨博文看着群里的消息,笑了。左奇函从厨房走出来,端了两碗面放在餐桌上。
“吃饭了。”杨博文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面是番茄鸡蛋面,汤是红的,蛋是碎的,面是白。
杨博文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番茄味很浓,不咸。
“好吃吗?”
“还行。”他刚说出口就笑了。
左奇函也笑了。两个人在餐桌前面对面吃着面,窗外的路灯亮了,客厅的灯也亮着。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碗面,觉得自己第一天上班的疲惫被这碗面泡开了。
第二天,杨博文去公司的时候,齐思语已经在了。她看到杨博文进门,递给他一杯咖啡。
“给你的。昨天写得不错。新工艺的数据从哪里查的?”
“论文。学校图书馆的数据库。”
“你还记得图书馆的账号?”
“记得。毕业了也能用。”
齐思语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今天你跟我去开个会,有个客户要见。化工材料方向的,你应该感兴趣。”
杨博文跟着她走进会议室,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桌面上放着一份文件。齐思语和对方握了手,介绍了杨博文。
“这是我弟弟,杨博文,化学系毕业的。”那个男人看着杨博文。
“化学系?哪个学校的?”
“本校。化工专业。”男人点了点头。
“那正好。我们有个项目需要懂技术的人参与评估。”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杨博文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被问到,他回答了几个技术问题。会议结束的时候,那个男人站起来和杨博文握了手。
“你懂行。以后多沟通。”杨博文说了声
“好的”。齐思语站在旁边看着,等他走了,转头看着杨博文。
“你今天话不多。”
“在听。听明白了再说。”
“你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你在家什么都说。”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工作。”
齐思语没有反驳。杨博文走回自己的工位上,手机震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
“开完会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开会?”
“你平时回消息快。今天没回。应该在忙。”
杨博文回了一个“嗯”,然后问“你那边呢”,
左奇函回“在看文件,看不懂”,杨博文问“什么文件”,左奇函拍了一张照片发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字,杨博文看了几秒,
“这是财务报表?”
“嗯。我爸说‘先看,看不懂问我’。”杨博文想了一下,“你看不懂正常。你学金融的,不是会计。”
“都是数字。”
“数字和数字不一样。”左奇函没有再回。
下班的时候,左奇函的车又停在对面。杨博文穿过马路,坐进副驾驶。
“你今天又早走?”
“嗯。还是四点半。”
“你爸不说你?”“他说‘第一天可以早走,第二天也可以。第三天开始要待满’。”
“那明天呢?”
“待满。”
两个人回到家。杨博文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剩下的番茄和鸡蛋,左奇函站在他旁边,系上围裙。
“我来做。”
“你今天上班累。我来。”
“你做饭好吃。你来做。”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把番茄和鸡蛋放在灶台上。
“那你洗菜。”左奇函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番茄,水珠溅在灶台上。
吃饭的时候,杨博文的手机响了。齐母发来一条语音。
“奔奔,上班累不累?”杨博文点开听了,回了一条“不累”,齐母又发了一条“你姐说你今天开会表现好”,杨博文看了左奇函一眼,左奇函正在吃面,听到齐母的声音没有抬头。
“你妈说什么?”
“她说我表现好。”
“你姐告诉她的?”
“嗯。”
“你姐效率高。”
陈浚铭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办公室的窗台,上面摆着那罐沙子,密封罐里的沙子在海边的阳光下是浅黄色的,在办公室的白炽灯下看起来颜色淡了很多。配文:“我把沙子带到了办公室!以后每天上班都能看到海!”
陈思罕回了一句“你上班的窗台朝北,晒不到太阳,沙子颜色会变淡”,
陈浚铭说“淡了也是海边的沙”
杨博文看着那段视频,想起他们在海边的那几天。
沙子被装进了密封罐,海浪声留在了记忆里,一群人各自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轨道上。
左奇函还在吃面,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杨博文伸手帮他把刘海拨开了,他抬头看了杨博文一眼,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吃面。杨博文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上。
“左奇函。”
“嗯。”
“明天几点上班?”
“九点。”
“晚上几点回来?”
“不知道。待满。可能六点。”
“那我等你。六点。”
左奇函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不用等我。你先吃。”
“等你一起吃。”
左奇函没有说话,但杨博文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窗外的路灯亮了,客厅的灯也亮着,两个人的碗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