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左奇函走过去关火,把热水倒进保温壶里,顺手把灶台上溅到的水渍擦干净。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手,目光落在窗外楼下那棵老梧桐树上,叶片在风里翻动着,颜色从浅绿到深绿,像有人在慢慢翻一本旧书的页码。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水壶里不再有热气冒出来,才转身走回客厅。
杨博文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停住了。
左奇函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像两块刚好能拼接起来的木板,边缘贴合得没有缝隙。
“在看什么?”
“陈浚铭发的消息。他说他今天做了饭。”
左奇函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陈浚铭发了一张照片,一盘番茄炒蛋,蛋炒得有点碎,番茄的汁水渗进了蛋块里,边缘有一圈浅黄色的油。
配文是:“我做的。第一次做。你们评价一下。”下面已经有人回了。
陈思罕回了一个“做的不错布鲁斯”,
张桂源回了一个“能吃吧,毒死了不要进我的梦谢谢。”,
张函瑞回了一个“比以前好”,
王橹杰回了一个“我的妈呀,你番茄没去皮”,
聂玮辰回了一个“颜色还行,看着,反正别给我吃”。
杨博文打了几个字:“蛋炒老了。番茄没熟透。下次先炒蛋盛出来,再炒番茄,最后把蛋倒回去。”
左奇函看到他打字的速度很快,像在写一篇简短的操作指南。
杨博文发完消息放下手机。“他第一次做饭,不能说得太狠。但也不能说假话。不然他下次会觉得自己做的很好吃。”
“你说的都是实话。不狠。”杨博文转头看他。左奇函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敷衍或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杨博文靠回沙发上,窗外的梧桐树叶还在翻动着,像有人在不停翻书。
下午四点,小暖午睡醒了。她从卧室走出来,自己梳好了头发,两根辫子扎得不太整齐,一根高一根低。
左奇函蹲下来帮她把左边那根重新扎了,手指绕皮筋的时候动作很轻,一圈一圈绕,没有扯到头发。小暖站在原地让他梳,手里抱着那只小熊玩偶。
“爸爸,我想出去玩。”
“去哪里?”
“去楼下。看树。”
左奇函站起来,杨博文也从沙发上起身。“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在动,风吹的。走,我们下去看看。”
三个人下楼。小暖走在中间,左手牵着杨博文,右手牵着左奇函。
树在风里翻动着叶子,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人行道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小暖松开他们的手跑过去,站在树下面仰头看。风把叶子吹下来一片,打着旋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拿下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转身跑回来举到左奇函面前。
“爸爸,这片叶子是黄的,但是上面还有一点绿。”左奇函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她。
“它在变黄。秋天到了。”
“那它什么时候落下来?”
“快了。再过一两周。”
小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叶子,把它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她的动作很仔细,像在保存一件重要的东西。
陈浚铭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你们在楼下干嘛?”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T恤,领口有点歪。“小暖,你看我带什么来了!”他从背后拿出一个小风筝,上面画着一只胖胖的燕子,尾巴是蓝色的。
“放风筝!风正好!”小暖看着那只燕子风筝,又看了一眼左奇函,没有接。
陈浚铭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你看,风筝线在这里。可以放得很高很高。”他示范着把线轴在手里转了半圈,“你试试?”小暖接过了线轴,低头研究了一会儿,用小小的手捏住线轴,笨拙地转了半圈。
左奇函没有帮她,只是站在她旁边,顺着风的方向调整了一下线轴的角度。
风筝升起来了,歪歪扭扭的,在半空中摇了摇,晃荡着又升高了一点。小暖仰着头,线轴在她手里慢慢转动,风筝越飞越高,像一只真正在往天空深处飞去的燕子,每升高一点都在慢慢变小。她没有喊,没有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把线收回来,一圈一圈地绕回线轴上,小心地收好,举到陈浚铭面前。
“给。”
陈浚铭接过去,没有说“你放得真棒”之类的话,只是低头接过去,把小风筝卷好,放在腿上。
张桂源和张函瑞从小区门口走进来,他们站在一起,手没有牵着,但步频是一致的。
张桂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橘子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被水洗过。
“路过超市,看到橘子新鲜。顺路带了一袋。”
杨博文接过袋子。“进去坐吧,正好烧了水。”
一行人走进楼里,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左奇函站在最后面,他的手碰了一下杨博文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了一下。
电梯里的灯光正好在那一刻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有人轻轻拍了一下灯罩。
客厅里多了几个人,沙发不够坐。陈浚铭盘腿坐在茶几旁边,把橘子一个个摆在茶几边缘,排成一排,像在摆什么阵型。
张桂源坐在沙发扶手上,张函瑞坐在他旁边。左奇函去厨房倒了水,一杯一杯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很稳。小暖坐在自己那把矮凳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好的水。陈浚铭剥了一个橘子,递了一半给小暖,另一半自己吃了。
小暖接过橘子放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吃,掰下一瓣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几下,表情认真。
“甜的。”
陈浚铭说,“那当然。我挑的橘子都甜。”
王橹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书,这很罕见,以至于杨博文多看了两眼。王橹杰注意到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今天没带书。看完了。还没买新的。”
“那你今天看什么?”
“看你们。比书有意思。”他在沙发空位坐下,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排橘子上。
“你摆的?”他看着陈浚铭。
“嗯。好看吧?”
“嗯。整齐。”他的评价简短而真诚。
陈浚铭的手机响了,聂玮辰在群里发了一条视频。大家点开视频,聂玮辰站在一座不知名的山顶,风很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对着镜头笑得肆意。
“我发现一座山!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能看到三座桥。你们那边能看见什么?”
杨博文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阳台的方向拍了一段——梧桐树、楼群之间露出的一角远山、天色正从蓝变橘。
“我们这边也在变颜色。你那座山什么颜色?”
“灰蓝色。有点发绿。”聂玮辰把镜头转过去拍山,他的声音被风声盖住了一些。
“下次带你们来看。”说完挂了。陈浚铭对着手机屏幕说了句“好”,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可能是空气,也可能是风。
左奇函从阳台走回客厅,手里那杯水已经空了。
“聂玮辰说山顶看得到三座桥。哪三座?”
“不知道。没说。可能他也不确定,只是看到三座桥就说三座桥。到时候去看就知道了。”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边缘,坐在杨博文旁边。
张函瑞把花重新插了一遍,剪去了一截根茎,换了一瓶干净的水,放在茶几正中间。白色的花瓣微微张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刚醒来的人还带着睡意。
“这花叫什么?”杨博文问她。
“洋桔梗。”
“你每次来都带花。”
“嗯。好看。”
小暖从矮凳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趴在边缘看了看那瓶花,没有说话,又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左奇函把一瓣橘子递给她,她接过去吃了,嚼得很慢。外面的天色更暗了,从橘红变成了灰紫,又从灰紫变成一种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
楼下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在窗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光点,像一个还没有成型的月亮。
左奇函站起来去开了客厅的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影子都从地板上弹出来,映在墙上。
小暖的影子最小,在沙发扶手上缩成一团,像一小片叶子落在光滑的表面上。她的影子动了一下,是她转头看陈浚铭剥橘子时身体微微倾斜造成的。
“爸爸,明天还能放风筝吗?”
“能。明天风好的话。”
“那要是风不好呢?”
“那就等风来。”小暖低下头,捏着橘子皮的一角,把它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茶几上,拼成一个粗糙的圆,边缘不够整齐但勉强成形。
左奇函低头看着那个圆,没有评价,只是多看了几秒。陈浚铭从她旁边探过头来。
“你在拼什么?”
“太阳。”
“太阳是圆的。你这个也是圆的。”小暖低头看着那个橘子皮拼成的圆,没有纠正他,又拿起一块橘子皮添在边缘,继续修补。
张桂源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客厅。他站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旁边。
“在看什么?”
“在看那棵树。叶子快落光了。”
“秋天到了,总会落的。”
“明年还会长。”
张函瑞点了点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又一起走回客厅坐下。杨博文看到张函瑞的手在沙发靠背上碰了一下张桂源的手指,分开了。
陈思罕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外,所有人都能看到书名——《活着》。他把书放在茶几上,靠近那瓶花。
“这本书放这里了。下次来的时候再看。太沉了不想背着走。”
“你从家里带来的?”
“嗯。放在玄关忘了拿,今天背过来了。”
“你看完了?”
“没有。看了三分之一。写得太短了。舍不得看完。”他拍了拍封面,“放你们这里,下次来接着看。”
陈浚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要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周一?”
“嗯。你们不用上班?”
“也要。但请假了。明天小暖幼儿园开学,我们要送她。”
“那我走了。明天晚上再来。”他走到门口换鞋,动作比平时快,但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今天挺好的。没什么事。就是坐着聊了聊天,喝了点水,看了风筝。”他没有回头,“下次还这样。”门关上了。
王橹杰也站起来。“我也走了。回去休息。”他走到门口换鞋,动作比陈浚铭慢,系鞋带的时候先蹲下来拉好左边的鞋带,然后右边。
“今天说的话不多。”他直起身,“但听到了不少。”门关上了。
张桂源和张函瑞一起走的。他们走到门口,张桂源回头说了一句“橘子放着吧,你们慢慢吃”。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陈思罕走在最后,手里没有拿那本书,轻轻带上了门。
杨博文靠在沙发上,左奇函坐在他旁边。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橘子还剩下几个,那瓶花安静地立在桌面角落,花瓣边缘已经有点卷了,开始发蔫。
小暖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片橘子皮,已经捏软了,放在手心里揉成一个小球。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左奇函,又看了一眼杨博文,然后低下头,继续揉着那个已经被揉软的小球。
窗外有风经过,阳台的绿植叶片轻轻晃动了一下。
左奇函伸出手,把那片揉软的橘子皮从小暖手里轻轻抽出来,放进了茶几上的小碟子里。
“明天早上起来,再剥一个新的。”小暖点了点头,从矮凳上滑下来,走进卧室。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爸爸,晚安。”
杨博文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左奇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明天请假了?”
“嗯。送她上学。”
“那明天早上我来做早餐。”
“好。”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橘子皮被收进了小碟子里,那瓶洋桔梗在灯下安静地开着花。
杨博文说不上来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但一切都停在了刚好合适的地方,不多不少。
风还在窗外吹着,穿过阳台的推拉门,拂过绿植的叶片。杨博文没有去关窗,因为他觉得风也是这个房间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