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短篇小番外,放心看。
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手,明晃晃地泼在省一中刚刷了桐油的红色校门上。
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碾过减速带,停在了正门口。车门推开,先伸出来的是一条裹在剪裁利落黑色西裤里的长腿,脚上皮鞋锃亮得能当镜子照。
左奇函下了车,抬手把鼻梁上那副墨镜一摘,露出一双带着点天生倦怠和玩世不恭的眼睛。他扫了眼头顶“第一中学”四个烫金大字,嘴角勾了勾,没什么笑意。
保安亭里的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吹茶叶沫,瞅见这阵仗,缸子差点没端稳。
左奇函没理他,接过司机递来的书包——单肩,随意地往肩上一挂,那姿态不像来上学,倒像是来视察他名下哪块还没开发的地皮。
教导主任老刘已经小跑着迎出来了,地中海发型在阳光下闪着汗津津的光。他搓着手,满脸堆笑:“左少,欢迎欢迎!都安排好了,您在高二(三)班,跟我们年级第一杨博文同学坐,也好……也好互相学习嘛!”
左奇函“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他迈开步子往里走,经过老刘身边时,带起一阵冷调的木质香风。老刘在后面跟着,汗流得更凶了。
高二(三)班的早读课刚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奋笔疾书补昨晚的作业,有人叼着包子讨论昨天网吧的战绩。
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杨博文正襟危坐,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处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他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正用一支笔帽都咬扁了的黑色水笔,在上面圈划着重点。他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连点灰都没有——那是他的“领地”,没人敢碰,也没人稀罕碰。
教室门被推开。老刘先进来,清了清嗓子:“同学们静一静!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转来的同学,左奇函,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女生们好奇地抬头,随即眼睛亮了亮。男生们则大多带着审视和敌意,打量着门口那个连校服都没穿、一身贵气的少年。
左奇函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经过窗边那个坐得笔直、埋头写字的背影时,略作停顿。然后他径直走了过去。
杨博文感觉到一片阴影罩下来,皱了皱眉,抬头。对上一双含着点玩味笑意的眼睛。
“同学,”杨博文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声音平稳,“这里有人。”
左奇函没动,他把那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书包随手往桌上一搁,然后长腿一伸,就这么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浑身散发着“这位置我要了”的嚣张气焰。
“现在有了。”他说。
全班瞬间安静了。连老刘都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博文的目光从那双锃亮的皮鞋,移到那张写满“老子不好惹”的脸上,最后定在那双笑盈盈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他没生气,甚至表情都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很淡地收回视线,继续看他的《五三》,声音平静无波:“随你。”
左奇函挑了挑眉。有点意思。
他以为这学霸会暴跳如雷,或者搬出一套“先来后到”的规矩,结果就这?这让他准备好的几个挑衅方案都落了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接下来的几天,全校都在传这事。论坛上开了赌局:“纨绔少爷VS冷面学霸,谁先撑不住?”赔率一边倒,大部分人押杨博文。
毕竟左奇函的“事迹”伴随着他转学过来就传遍了——某集团太子爷,据说上一所学校是因为把校长室的紫砂壶当球踢了才被“请”走的。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杨博文稳如泰山。
左奇函上课睡觉,他把桌子往旁边挪一点,留出空间。
左奇函翘着腿抖得桌子晃,他就用手肘轻轻压住桌角,稳如磐石。
左奇函偶尔用那种看新奇物种的眼神打量他,他也毫无反应,该做题做题,该记笔记记笔记。
直到月考。
成绩贴出来那天,公告栏前围得水泄不通。榜首毫无悬念:杨博文,698分。大家啧啧赞叹,然后习惯性地从最后一名往上找。看到那个名字时,空气凝滞了一秒。
左奇函,总分:0。
原因栏写着:白卷。
杨博文路过公告栏,脚步一顿。他看着那个刺眼的“0”,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转身走回教室,左奇函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看起来像是在补觉。
杨博文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又抽出一张新的A4纸,开始“刷刷”地写。
左奇函其实没睡着,他听见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正好看见杨博文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啪”一声拍在他面前。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甚至分了点和序号。
《关于左奇函同学月考零分卷的初步分析及改进建议》
一、态度问题(主观因素):经观察,该生课堂参与度为零,作业完成情况为负(从未提交),疑似存在主观放弃倾向。建议:调整心态,明确学习目的。
二、知识储备(客观因素):虽未作答,但据其日常表现推断,基础知识体系或存在系统性缺失。建议:从高一课本第一章 “集合与函数”开始补习。
三、智商税:卷面分值为零,然该生每日购置各类与学习无关之物品(如最新款球鞋、限量版耳机等),花费巨大,疑似缴纳大量“智商税”。建议:停止此类非必要消费,将资金投入购买教辅材料。
落款:杨博文(同桌)。
左奇函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十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把周围几个偷偷观察的同学吓了一跳。他抬起头,看着杨博文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严肃的脸,伸手点了点“智商税”那三个字。
“杨博文,”他笑得气息不稳,“你可真是个……宝贝。”
杨博文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评价不甚满意:“请你严肃对待自己的学业问题。”他把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笔帽上还贴着“三(班)杨”标签的黑色水笔推过去,“从今天起,每天午休,我给你补课。”
左奇函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看着那支笔,又看看杨博文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同桌比他想象中有趣一万倍。他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行啊,杨老师。”他拖长了音调,“不过我有条件。”
“说。”
“补课地点你定,但补课内容……得我来选。”
杨博文想了想,觉得只要他肯学,内容倒可以商量:“可以。”
左奇函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蛊惑:“那今天中午,我们先来补补……怎么在教导主任眼皮底下把手机带进考场,还不被屏蔽器发现?”
杨博文的脸瞬间黑了。
“左奇函!”
“开个玩笑,杨老师,开个玩笑。”左奇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里的狡黠怎么都藏不住,“这么不禁逗。”
从此,高二(三)班的午休时间就多了一道奇景。
靠窗第三排,杨博文正襟危坐,面前摊着课本,讲得认真。左奇函则歪歪扭扭地靠着墙,手里转着那支“杨博文专用笔”,偶尔在草稿纸上画两笔,画的大多不是公式,而是杨博文生气时皱起的眉头。
杨博文真生气的时候不多。他情绪稳定得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最大的反应就是皱眉,推眼镜,然后用更平稳的语调重复一遍知识点。
左奇函觉得逗他皱眉是仅次于捉弄教导主任的第二大乐事。
有一次,左奇函故意把一道极其简单的集合题做错,步骤写得花里胡哨,最后得了个“所有实数都是质数”的结论。
杨博文看完,沉默了很久,久到左奇函以为他终于要爆发了。结果杨博文只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说:“左奇函,你这种解法,如果提交到数学界,可能会引发第三次数学危机。”
左奇函愣了两秒,然后笑得趴在桌上,桌子被他捶得“咚咚”响。
他们的关系在这诡异的“补课”中微妙地变化着。
左奇函依旧不写作业,但会偶尔在杨博文刷题时,把从家里带来的、各种昂贵却并不好吃的进口零食推过去。
杨博文一概拒绝,直到有一次左奇函带了盒据说米其林三星出品的马卡龙,杨博文推眼镜的手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后,他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嘴上还是说:“甜度超标,不符合营养学标准。”但他默默拿走了第二个。
左奇函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真正让全校大跌眼镜的,是一次“抓违禁品”突击检查。
教导主任老刘带着几个老师,如狼似虎地冲进高二(三)班,目标明确——左奇函。他们早就收到线报,这位少爷书包里常年装着最新款的游戏机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危险物品”。
“左奇函同学,请配合检查,把书包打开。”老刘板着脸,敲了敲左奇函的桌面。
全班目光聚焦。左奇函挑了挑眉,倒也不慌,慢悠悠地把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背包拿下来,“哗啦”一下拉开拉链,往桌上一倒。
没有游戏机,没有漫画。掉出来的是一堆……崭新的、包着透明书皮的教辅材料。《高中物理竞赛培优教程》《数学压轴题精讲精练》《英语语法全解》……最上面还压着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体写着:赠左奇函同学,望勤勉——杨博文。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老刘的表情从志在必得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茫然。他弯腰捡起那本《五三》,翻了两页,里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批注,全是杨博文的字迹。
左奇函摊开手,一脸无辜:“刘主任,我可是积极向上的好学生,您看,我这不正备战高考呢吗?”
杨博文坐在旁边,头都没抬,继续演算他的题目,只是耳根似乎……有点红。
老刘灰溜溜地走了。左奇函把那些书一本本收起来,放回包里,动作难得的轻柔。他侧头看了眼杨博文,对方依旧笔耕不辍,但捏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
“杨老师,”左奇函声音里带着笑,“你这算是……金屋藏娇啊?”
杨博文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他没抬头,声音平板:“那叫‘暂为保管’,以免你误入歧途。”
左奇函笑得更欢了。
事情发生质变,是在又一次月考后。
这次的成绩单,左奇函不再是零分。他考了……二百五十分。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语文英语几乎白卷,数学和理综却莫名有一些步骤分,像是随手写了几个公式上去。
杨博文看着那张成绩条,沉默了比上次更长的时间。然后他抬头,看着左奇函,眼神很复杂:“左奇函,你是不是……故意的?”
左奇函正拿他的限量版耳机听歌,闻言摘下一只:“什么故意的?”
“你上次月考零分,这次考了二百五。你在嘲讽谁?”
左奇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把耳机彻底摘下来,绕在手指上:“你想多了,杨博文。我就是懒得写。”他顿了顿,看着杨博文镜片后那双过于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把分数当命根子?”
杨博文握紧了那张成绩条,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成绩条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袋里。
“下周,”他声音有些发紧,“补课加量。每晚晚自习后,图书馆。”
左奇函想拒绝,但看着杨博文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图书馆的夜晚很安静。他们选了角落的位置,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杨博文讲题依旧认真,左奇函难得没有捣乱,偶尔会盯着杨博文垂下的睫毛和因为思考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出神。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的晚上。
左奇函中途去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脸色有点难看。他经过一排高高的书架,隐约听到里面有压低的、带着哭腔的争吵声。
“……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管,我考多少分关你什么事!”
另一个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不管?你是我儿子!你看看你最近都在干什么?跟那个左奇函混在一起,成绩都成什么样了?!”
左奇函脚步一顿。他认出了第二个声音——杨博文的父亲。他曾在家长会上远远见过一面,是个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
他没再往前走,只是靠在书架上,听着。
“他影响我?左奇函他……”杨博文的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和……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维护,“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不管他是什么样!下周我给你申请换座位,离他远点!”杨父的声音不容置疑。
沉默。然后杨博文的声音响起,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平静:“我不换。”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换。”杨博文抬起头,声音清晰起来,“他是我的同桌,也是我……负责帮助的同学。老师都没说要换,您不能干涉我的人际交往。”
左奇函靠在冰冷的书架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听着杨博文用那种一如既往平稳、却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语气,跟他那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爹对峙,只为了不换座位。
他忽然想起杨博文笔袋里那张折好的、写着“250”的成绩条。想起他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的“补课”,想起那本写满批注的《五三》。
左奇函没等他们吵完,转身走了。回到座位时,他面沉如水。几分钟后,杨博文回来了,除了眼眶有点红,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坐下来,翻开书,声音有点哑:“继续,刚才讲到抛物线……”
“杨博文。”左奇函打断他。
杨博文抬头。
左奇函看着他,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没了一点笑意。他伸手,把杨博文面前的书轻轻合上。
“我下周……”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可能不来了。”
杨博文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刚才更稳:“为什么?”
“没为什么。”左奇函避开他的视线,“烦了。”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动作很慢,很整齐。他把笔一支支插回笔袋,把书一本本摞好。
“左奇函,”他站起身,抱着书,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那里的左奇函,“你是个混蛋。”
左奇函没吭声。
“但我还是会给你补课。”杨博文说,“明天中午,老地方。来不来随你。”
他转身走了,背挺得笔直。左奇函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门口,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没去。第二天中午没去,第三天也没去。杨博文照常每天中午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等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再默默合上。
班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纨绔少爷终于腻了,学霸被抛弃了。杨博文充耳不闻,只是做题更拼命了,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第四天,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左奇函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看着远处。
杨博文难得没在教室刷题,被几个同学拉着打羽毛球。他动作有点笨拙,接球时眼镜差点飞出去,引得一阵善意的哄笑。但他嘴角却弯着,是左奇函从未见过的、放松的弧度。
一个羽毛球飞过来,滚到左奇函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感受着羽毛柔软的触感。
杨博文跑了过来,看到是他,脚步顿了一下。
左奇函把球递过去。
杨博文接过来,指尖擦过左奇函的掌心,有点凉。
“谢了。”他转身要走。
“杨博文。”左奇函叫住他。
杨博文停下。
“那个……智商税,”左奇函的声音有点干,“我好像……交得有点多。”
杨博文转过身,看着他,挑了下眉。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能不能……帮我退点税?”
杨博文看着他,看着他难得露出的、带着点不自在和笨拙的表情,嘴角那个刚刚弯起的弧度,慢慢扩大了。
“可以。”他说,“不过退税流程比较复杂,需要申请人……”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左奇函微微紧张的眼神,“……每晚图书馆,连续报道一个月,不得无故缺席。”
左奇函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伸手,很轻地、带着点试探地,揉了揉杨博文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
“成交,杨老师。”
杨博文没躲,只是耳根又红了。
远处,羽毛球场上传来起哄的口哨声。
左奇函收回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杨博文红着耳根转身跑回球场,背影依旧笔直,但脚步好像……轻快了不少。
他仰起头,眯眼看着头顶蓝得不像话的天。
阳光真他妈好。
后来,省一中的论坛上有了新的热门帖子:
“震惊!纨绔少爷和冷面学霸疑似……?!”
底下跟帖无数,最热的一条回复是:“他们俩?早该想到了。毕竟一个敢交白卷,一个还真敢批注‘智商税’。”
再后来,杨博文的笔袋里,除了那张“250”的成绩条,还多了一张崭新的纸片,上面是左奇函鬼画符一样的字,写着一道他自己编的、逻辑不通的“证明题”:
“求证:左奇函 + 杨博文 = ?”
答案写在背面,是杨博文的字迹,端正清晰:“无解。因为已知条件不足,且存在太多未知变量。但……”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用红笔画的爱心。
____《黑粉》和大家说拜拜啦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