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已抵达新地球空间轨道，仅需地球时三天的对接手续便可落地。在舰桥的舷窗能够眺望这颗被冰雪覆盖的白色星球，在数万年的冰雪之下，藏着支撑殖民地赖以生存的能量中枢运作的矿脉和油田。地面工作人员正在检查星舰落地点。三期的规划用地是在平原的霜地上被陨石砸出的一个几近圆形的盆地，有很好的地理避风效果和平整的土地。在盆地的北部和西南部以及东南部各有一条狭长的峡谷，其中，沿着北部的峡谷能够抵达一期的南部。在盆地正中央有比一期和二期更大的能量塔，结合二期时研究成功的区域热能分配技术能够供给整个三期城市。
消耗体人选公示后平子继续保持着神出鬼没，他实在是不想回应那么多震惊和疑问。再者，他的目的和初衷并不适配如此伟大的牺牲，他只是要把蓝染抬到一个很高的位置，逼迫他受规则监管，再亲自深度参与蓝染的实验，以此实现他对蓝染的内外双重监视。
任何事情都是多说多错，谎言尤其如此。平子实在是编不出足够让这么多人信服的理由，他的行为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自相矛盾，简直就像是想一出是一出，捉摸不透，让人怀疑他是不是终于老糊涂了。就算他真的把对蓝染的疑心说出来也没人会信，大家只会认定平子的确是疯了，怀疑一个人却要给他权力，忌惮一个人仍要把性命托付给他，这一切甚至没有决定性证据。很难说平子究竟是过分自信还是小心谨慎。
好在日世里恢复了她和平子的奇怪友谊。平子会拜托日世里帮他把自己的例餐送到他的办公室或者房间里来，为此他承诺无条件答应日世里一个心愿，而且不准问为什么。日世里甚至列了个心愿清单，但似乎不管哪一条都不值得浪费这么好的一次机会，于是这个心愿就这样被搁置了。
日世里通常会带上她自己的那份例餐来找平子，在距离落地还有两天时抱怨着带来晚餐：“为什么要找我啊？让你的副部长来帮你处理一下生活琐事不行吗？你们两个现在真是亲上加亲，你是他的直属上司，按理来说他应该听你的，但他却能管你的小命，决定要不要让你去送死，还被你捧得成了和我们部长有同样权限的负责人，你自己都没有吧？所以，你们两个现在到底谁的权限更高？谁听谁的？你们的关系也太混乱了吧。”
平子慢条斯理地坐在办公桌前用状似面包的融合干粮刮干净餐盘里的浆糊配餐塞进嘴里，他盯着日世里，皱着眉鼓起脸把这团称不上美味的食物嚼了将近一个世纪。日世里实在等不下去，气愤地大喊：“喂！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我不用看你脸色的，装傻也没用，秃子，别跟我来这套！”
“要说权限，那当然是我更高，他只是消耗体计划的负责人罢了，无论是他还是第五分部，手上都不只有这一个计划。这个消耗体计划的权限呢……由于情况特殊，所以独立于平时的行政权限，所以更像是他和浦原合作了一个无人能干扰的实验，恰好我是这个秘密实验室里的实验兔吧。”说完平子得意地笑了。
日世里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用薄薄的金属餐盘用力敲了一下平子的头，像是要让他清醒过来，说：“白痴！为什么要把情况搞这么复杂？找一个普通人来做消耗体不行吗？你一定要直接参与吗？既然这样，当初开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我也是这个计划的成员之一，你为什么要允许蓝染……”
“猿柿总管，还请不要这样物理性地攻击我的部长，他现在的人身安全权限比你要高，没有我或浦原部长的允许不能有额外损伤。”正点到蓝染的名字，蓝染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手上拿着一瓶500ml的饮用式营养补剂。
日世里有些尴尬地看着蓝染，拿着刚砸过平子的餐盘不知如何是好，道歉也有点太丢人了。她和平子这么多年都是这样打打闹闹过来的，日世里甚至特意在二期时花了十年来学医，没有参与太多实验，如今在医疗部也有一席之地，平子被她打出个三长两短都是她亲自治疗。再怎么说她也是十二分部的实验总管，理论上和蓝染平级，哪有向他低头的道理？于是日世里干巴巴地开口：“什么啊，你们这就开始了？”
“嗯，在做一些准备工作。”蓝染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刚才那充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一记猛敲仿佛把平子敲傻了一般，他维持着低下头捂着脑袋的姿势一动不动，金发直直地垂在胸前形成了一道遮挡目光的围帘。他对蓝染的到来没什么反应，也有可能这样的静止就是他给出的反应。
“喂，秃子，别装死啊，这么薄的盘子还不至于把你敲出什么问题来吧？”日世里转向平子，她隐约感觉到有点奇怪。
蓝染没等平子说话，把手上的营养补剂放到平子身前的桌上后走到平子身边，握住他捂住脑袋的那只手腕，把它掰开，从平子的头上撕下这只手，像是在摆放实验器具一样把他的手放到桌上，然后用手指拨开平子的头发，用指腹按压头皮检查有无肿块。
“这样疼吗？”蓝染问他，手指在他的头皮上点按。
“啊……其实还好，那个盘子敲得太响了，脑袋有点嗡嗡的，有点晕，过一会儿就好了。”平子试图抬起头，又被蓝染压了回去，原本不怎么疼，蓝染按得他龇牙咧嘴的。
蓝染又弯下腰，毫无预兆地掐住平子的脸寻找对光的角度，扒开他的眼皮仔细地检查他的眼睛。
“我不是说了还好吗？惣右介，别这样了……行了，停下。”平子难受地扭头，转动眼球故意不看蓝染。然而蓝染掐住他脸的那只手更用力，让他无法挣脱，他的眼球往哪边转，蓝染就掐着他的脸让他的脑袋往哪边偏，平子的长发在这微妙的力量对抗中颤抖。平子知道蓝染有足够的耐心和力气来陪他玩这个追逐游戏，直到蓝染把他的两只眼睛都对着光检查完才肯放开他。
结束后蓝染刻意地抱怨：“您要是肯好好配合，我也用不着这样对您了。”
日世里震惊地看着平子脸上由白转红的掐痕，质问蓝染：“这是在做什么？他让你停下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蓝染把桌上的营养补剂拧开，放到平子面前，对日世里说：“我只是在为他做检查，猿柿总管，如果不是你攻击他，我也不用费这个力气。平子部长对自己的健康认知有很大差错，他认为自己很健康，但前些天的体检报告显示他体重过轻，轻微贫血，轻度营养不良。对消耗体来说不太理想，但好在这是可以改变的，所以我会给他定点带来营养补剂帮他尽快改善这些问题。”
说完蓝染又带着敦厚的微笑看向平子，说：“你会喝完的，对吧，平子部长？”
“你先走吧，日世里。你们部门的实验室那么多，还得忙对接工作吧？”平子对日世里露出他的招牌笑容，脸上还带着掐痕，却像刚刚无事发生。
日世里明白就算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反而让平子更尴尬，她在离开前说：“真子……有任何问题都要告诉我。”
然而她离开后蓝染却说：“理论上来说，猿柿总管只是消耗体计划的参与人员，我和浦原部长才是负责人，所以如果有任何问题，您应该先告诉我，平子部长。”
“我不能先告诉喜助吗？惣右介，你最近变得有点奇怪了。”平子拿起那瓶营养补剂，看着瓶内的悬混液发表他的感想。
“浦原部长离我们部门的生活区有一定距离，为了效率，还是请您先和我交流比较好，当然，如果浦原部长对您来说更方便，我也没有意见。只是我和浦原部长已有分工，他负责仪器，我负责消耗体，解决所谓的‘任何问题’应该也包含在我的工作范围内。”蓝染不动声色地回复平子。
见平子迟迟不把营养补剂送进嘴里，蓝染继续说：“我并没有变得奇怪，只是我们的关系变了，我和您的相处模式就会有所改变，我在您眼中的形象自然也会改变。这只是我作为一个对殖民地恪尽职守的科研人员对待项目应有的责任感。您的最佳进食时间快结束了，如果您再不喝完补剂，我就只能给您灌进胃里了。”
刚吃完例餐的平子此时完全喝不下足足有500ml的营养补剂，他把这瓶补剂推到蓝染手边表示拒绝，对蓝染摊牌：“我才刚吃了晚餐，我喝不下去。”
平子不愿再将目光落到补剂上，他看着日世里离开的门，等着蓝染也从这里离开。蓝染不置可否，维持着标准站姿沉默地伫立在平子身边，像是在等待平子后悔，他愿意耐心地给平子收回话语改变选择的时间，但也只给了一分钟。
他们之间的沉默于第六十秒结束，蓝染抓起补剂的瓶身，再次掐住平子的脸，逼迫他仰起头，手指用力按进牙关咬合处，试图让他张嘴。平子的脸在先前已被掐肿，再来一次疼得他无力反抗，只能顺从地张开嘴，在蓝染真的把补剂灌进他嘴里之前及时用双手抓住蓝染的那只手腕让他停下。
“差不多得了吧，惣右介。”平子被蓝染掐着脸，口齿不太清晰，但依然能够让蓝染听出他酝酿的怒意。
蓝染松开了手，将补剂放回桌面，恭敬地低头对平子说：“抱歉，部长。我太心急了，浦原部长说落地以前您需要上传所有信息，我不希望上传的打印样本状态太差，那样的话以后打印出来的您都会是过瘦的模样。如果不是之前的会议耽搁了太长时间，现在就会有更多时间来慢慢调理您的身体。”
平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藏好了怒气，撑住额头叹息着说：“我明白。这的确是我的问题，惣右介，我不怪你。你把补剂放在这里吧，我会喝掉的。我只是……我只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惣右介，我知道你肯定又会说消耗体得习惯受人摆布，你说过服从性什么的。我只是有点累，这一周对我来说发生太多事了，你突然变了很多。”
与其说蓝染是突然变了很多，不如说是超出平子的预期太多。平子预想过蓝染会在这个项目的过程中露出真实面孔，但他没想过居然会是这样的。蓝染平时依旧把他当做上司来尊敬，但一旦进入负责人和消耗体的情景，蓝染就像完全把他当做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实验品，这才让他有了自己像一只实验兔的错觉。这个项目仅开始了一周就让平子疲于招架，他不知道日后蓝染还会有什么变化，他突然对蓝染生出了一丝恐惧，他意识到自己对蓝染的认知实在是太少，现在的蓝染是真正的蓝染吗？他露出全部的真貌了吗？他的全貌是危险的吗？是平子过于敏感了吗？平子一概不知。但越是恐惧，他就越是感到责任重大，这是他自己开启的故事，得由他来亲自处理，他不能放任有人在他搭起的舞台上作威作福，这应该是他的主场才对。
蓝染扶住平子的肩膀，像是要给予他温暖或是力量，诚恳地对他说：“这不是部长的错。平子部长信任我、提拔我、愿意把性命交给我，我不想辜负部长，因此太在乎这个项目，忽略了部长还没有完全适应。我会和浦原部长商量将上传信息的时间推迟，让部长慢慢习惯。”
“好吧，拜托你了，惣右介。给你们添麻烦了。”平子舒了口气，放松下来。
临走前蓝染意味不明地捏了捏平子的肩膀，说：“我期待着和部长在日后的合作。”
平子莫名想到他们那个离奇的吻。
在这之前，离开平子的办公室后日世里找上了浦原，责问他：“真子的体检结果不合格，蓝染总是拿上传样本数据当借口逼他做这做那的，就真的这么急吗？不能再推迟几天？”
浦原惊讶地说：“啊？平子部长体检结果不合格？蓝染副部长没告诉我啊。我看平子部长之前在议会上那么游刃有余拖延了这么久，还以为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等着上传数据呢。我和蓝染副部长说落地以后事情会更多，最好在落地前解决，实在不行就推迟吧，这也不是什么非常紧迫的事。”
日世里也没想到这两个负责人之间居然信息不对等，只说：“这……你们两个也太不靠谱了吧！这不是完全没把真子当回事吗？虽然他是消耗体，但……但那是真子啊……”
“平子部长在自愿做消耗体的时候一定也想过自己的遭遇，既然他有这样的觉悟，而且也在配合蓝染副部长，我们也不能丢掉自己的专业素养啊，日世里。”浦原安慰她。
“我只是想到以后很有可能，不，是一定会看着真子一次又一次地死在我眼前，我就感到非常的恶心。我头一次对自己的工作感到后悔。”日世里下定决心一吐为快，继续说，“他是个白痴，我知道他总是在想很多我想不到的事，我想让他在经历那些必须经历的事以外能够过得稍微好点，不要让他的生活里只有消耗体的职责这一件事。我讨厌这个项目，我讨厌这个星球，我讨厌整个殖民计划，我讨厌地球，我也讨厌把地球变成如今那副鬼样子的我们自己。”
“这个嘛应该没问题，山本局长已经重新调整了平子部长的工作，他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了，只用躺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就行。”浦原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安抚愤怒的日世里。
对浦原来说，公私应当分明，不应该让私情过分影响工作的变动，虽然平子选择成为消耗体也让他十分意外，但既然平子已经成为了消耗体，那么就该在平子作为消耗体的时候用对待消耗体的态度来对他，这是职业素养问题。如今殖民地资源有限，不能为了私情浪费太多。况且现在还没有到最残忍的那一刻，即使到了那一刻，浦原也会出于对平子的尊重，不回避他的死亡。也许这对情感丰富的日世里来说太残忍了，但说实话，这也是浦原选择让涅茧利而不是日世里来做副部长的原因。
浦原说：“这样吧，日世里，如果到时候你不想看，你可以离开，我不会告诉平子部长。”
“什么啊，反正他也不会知道上一个自己死的时候身边是什么情况……你不用替我讲这些，部长。”日世里难得称呼浦原为部长，看来是安抚成功了。
新地球的自转速度和地球相近，公转不同，因此沿用地球时间的月和年的计数，以日为单位。平子的数据上传时间推迟了一个月，在繁琐的对接工作结束后人们开始忙于和大型机器一起建造三期城市，没人再关心八卦平子的心路历程，他逐渐开始外出活动。
三期城市的结构以供热的能量中枢为中心呈环状向外扩散，分为内中外三环区。如果有条件，甚至可以在三条峡谷中也发展出城市，使用二期的能量塔定向供热技术，理论上可以在盆地之上的霜地平原也发展出一定的活动区，只是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实现这样的目标需要额外建造三座独立的能量塔，比较浪费。
技术局为平子安排的住处在内环，技术局议会的成员们都住在这里，靠抽签在类似的预制房间中抉择，这种房间是一期的研究产物，墙壁能够像玩具一样折叠压缩，展开就是一个保温房间。在这项技术出现以前平子甚至住在帐篷里，每天夜里冻得恨不得变成一颗球。平子在三期的住处是一个24平米的预制房间，里面统一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以及一个单独隔出来的卫生间，热水进入循环，生活垃圾和排泄废物通过马桶进入能够筛选物体种类的熔炉系统。这样的熔炉在星舰上也有，只不过更小。他的住处比星舰上的那个房间要大得多，比他在一期以及二期的住处也要好很多，至少他不会冷了。作为殖民地的开拓者，他们不能停留在一个狭小的城市内眼看着能望到头的未来等待能源耗尽，他们得在星球上开拓足够多的新城市，连成网络互相供给，用尽全力榨干这颗新星球。
每天蓝染都会给平子送来营养补剂，平子已经习惯了晚餐时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蓝染。这一个月他确实结实了不少，即使走在内环的街道上也不再手脚冰冷。平子心想，也许成为消耗体也有好处，那就是时刻会有人来关注你的健康。
在他躺上人体打印机上传数据的前一天，蓝染来拜访他，这让他想起议会投票前一天，蓝染也来拜访他。只不过这次蓝染带着一把剪刀，对他说：“平子部长，出于对人体打印机资源的考虑，能否将您过长的头发剪短呢？它们在功能性上没有太大意义，而且也很有可能会在打印过程中缠住内脏。我会用自己的信用点给您买一顶帽子。”
“我能决定剪多短吗？”平子不太情愿，但他也不想被打印出来的时候发现头发扎进了肚子里和内脏缠在一起。
“当然可以。”
“那我想……剪到下巴吧，给我剪成一刀切的造型，一定要剪平整啊，惣右介。”平子在脸上比划了个长度。
平子坐在房间内唯一的椅子上，披着一条蓝染不知从哪弄来的披风。蓝染的剪刀贴着平子的脸很果断地剪下去，及腰的金发落在地上，蜷成一圈圈死物堆积在他脚边。平子顿时生出一股悲凉，他的心都要碎了，闭上眼不去看他养护多年的头发变成终将汇入熔炉的垃圾，但剪刀剪断头发时发出的清脆响声依然敲打着他的心。难道他是一丛任由蓝染修剪的灌木吗？蓝染想要他是什么样他就得是什么样？不，不能这么说，这是不得已的事情，这是为了科学，为了殖民地，为了人类的未来……
过了一百年，人类已经在平子的心中毁灭过一次，蓝染终于说：“好了，结束了。”
平子睁开眼，从前些天新添的镜子里看见自己已然变成了妹妹头，仿佛是上古游戏植物大战僵尸中的一朵阳光菇。蓝染的手艺是很好的，发尾修理得很平整。他左右晃动了一下脑袋，发丝也跟着轻快地摇晃，不得不说新造型很方便，他的脑袋都轻了不少，洗头发和护发也会变得更快。平子很擅长安慰自己。
“没想到部长那么伤心，剪头发的时候像是要英勇就义一样。这样吧，我也跟着改变一下造型。”蓝染帮平子整理着地上的碎发，他知道平子一定不想面对满地心爱的头发。
“你能怎么变？”平子依然看着镜子，试图习惯自己的新造型，他也确实不想面对地板上的一切。
“我想我可以摘掉眼镜，把头发往后梳，会看起来很奇怪吧？就当是陪部长了。”
“你的眼镜本来就没有度数。”平子沉浸在伤心中，一时说漏了嘴，他反应过来自己不应该表露出知道这点，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蓝染扔垃圾的手顿住，思索片刻后用愉悦的声音说：“不愧是部长。”
平子不再说话，好好扮演着一个对着镜子为失去的头发悲伤的人，假装什么都没意识到。蓝染也不再追究，很快离开了他的住处。
第二天蓝染来接平子去实验室时他已经换了副打扮，没再戴眼镜，把原先厚重的刘海卷发梳到脑后，独独在额前留着一缕发丝。这样的蓝染看上去清爽不少，但没了粗框眼镜的遮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面庞的线条失去头发的修饰，将原有的硬朗也都展现出来。
“你这样看起来还挺不错的。”平子评价道。
“是吗？我还在想会不会太奇怪。”蓝染依然冲他微笑，但怎么都看不出曾经的温厚。
“我们两个这样走在一起，就没有人会特意问发生了什么事吧，一看就知道是想变一下造型了。”走在这样的蓝染身边，平子顿时有底气了不少，毕竟现在看起来变化更大的人不是他。
实验室里果然没有人问他们的头发和造型是怎么回事。戴上头套躺上人体打印机时，平子看着操作仪器而面部被冷光照亮的蓝染心想：他的眼睛看起来真像是贴片一样，人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的眼睛却像是拟态的结构，仿佛不通往任何地方似的。
整个过程漫长又枯燥得让平子昏昏欲睡，只有蓝染和其他研究员在查看数据，这样的噪音更加催眠。在平子真的睡着前，终于结束了。
平子麻溜地从打印机平台上跳下，摘掉头套，问蓝染：“从今以后不用再每天喝营养补剂了吧？”
“嗯……确实没有这个必要了，但为了您的健康，最好还是维持足够多的日常摄入的营养比较好。”
“没有必要那就是不用。说话这么弯弯绕绕的干嘛？”
平子正要离开，突然想起来蓝染的承诺，对他说：“你还说要给我买一顶帽子，什么时候给我？”
蓝染一边整理数据一边分神告诉他：“我已经给您买好帽子了，等这次打印结果成功，我就把它送给您。”
“那你可要尽快喔，最好今天就给我。”
“今天不行，最快也只能是明天。”蓝染笃定地告诉他。
平子嘟囔着没买就没买，装模作样的干什么？又不会怪你……
夜里，又有人敲平子的门，是蓝染。平子放心让他进门，可平子刚关上门，蓝染就用一把手枪抵住了平子的脑袋。平子脑中的嗡鸣声此刻比被日世里用餐盘敲了脑袋的那次还要更嘈杂，他尝试掰开蓝染的手腕，和他好好说话，问他这是干什么，蓝染一律无视。一切发生得太快，蓝染彻底不再用那副好人面孔对待平子，他冷漠地扯住他亲自为平子修剪的头发把他拽到浴室，平子虽然有增胖但和蓝染相比还是不够，蓝染提着他就像提一只鸡一样轻松。蓝染一脚踢在平子的膝弯让他跪下，随后揪着平子的头发把他拖到马桶前，按住他的脑袋让他的整个脑袋都几乎埋入其中。平子又惊又恼，挣扎着要和蓝染决一死战，一时间什么脏话都讲了出来。蓝染的枪口死死抵住平子的后脑勺，瞄准脑干，另一只手将平子的双臂扭在身后，踩住他的腿让他只能跪在原地，维持着一个被处决的姿势。
平子还在挣扎，在马桶里说话的声音不太清楚，蓝染仔细听了一会儿，发现还是在重复先前的话，并没有什么营养。回应平子的是蓝染毫不犹豫的子弹，一发瞬间死亡，他的尸体无力地瘫软在马桶上，血和脑浆在内壁上爆开，流入熔炉。
枪上没有装消音器，很快就有人来敲门，是京乐春水。
京乐问蓝染：“我好像听到有枪声，平子部长怎么了吗？”
蓝染亮出手上余温还未散去的枪，说：“是消耗体项目需要，为了避免多重体出现只能杀了他明天再打印一个出来。”
京乐被这样理直气壮的谋杀震惊了，说：“这不合适吧？”
蓝染却说：“放心吧，这是浦原部长也同意了的，而且我杀他的时候没让血流到地板上，我做的所有事都非常合适，等一会儿就有人来给他收尸把他的尸体扔进熔炉了，明天第二个他就会出现，收到我给他的礼物。他不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事，这是未上传的，这段记忆会丢失。”
果然，人体打印实验室的两个实验员很快来到这里，问他们平子部长的尸体在哪。
一直到京乐离开他都没有见到平子的尸体，也没见到蓝染为平子创造的“很合适”的谋杀现场是什么样，他只看见两个实验员带着空裹尸袋进门，抬着装了人形重物的裹尸袋从平子的房中离开，像是一切正常一样对他说再见。
回到自己的住处后，蓝染看着桌上用礼盒精心包装的绒毛贝雷帽，如同看着情人一般笑了。他自言自语：“到了这种地步也不肯说对我的猜忌不肯亮牌吗？平子真子……我差点真的以为你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