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平子梦见自己不太规整地跪坐在地板上,像某种精疲力竭的动物一般倚靠着蓝染的腿,分明是入梦却如刚从梦中醒来,纤长的金色发丝如一张薄薄的毯子笼罩住他。蓝染一动不动,他看不清蓝染的脸,也许这根本就不是蓝染,但他偏偏先入为主地认定,这迫使他沦为附庸姿态的人就是蓝染。
在他的身边躺着一具被雪覆盖的尸体,他认出雪隙间属于自己的柔软金色长发,以及尸体身上褪色的三期红色议员袍。他想,这一定就是平子一号了,真正的、最初的、原始的平子真子。在他心里,或许不应该用一号这个编号来称呼。
一个过分靠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进他耳朵里,像是被一条柔软的舌头舔舐耳朵时让人后背发麻的水声,是他自己的声音:做出和蓝染永世纠缠这一决定的是他,被绑在其中无法逃离的却是我们。如果当初,最初的那一个是你,你会做同样的事吗?
平子还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就先他一步喃喃自语着说出了他也会给出的同样的答案:我会。
他被寒冷惊醒,发觉自己竟是趴在沙发上睡着的,上衣被推到胸口,长发散落在身体两侧,为背部空出洁净的区域,这样的姿势和堆积的衣物让他胸口发闷。天还没亮,他在昏暗的房间里用手肘撑起身体试图翻身,却被一只冰冷的手贴住赤裸的背强硬地按回原处。是蓝染。
蓝染那只有力骨节分明的手将寒意一寸寸地按进平子的肌肤,向肩胛骨进发摸索。他似乎正在检查着什么,在有意地寻找某种他多年前遗留的痕迹。很明显蓝染已经检查过他的腰,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衣服变成了这副不太雅观的模样。
“这是什么意思?”平子像砧板上的鱼一般平静地发问。
“突然想起来一些事罢了。”蓝染的手指梭巡着,划过平子一节节突起的脊椎,让平子凭空生出被即将抽出脊椎的心惊,也许过去的某个他真的在死亡时脊柱被撕扯出了体外呢?
“到底是什么事紧急到让你半夜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平子偏过头去看他。
窗外巡逻车队的灯一盏盏扫过,灯光穿透窗帘照亮房间,他们的影子像是加速的钟摆在房间中转了五个重叠的半圆。蓝染在被稀释后的黑暗中垂下眼,他的睫毛像婴儿那样长且直,在下垂的眼型尾端形成一扇小小的帘幕遮住近大半瞳孔,他弧度优美的嘴角在此刻显露。平子想起纪录片里低下头面无表情嚼断草茎的马,他幻听自己的肩胛骨被不由分说的手按压的响动,像草断裂时无可避免的细小声响。
他们又陷入暧昧的昏暗,蓝染在检查完平子背部的皮肤和骨骼后慷慨地解释:“只是做个保险。夺走二十五号生命的那道伤就在这里。”他点了点平子左侧的肩胛骨,往下滑,拉出一条直线。
“所以你是在找那道疤的痕迹,你找到了吗?”
“没有。”
“如果你找到了呢?”
“那么就证明我被浦原喜助愚弄的程度比我想象的要深,证明你有浦原喜助离开技术局前一周的记忆,证明你又在用谎言和我打交道。”
“如果是这样,你会杀了我吗?”
“不。无论如何你仍然是浦原喜助的罪证。”
“他已经被定罪,你为什么仍然执着于要继续定他的罪?他再也回不了技术局了,我记得你们相处的机会不多,你和他没有结仇的机会吧。”
“我有东西在他手里,这只不过是必须做的事罢了。无仇无怨不能不共戴天吗?”
“你这个人还真是有很强的主人翁意识。”
“我和你共事那么久,能够在你手下做那么多年、忍这么多年的人可不多。”蓝染慢慢把平子的睡衣拉回原处,摸了摸他的背让衣服更加平整。
“哈哈。我喜欢你用‘忍’这个词。和我相处时你需要忍耐,不就证明了你有太强的自我意识吗?不止是我,你应该无法忍耐地球以及新地球上的所有人吧?你做的所有事,归根结底的动机不还是为了你自己吗?我只是个试验品,我知道一切在我身上的试药都是为了让别人用药,真正用药的人不会是试药的人。我不相信你最终的目的会与你自己无关,这份试验广泛的药只是为了你一个人的病症。你那投射广泛的自我甚至让你无法容忍旁人身上的症状,所以你同样给他们药。”平子终于得到允许能够舒适地躺好,他翻了个身,仰面看向坐在一旁的蓝染。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意识到自己被改造后笃定我也同样改造了自己以及亲信吗?”蓝染似乎并没有感到冒犯,他此时终于明白了过去棋差一着的原因。他的确在客观意义上赢了,他架空了平子,让平子在外流放十年,他胜利地夺走了平子过去拥有的一切,但他在这盘棋中不明白平子到底是如何看穿他的意图。一个棋艺不精的人本不棘手,但如果这个人洞悉了你,不管在技术上的差距如何天壤之别,和他下棋总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你得提起精神来应对他。
“你用来改造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平子绕过了这个问题,选择用另一个问题来回复。
“有一次打印的时候因为白幕的暴风雪突然断电,以至于恢复电力后打印出来的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没有清醒的意识,浑浑噩噩,没有正常人类的智商,甚至无法开口说话,我怀疑也同样没有人类的情感,没有恐惧和愤怒,也就没有攻击欲和防御意识。最失败的地方是,你有十分健全的躯体,运动功能卓越,所以基本上就是一只糊涂的猴子,人们通常把这种长着人类外表的野兽称为疯子。当时所有人都去抢修能量塔和能源装置了,等我想起来你还躺在打印台上赶到实验室时,你早就不知去向。我找到你时,发现你赤身裸体,蜷缩在某个已经被积雪掩埋一半的箱子里,像是为自己挑选了心仪的棺材。如果有路人见到被雪覆盖的你,一定也只会以为是某个连带着箱子和防震泡沫一起被扔了出来的从地球走私到这里却被倒霉买家发现无法在极低温下运行的的仿生人。如果现在去三期的雪地里仔细找找,说不定还能找到你的尸体。这颗星球的冰雪里藏着很多东西,从地球来的人们不了解,似乎也不愿去挖掘。”蓝染用一串不合时宜的回忆回复平子不按常理出牌的问法,平子熟悉他,他也熟悉平子的习性。
“突然说这个是想干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这可能只不过是你的又一个谎言。”
“你不也突然开始问我毫无关联的问题吗?”
“那是有关联的。”平子声称。
“我说的话也都是有关联的。而且,我现在已经没有要对你说谎的必要。好好想想吧,平子真子,你本来就是个会为自己挑选棺材的人,我一点都不奇怪。”
“所以你为什么会突然醒来检查我有没有伤疤?一个人不会在睡着的时候突然被某个念头惊醒,是什么叫醒了你?”平子又回到最初的问题。
“真是瞒不过你,我本来还打算等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再告诉你,浦原喜助的多重体在技术局外被捕,这件事你应该清楚吧。”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巡逻车队路过。
平子沉默了。他有片刻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在寂静中忘了呼吸,蓝染没再继续说,只是等待着。终于,平子深深叹了口气,将双手交叠在腹部,说:”你现在一定在等我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吧?那么,告诉我,你怎么找到他的?又是怎么分辨出他是多重体的?”
“我怎么会被自己的造物愚弄?”蓝染只说了这样简短的话作为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要是放在平时,平子一定会翻个白眼调侃他只是想说这么一句台词来耍帅,但此情此景之下平子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分量,他喃喃道:“所以,你派人追踪的并不是我,而是喜助的多重体。”
“没错。”
“你知道喜助没有杀他的多重体。”
“没错。有你在,他杀不掉任何一个人体打印机的产物。”
“你也知道我们一起来了这里。”
“没错。你不会放过任何能够利用的资源,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像养猪一样让他活这么多年,只为了在这个时候把他送进最危险的地方。你使用他的方法比使用你自己时更无情。”
平子闭上眼,无奈地干笑一声,说:“你下令杀了他吗?”
蓝染理所当然地用轻松愉快的口吻说:“当然,我的前任部长曾经给出了人体打印机相关事宜的最高旨意,一旦出现多重体,格杀勿论。这一条例延续至今,直接击杀是最正当的处理方式。况且,你让他去技术局,是想要提取他的记忆来找出他的制作者吧?这也会以一种更加痛苦的方式要了他的命,我只不过是为他选了个更加轻松的死法罢了。真子,你真是个残忍又自私的人啊。”
“是你打印了多重体。是你陷害了喜助。是你杀了二十五号。”纵使没能让多重体的记忆大白于天下,平子心中已然有了答案,闭上眼他也能看见蓝染皮笑肉不笑的脸。
“没有证据的推论可不能乱讲,真子。你喜欢胡言乱语,我不追究。且不论究竟是谁打印了多重体,浦原喜助放任多重体活着本身也是一种罪行,这可是你在消耗体项目伊始亲自力排众议定下的罪。”
“这是对我的报复吗?你到底还是在怪我当年反对你的意见做出的限制。”
“不,我只是讨厌一切形式的限制罢了。”
恰逢其时的枪响让平子的眼皮颤抖了一瞬,不远处的雪地上落下血迹,温热的血让积雪化出浅浅的坑,窗外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被吵醒的抱怨与怒骂,巡逻队缩小包围圈抬走尸体,一切又逐渐归于宁静。
平子昏昏欲睡地睁开眼:“结束了。你叫醒我,也是为了不让我错过这一声枪响吧。”
“不,还没结束。但现在先睡觉吧,明天我带你在五期走走,剪掉你这头不合适的头发。你有十年没离开过一期,有二十年没回过地球。在你躲起来的时候,世界变了很多。”蓝染挑起一缕金色的柔软发丝,在手中捻了捻,随手丢向沙发。
平子又做梦了。这一次他梦见地球冬天的公园,梦见穿着和时尚毫不相干的臃肿黑色长款羽绒服而非形状轻便的防寒服的蓝染。他的下巴埋在灰色的围巾里,含笑的下唇摩擦着围巾的绒毛,他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轻盈的卷发落在镜框上变得更卷,模样几乎称得上可爱。他坐在公园的长凳上,如同千万个等待某人赴约的路人。路灯照亮了即将落在他身上的雪,他转头看见平子,神情温和但总像是在讽刺,平子知道他本人和这些柔软的外表毫不相干。平子鬼使神差地将手指插入蓝染的头发,指腹贴住他的头皮滑向后脑,一下接一下地为他梳头,最后抓住一把头发定在他的脑后,尽可能多地露出他的额头,有细小的头发在他的额角翘起。
梦里是清晨,公园里有仿生人陆陆续续按照指令出门遛狗,不少狗戴着空气过滤器,它们比身后面无表情的仿生人要金贵得多。平子站在蓝染面前欣赏了一会儿那些追飞盘的狗。
“清晨是一天里污染最严重的时候,你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约我见面。”蓝染抬起头,一转眼他的眼镜消失了,但他还穿着那身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条面包棍的羽绒服,而非他在新地球钟爱的混纺大衣。
“我没有约你,是有人让我离开,让我自由地人间蒸发,让我幸福地下落不明,这是我要无条件答应的事。”他的嘴里不自觉地背诵出这段话,但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从何而来。
“但现在你在这里,在我眼前了。”
“说这句话的人怎么样了?我的誓言被打破,是因为这个誓言已经不生效了吗?因为说这句话的人不再存于世了吗?”平子坐在蓝染身边,撑着下巴欣赏更多的狗和仿生人,以及少数愿意在这个点出门的真正的人类。
“也许答应这个誓言的你也早就不存于世了。”
“一直强调我不再是我没什么意思,我有过去的绝大多数记忆,我的个性也没有太大改变。”
“但这些记忆从未真正发生在你的身上,也许你本质上只是个记忆的储存条呢?就像沼泽人悖论一样,你每天都在逃避这个问题,但你每天都在想这个问题。也许你本身和浦原喜助的多重体在你计划中的作用没有区别,也许你活着也只是为了某天将你所储存的记忆公诸于世,或者传递给下一个你呢?也许你储存着你以为自己遗忘了的记忆呢?你不就忘了希望你能够逃出生天的究竟是谁吗?”平子的潜意识借蓝染的嘴说出这番话,听上去却是千万个人混杂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快死了,所以我不记得。”平子老实回答。
“但你没死,你又回来了。”
“没错,我没死。我逃走了。但有人发布了我的讣告。”
“日世里。”
“日世里。”
“是她强迫你许下诺言一定要逃走的吗?”
“如果是她,我一点也不奇怪,我的确欠她一个无条件答应的承诺。”
“所以,许下这个诺言的人的确是你,打破它的也是你。你现在正对所有人玩身份游戏,假装你已经不再是你。对他们来说重要的其实并不是你到底是几号,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你假装你没有那段关键的记忆,但无论你到底是几号,现在的你都有那段记忆,你也明白人们围绕你做的一切计谋都是为了那段记忆,所以你才如此纠结自己是否只是一根储存条。你不就是这样对浦原喜助的多重体的吗?你担心你做的事会反过来让你自己遭报应。”
“原来这是一场审判吗?因为我对多重体做的一切。”
“你明明知道他们和你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你只不过是运气好,恰好是合法出生,没有人把算盘打到你身上。”
“我可能会死。”
“你当然可能会死,你可能还会无法阻止那些你口口声声说要避免的悲剧,会辜负让你逃走的人的期望,会无颜面对他们的牺牲。事到如今你还害怕吗?”
“不。”
“那你在犹豫什么呢?”
“我真想知道那个失败品的我为自己挑选了一个什么样的坟墓。”
地球的雪剧烈变化,如同新地球的白幕席卷了平子所在的长椅,他被暴雪淹没,进入了更深层的无知无觉的睡眠。
他再睁开眼,已经天亮了,他闻到煎鸡蛋的香气,听见蓝染打开的新闻播报:今日凌晨巡逻队击毙一名在逃多重体,其本体为技术局十二分部旧部长浦原喜助,目前本体仍在逃,据悉这一在逃犯与十年前发生在三期技术局中的大规模屠杀以及非法基因改造案件有关……
睡前是死讯,醒来仍然是死讯。平子坐起身后缓了缓睡眠不足的头晕才趿拉着脚步走进浴室,他一点都不想听陌生的官方宣告他前置计划的失败。但蓝染却精神焕发,仿佛昨夜从未突然把平子叫醒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