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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地球第8章 新地球8
55 段

第8章 新地球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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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染在五期的家比起雏森要更朴素,平面大小相同,但竖向空间更大,有架空二层做卧室,只有一张大床。平子不会和蓝染一起睡,他更情愿睡在一楼的拼接沙发上。一楼除去厨房吧台和浴室没有做隔断,多用坚实耐用的新型合金材料家具,洁净的黑白灰配色,静静地反射着室内柔和的灯光,莫名让平子在温暖的室内打了个寒颤。墙壁做有嵌入式书架存放纸质书,在窗边甚至有直通天花板的立式靠墙圆柱形大鱼缸,一群懒散的彩色热带鱼在热循环的温水中缓慢地转圈,这就是蓝染家中唯一的亮色。

在新地球的雪原城市中,这些东西太突兀了,他到底是从哪弄来这几条鱼的?纸质书不是在五十年前的地球就快要灭绝了吗?平子一时间以为蓝染在他离开的这十年里终于走上了贪污受贿的道路。

见平子盯着那些半死不活的热带鱼发呆,蓝染解释道:“这是涅部长实验室里用过的鱼,实验结束后我领养了它们,不是专程从地球运过来的。”

“我以为我走了以后你终于能过上无病呻吟又崇尚享乐与消费且充满反常识的生活。”平子欣赏了一下蓝染的纸质书,大多是动植物鉴赏,还有几本诗歌,以及一些涉及地球敏感时期的历史读物。

“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吗?”蓝染感到一丝诡异的幽默。

“你在我心里什么都可以是,唯独不会是我看到的模样。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会把这些被地球政府封禁过的书和诗歌还有热带鱼一起刻意从地球运到这里来,甚至堂而皇之地摆出来,这个人一定脑子有问题。”平子坐上蓝染方方正正的矮靠背沙发,意外的是很软。

“有人从地球来到这里是为了文化避险,这些精妙又充满攻击性的批判思想不应该消失,不是吗?出版印刷后,纸质书就成了思想的标本。”

“所以这是你从别人手中夺来的。”平子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避险这个说法本身就有盲区,任何地方都会有风险,尤其是过去的新地球这样文化和生产力同样贫瘠的简单的地方。很多人从能够进行星际旅行的地球来到这样一颗环境苛刻的原始星球时,认知与环境无法匹配,三期时仅仅只是用简单的娱乐来麻木大众虽然在短时间内见效快但无法长久,也无法解决根本问题。说到底这么快的转变还是多亏了你啊,平子部长,是你让三期和四期有了云泥之别。四期时情况变了太多,起初只是第七分部抓了一批以为飞往新地球的飞船是诺亚方舟的在逃犯,以及殖民地当地的反叛分子,后来骚乱爆发,那段时间所有人都为这种事忙得糊涂,我趁机收留了一部分他们的珍藏。”蓝染对平子的说法不置可否,转而谈起了四期时的工作,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雏森作为消耗体却没有像平子一样如此鞠躬尽瘁地履行职责,在那种情况下不适合她发挥自己的用处。

“里面写了什么?”平子不关心蓝染的做法是否会被揭露,或者后果如何,他更关心蓝染关心的事。他不想和蓝染争论责任的归咎,蓝染说这种话无非是为了激惹他,他还没有年轻气盛到会被这种刻意的话牵着鼻子走。至于四期时笼罩在殖民地上空的紧张气氛,他躲在一期时略有耳闻,那时一期的居民既反感这座城市中陈旧的设施,又庆幸自己的城市由于陈旧所带来的朴素逃过一劫。狭长而又去中心化的四期城市被“暴民”分派割据成了多个片区,甚至出现了颇有复古风潮的街垒。为了方便镇压和缉拿,在过去的十年,人员流动被削减到最低,城市间的旅行成了一项奢侈,直到五期的建设开始,殖民地之间才有了更多来往,这也是为什么五期时才开始旧殖民地翻新。

“大多是讲的地球上曾经发生过的事,还有一些关于殖民外星的独到看法。”

“有任何一本书写了你为什么要做你过去做过、正在做,以及你即将做的事吗?推荐给我看看。”

“把它们综合起来也许就能回答这个‘为什么’,所以也可以说,每一本都可以。”蓝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歌递给平子,是地球末世代非洲诗人的作品。

“啊,来自地球的感情。”平子接过来翻了两页,随手放到沙发上,他会在睡前仔细看看它,以及蓝染的其它珍藏。

“准确地说是对逝去的植物的感情,”蓝染补充道,“五十年前我们离开时地球上还有很多疗愈性景观。”

“那现在呢?”平子躲在一期,许久没有回过地球。

“和二十年前你还能回地球时一样。景观的概念中不再有植物,它们脆弱又珍稀。最新的变化是外星殖民成了民心所向,解决四期的暴乱后我们有了更多拨款和支持,所以五期的规模才会陡然扩大。据说还有一颗新的殖民星球正在研究中,技术局有一部分人被调到那边,现在的技术局对你来说有点陌生了。”蓝染仔细地向平子讲述这些年的变化,仿佛平子是一位来与他叙旧的故人,而不是他的囚犯。

在平子的记忆中,那家令他疑惑的疗养院中仍有许多植物,他记得在树叶的荫蔽之下揉捏抚子花薄薄的叶片时柔韧的触感,颜色谈不上靓丽与健康,但那毕竟是末世纪最后的植物,即便如此也能够给疗养院添不少噱头。他记得独自在疗养院的游园中漫步时闻到的各种植物和水混杂的清新气味,当然,这是合成香氛的可能性更大。他享受在这段路程中放空大脑,接纳这一切使他免于谎言的刺激,仅仅只是感受所谓人造疗愈的效果。他走到水池边,有人在等他。这人摘下一枝他说不上名字的蕨类植物,把有孢子的那一面覆盖在他赤裸的小臂内侧,用力拍打叶片后他的小臂留下了完整印出蕨类植物形状的白色图案,像纹身似的。他惊喜地笑了。记忆中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手臂上,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即使这些都是让他困惑的记忆的一部分,但他依然会说,很美。他的确会在回想起细节时愉悦地微笑。

“我的确进过疗养院,是吗?”平子突然把话题转到这个他们曾经多次交锋过的话题。

“你查到自己的就诊记录了吗?”

“没有。但我现在更愿意接受那段记忆的存在。不仅是这些记忆和潜意识的暗示,我找到了和你的手笔共存的方法。”

“也就是说你认为现在很了解自己了?”蓝染玩味地反问。

“当然。你想试试吗?”平子的语气并无挑衅,他在沙发上放松地驼着背,只是客观地和蓝染讨论着在他身上发生过的实验,即使这些实验的测试方式对他来说称得上残忍。

“暂时不需要。你只是试验阶段的产物,我想在你身上尝试的已经全都结束了。”

“这样吗?”

“我今天没有再捅一个人的心情。”蓝染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结束了这段对话,转向浴室。他对平子的一切测试都结束了,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现在的平子对他来说不过是被破壁机榨干汁水的干瘪果肉碎屑,没有必要再耗费更多心力确认他的改变是否在计划之中。况且,现在的平子是一件会走路的证物,以及捕捉浦原喜助所需的饵料。

宽阔的一居室中只剩下平子一个人,他松了口气,和蓝染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总是让他神经紧绷,现在他的神经终于松散片刻,能够理清思绪,也顺带看看蓝染的居住环境。与蓝染相识的数十年间他从未去过蓝染的住处,他从没关心也没好奇过,他认为这叫做分寸感,毕竟他从没把蓝染当做亲密的同伴。蓝染的房间里充斥着人工智能尚未席卷世界操控一切时的旧物,几乎没有接入灵王网络的智能设备。的确有很多人为那样朴实的旧世纪着迷,曾经的人们依靠自己有限而短浅的摸索来生活,即使缺乏灵王那样的综合人工智能与计算机来提高决策效率指明一切前进的方向,它依旧是温馨的。但让平子说真心话,他觉得蓝染这样怀旧的装修是有意为之,而并非出自怀旧的审美。

蓝染洗漱完后平子顺理成章地接替着进浴室,锁上门,给浦原的多重体发了条讯息:已接触蓝染,即将回到技术局,在技术局外做好准备。

浴室里还留有洗漱用品的清香,混杂着一丝转瞬即逝的腥膻,平子闻了数下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味道,震惊地打开门对正在书架前挑选睡前读物的蓝染说:“你他妈刚刚在浴室里自慰?你有病吗?”

蓝染只留一个坚韧如山的背影给平子,尴尬的沉默持续数秒后,他回答:“只是例行检查。”

“你在浴室里的时候还记得门外有另一个人吗?”

“我当然记得,否则我就把门敞开了,用热水沐浴可以在提供室内供暖的同时增加湿度,你也知道,湿度在这样的冰天雪地是多么难得的东西,”蓝染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说自己精细的计划,“你也可以把门打开洗澡,我看过很多次你的裸体,没什么稀奇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对我的精液大惊小怪,我不是内射过你很多次吗?”

平子对他直白又精准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才好,一句话在嘴里绕了又绕,总是在舌尖卡壳,他索性不再对蓝染逞口舌之快,留下一句“那不是我”,灰溜溜地关上门洗澡。

从平子三号开始,他就和蓝染有着不清不楚的肉体关系。二号还没来得及和蓝染有实质上的性行为就死在了实验中。与二号的嗜睡不同,三号有思维过度活跃的缺陷,这也让他更加神经质,强迫性思维过重,以至于做出许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举动,但平子本身就是个让人出其不意的人,再加上他从不和人谈论自己的心病,在当时只有蓝染注意并记录了他的异常。被侵入性思维困扰的平子三号突发奇想,认为只要让一部分骤然闪入他脑中的事情成真就能不让它们再盘旋在他的精神内困扰他,再不济也能够测试那些事究竟会不会成真,究竟是杞人忧天还是高瞻远瞩。于是,在一次酒馆的聚会上,平子佯装醉意当着众人的面吻了蓝染,逼窘迫的蓝染送他回家,他们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做了全套。

蓝染操了很多次平子三号,他活跃的思维让蓝染也称他为一个热切的床伴,但有点让人太难以招架,他们不再戴套,这样更方便随时操起来。蓝染头一次有这么高密度的性行为,他实在是厌倦了平子的求欢和其中逼迫一般的突然刁难。好在消耗体从不缺死亡,平子三号和二号一样死于饮用水过滤实验,四号诞生时这一项目终于成功,但紧锣密鼓的死亡依旧追赶着平子,四、五、六、七、八号陆续死于为期十个月的病毒研究。新地球上有不少本土耐寒病原体,仅凭地球已有的技术无法抗衡,于是平子被强制召集至第四分部做临床实验。

在研究期间,平子彻底失去了人身自由,他只能整日待在透明的实验室的隔离房内,像一只被困的仓鼠那样供人监视、测试,他的一举一动以及生命体征都在严密的监控中,甚至记忆上传也在这一房间中进行,由于上传身体数据的仪器过大无法搬运,平子在这场实验中一直使用着三号的身体数据。

无关人员被禁止入内,蓝染作为他的监护人能隔着透明的防爆玻璃墙用通讯器和他交流,对他下达指示,在一天的实验结束后安抚他的情绪,这一环节似乎不太重要,但蓝染坚持这么做,实则是借机进入实验室修改可能出现的异常数据。好在蓝染再傲慢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冒险继续改造平子,三号死后,他没有对后面参与病毒研究的平子进行改造,这让他掩饰的工作变得更加轻松,但他仍对此不放心,这也是为什么七号的受伤入院让他在长久的压力下陡然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

起初的平子四号和五号还能够在这种处境之中和蓝染开开玩笑,问他工作的事,分神指挥蓝染处理他手下的事务,然而即使一个人拥有再坚不可摧的心,也无法在这样高密度的实验中毫发无损。平子六号逐渐消沉,蓝染和他说话时,他从最初的假装无事发生强颜欢笑变为发着呆看向玻璃另一端的蓝染一言不发,偶尔将手贴上玻璃,或是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在玻璃上描摹外界的轮廓,包括蓝染的脸,蓝染的五官,仿佛关住他的玻璃只是一张画布,彼端的世界仅作为图像而非真实的物体出现在他的眼前。

最严重的时候,他拒绝交流,像是瘫痪了一般整天躺在床上,这对实验没有任何影响,毕竟人们只需要他的数据就够了,保持卧床不动反而能够避免他在活动时扯落身上的电极片和针头。蓝染依然和远离通讯器的他说话,平子对他自言自语一般的单方面对话做出的唯一反应是把被子拉过头顶,然后用手堵住耳朵。

直到某次平子六号终于顶着一张苍白的脸重新坐回墙上的通讯器前,勉强笑了笑,蓝染也露出标准的微笑,对他说:“真子,你的头发长长了。”

平子摸了摸自己即将及肩的发尾,说:“有什么意义呢?等我死后,新打印出来的我的头发又会回到过去的长度,省得剪头发了。”

“你想出去走走吗?去剪一剪头发之类的。”

“我还能出去吗?我体内的病毒可能会传染。”平子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它们和他的头发一样长长了。

“等你下次打印,我可以在把你送到这里来接种病毒之前带你出去走走。”

平子六号像是忍无可忍一般用双手捂住脸,沉默片刻后闷闷地说:“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有机会去剪头发了。”

七号诞生时,蓝染兑现了他的话,只不过那时平子七号不需要剪头发,蓝染把他带到了新酒馆,却遇到了暴动。因此,蓝染拒绝了平子八号想要先出去转转的请求,声称平子是在利用他来试图摆脱病毒研究的责任,指责平子不尊重他作为监护者的身份和情感,于是平子不再提想要出去的事。不久后病毒研究结束,新药开发完毕,平子九号能够名正言顺地离开实验室,他拒绝了蓝染帮他搬行李的提议。

恢复正常生活后平子九号却依旧浑浑噩噩,仿佛仍然处于那间逼仄的隔离房中,随时准备去死——这话也没错,他的生活就是等待蓝染来通知他什么时候去死,和过去的十个月相比,他只不过是换了一间更大的实验室。

为了检测平子的求生意志,蓝染在一次温和的性爱后为他清洗时几乎把他溺死在浴缸内。当平子奋力离开水底,湿漉漉地抱紧蓝染的脖子咳出鼻腔里的水时,蓝染别开平子脸上的湿发,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你通过质量检测了,继续用力活下去吧,真子,不想活的人不配拥有这么多复活的机会。

平子九号没听见这句话,他大口呼吸,像个真正死而复生的人,贪婪地摄入空气,试图把世界吞进腹中。随后他抱着头歇斯底里地大叫,蓝染不得不放开他,旁观他坐在浴缸中把过去积压的愤恨以旁人无法理解的声音在隔音浴室中宣泄出口,这是每个初生的人必经的一步,这种声音在产房中象征活着。平子浑身是水,唯独没有眼泪,他的眼球通红,瞪视着前方的墙壁,像是要凝成血泣出。

水溅上蓝染的眼球,他没有眨眼,任由那滴水珠像眼泪一样滑落。平子如失去理智的野兽一般嘶吼着直到进入半休克状态,他本就体力不支,又被迫溺水,还有力气大喊大叫已经是奇迹。蓝染为他擦干身上的水,把他抱回床上。第二天,他想吃早餐。

由此,蓝染终于打碎了平子那颗磐石一般无法撼动的心,他试图干预平子重组的过程,以此来控制他,但平子这样的人有他自己的愈合方式。他自己复原了,不像从前那般自信和冷漠,不再任性地认定仅凭他一个人即使处于被动也能够制约蓝染。他变得更加谨慎,更能够直面死亡,他再也无法忽视蓝染。蓝染的确重组了他,只不过并不是蓝染期望的那样。

“你在浴室里待了很久,真子。”五期的蓝染坐在沙发上,见到平子走出浴室后这么说。

“你没有浴缸。”平子简单地指出他的发现。

“我不喜欢浴缸。”

“我也不喜欢。”

已读完:第8章 新地球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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