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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1章
92 段

第1章

92 段

那条不可取消的预约是六天前插进行事历里的,理论上给了他六天时间准备,练习台词,填塞漏洞,销毁比喻意义上的尸体。实际上这六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被浪费在噩梦上,每一个里面都有阿莱西斯。不过他既不承认做了噩梦,更不可能承认阿莱西斯出现在其中,所以过往六个标准日一切都好,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在预约时间前五小时醒来,从不可见的断崖摔到床上,一时无法呼吸。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指示灯眨动了一次,人工智能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伊莱亚斯说不,什么都不要,蜷缩起来,用毯子盖过头,悄声给自己唱歌,那首他在回家的穿梭机上翻来覆去地听的流行小调。当他意识到音乐的效用不如预期,便开始对自己说话,向惊慌扑腾的大脑保证一切安全,这里是PAX-g4,北半球,乔治城大学。从楼下大门到他的藏身之处需要两次核验身份,没有人能躲过人工智能闯进来。窗外是湖,湖里唯一令人惧怕的只有繁殖期的天鹅。他从来没有用这间公寓里面的任何电子设备联系不该联系的人,没有罪证。天快要亮了,阿莱西斯仅仅是记忆里一滩灰色水渍,再也不能把他淹没。

睡眠显然不会回访,伊莱亚斯裹着毯子下床,在家里走了一圈。从铺着圆形小地毯的客厅开始,检查门锁,在控制面板上翻看安保录像,从昨天2300时到现在,走廊上始终没有动静,连四楼那个通信工程博士生家里热衷于巡逻的黑猫也没有出现。他走进厨房,把调节窗户透光度的旋钮拧到最右边,张望湖水,这是提格里河的终点,216公尺深的淡水懒洋洋地聚集在灰色水生植物形成的森林里,在月光下铺成一面镜子。

“在你睡着的时候,有三只夜鹭经过窗外,你想看看录像吗,教授?”没有形体的声音殷勤地问,误解了他的动机。

“也许改天吧。”

“或许你想听听对付失眠的三个好建议。”

“不了。请播放‘浮游生物’乐队的《航线偏离》。”

“很乐意。但我需要提醒,明天0930时你有一个预约,然后有三节课。”

“取消0930时的预约。”

“抱歉,教授,超出我的权限,那是行星防御部设置的。”

“操行星防御部。”

人工智能没有回应。前奏响起,一个女声开始唱孤独的货船,飞往孤独的太空站,那里有一个不具名的人,她希望对方死了,但又需要对方活着,两个声音在背景里轻轻应和,长笛在虚空中画出发亮的航线。披着毯子的年轻教授在高脚椅上呆坐了一会,走到厨房另一边,从储藏盒里拆出一个印着茶叶图案的小真空包,加热,回到卧室,可能因为音乐,这个空间重新变得安全。因为觉得自己在窗户上的影子形似巨大的、软塌塌的米白色蝙蝠,伊莱亚斯短暂地笑起来,原地转了一圈,捞起毛毯末端,窝到床上,喝了一大口热茶,低声哼唱副歌。

人们鼓起掌来,但不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是。受欢迎的是站在桌子上的黑头发男孩,他像山羊似的从一张桌子跳到另一张桌子,伊莱亚斯追在后面,急着抢回自己的手持终端。彻头彻尾的噩梦,有人在课室某处吹起口哨,一些学生怪笑起来,为阿莱西斯捧场。另外一些学生沉默地移开桌椅,好让个子小一点的男孩追上肇事者。

“……然后船长走向发射平台,太空港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想听到他的声音。”黑头发的男孩举着手持终端,高声朗读小说的结尾,“甚至连海军士兵也没有作声,他说——”

“还给我,阿莱西斯,别读了!”

“他说!”阿莱西斯高举屏幕,扫视文段,露出笑容,伊莱亚斯追上了他,爬上桌子,这桌子高得令人生疑,简直像个通讯发射塔,他越往上爬,桌腿就长得越高。他徒劳地拉拽阿莱西斯的裤腿,阻止最后一段话被公之于众,“‘共和国容不下国王!除了宇宙,我不承认其他主宰’!”

口哨声四起,学生们鼓起掌来,出于嘲弄,而不是欣赏。这段宣言的作者满脸通红,抢回了手持终端,折起,塞进衣袋里,逃到走廊上,跑下楼梯。

“埃利!”阿莱西斯的声音追了上来。伊莱亚斯认为自己已经跑得足够快,始终无法靠近前厅的门。学生们挡在他前面,不是故意的,只是游荡的、形态不清的灰色影子,当他用肩膀推撞它们,这些影子忽然又有了实体,长出手臂、外套和鼓胀的背包。

花园,他想,这一天我躲到了花园里。

然后门在他面前滑开了,他踩进花圃,抄近路冲进两片树林之间的草坪。一个铜管乐队正在那里练习,伊莱亚斯粗暴地撞了过去,想象着猎狗冲散岸边的绿头鸭,咒骂声和吹错的音符像绒毛一样飞起,缓缓下落。阿莱西斯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他跑得更快了,在挂着喂鸟器的月桂树旁边突然右转,跨过灌木丛,躲进茂密的绿色迷宫里。

树林并不能帮他摆脱阿莱西斯,因为对方知道他想去哪里,伊莱亚斯很后悔把山毛榉的位置告诉了他,如果敲碎颅骨能取走特定的记忆,他会毫不犹豫地抡起锤子。刚在长椅上坐下,灌木丛沙沙作响,阿莱西斯跟着走进了林中空地,伊莱亚斯瞪了他一眼,对方停住了,慢慢蹲下来,单膝跪在湿泥上,保持着四五公尺的距离。伊莱亚斯收回目光,吸着鼻子,使劲戳着手持终端的屏幕,批量删除那些已经变成耻辱的章节,那个他花了半个标准年慢慢搭建起来的虚构避难所。

“伊莱亚斯,我很——”

“对,你很抱歉,你每次都很抱歉,然后一切重来。”

“只是开个玩笑。”

“哪一次不是?”

“你会告诉你爸爸吗?”

伊莱亚斯没有回答,继续点选文件,删除,删除,删除,终端嘀嘀作响。文字抹干净了,现在轮到照片。

“别删,好吗?”

“滚开。”

“我觉得你反应过度了。”

“我反应过度?”伊莱亚斯站了起来,如此突然,好像被踩了一脚的眼镜蛇,“你可能没见过什么才是反应过度——”

“埃利——”

伊莱亚斯猛推了他一把,但是阿莱西斯抓住了他的手臂,于是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泥地上,扭打起来。阿莱西斯冲他喊叫着什么,试图把他按在地上,伊莱亚斯只想伤害他,用膝盖,手肘,指甲或牙齿。

“你们两个。”学监的声音插了进来。埃利僵住了,阿莱西斯也是,两人爬起来,拽了拽上衣,站直了,右手碰了碰左肩,然后把双手收到背后。穿着制服的中年人拨开树枝,走进林中空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持终端,仔细比对两个学生的脸,目光停留在阿莱西斯身上。

“这是你第四次迟到,德卢卡先生,我相信你明白再犯一次会发生什么。”

“是的,先生。我很抱歉,先生,不是故意的。”

“告诉我具体会发生什么,如果你再迟到一次的话。”

“我会被遣送回家,下学期才能回来,这次惩戒会留下永久记录,海军舰队可能因此拒绝我的申请。”

“你想不想这件事发生,德卢卡先生?”

“不想,先生。”

“马上回去。”学监简短地命令道,在阿莱西斯走过的时候抓住他的手臂,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沾着棕色碎渣的手持终端,“哦,还有,德卢卡先生,我在喂鸟器里发现了这个,该不会是你的吧?”

“是我的,谢谢你,先生。”

“藏起终端并不会阻止我找到你,这次我会假装不知道,下次我们就在办公室见了。”

“我明白,先生,非常感激。”

“走吧。”

黑发男孩消失了,松软的泥土吞没了脚步声。学监转向另一个学生。

“而你,林先生。”

“我下午没有课,任何人都可以在空闲时间到花园里来。”

“确实,这不是问题所在。”学监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被告知你发表了某种……不恰当的宣言,违反了本校规定。把终端给我。”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阿莱西斯抢走了我的终端,我不为他的胡编乱造负责。”

“让我检查你的装置,我们马上就能澄清这件事。”

“如果背后告密的是麦康奈尔,你应该知道那人的脑细胞总量比我的手指还少五个——”

“或者你更愿意到校长办公室去?”

“不,先生。”

“如果你继续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会比德卢卡先生更早回家。”

“对不起,先生。”

“终端。”

学生攥紧了终端,好几秒,松了手,把机器展开来,解锁,交了出去。里面除了代数作业和写了一半的生物论文,其他一切文字都删干净了。如果学监翻找照片,也只会看到几只野猫和昨天的峡谷落日。

“你为什么会和普什帕·班纳吉有联系?”学监突然问道,伊莱亚斯困惑地眨眨眼,学监的脸在他眼前融化成一团肉色的糊状物,只有那套银色和红色相间的制服依然无比清晰。这不对,太早了,伊莱亚斯此刻甚至还没遭受过军事学院的折磨,至少再过七八个标准年,他才会在乔治城遇到那个编着长辫子的女孩,棕色眼睛的普什帕,伊莱亚斯叫她“帕夏”,共和国叫她“通缉犯”。

“你是分离主义者吗?班纳吉在哪里?你上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学监把他推到椅子上,树林消失了,那张熔融的脸扭曲起来,重新排布,变成了阿莱西斯,不再是高瘦的少年,而是穿着深红色制服的审讯官,伊莱亚斯有多痛恨这套制服,就有多渴望套在制服里面的那个人。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放着手持终端,电磁锁链把伊莱亚斯的手捆在一起,“埃利,记住我们能恢复你删除的所有数据,不要对共和国说谎。”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刚过0800时,离闹钟响起还有25分钟,离预约时间还有85分钟。焦虑的余波仍在,但他怎么也记不起梦中发生了什么。真空包压在脸颊下面,茶浸透了枕头,沾到床单上,睡衣也湿了一大片。他坐起来,低声咒骂,他不高兴的时候总会用母星的语言说脏话,学生们觉得他的蚌港口音非常有意思,乐于模仿。也许有一天学校会以此为由撤销他的合同,以他现在和董事会低于零度的关系,什么解雇理由都不会显得奇怪。

伊莱亚斯拿起湿答答的枕头,呆站了一会,又把枕头扔回原处,决定目前最迫切的任务是赶在预约时间之前逃出这个房间。他匆匆淋浴,洗掉茶和冷汗的残余,换了一套他自认为最不起眼的衣服,咖啡色毛衣,黑色裤子,换上冬毛的小型啮齿动物。

“我能为你推荐更适合出席正式面谈的着装,教授。”没有形体的声音从镜子后面传出来,“再次提醒,你的预约安排在0930时。”

伊莱亚斯没有回应,把手持终端放到洗手台上,走出浴室,取下挂在门后的外套,手指滑过控制终端屏幕上的蓝色滚动条,打开门锁。

“教授,你把终端忘在了——”人工智能说。

他关上了门。

——

冷风在湖面上吹出皱褶,天还没有亮。树林,湖边的小路和堆积在岸边的板状碎冰都被浸泡在幽微蓝光里。这个行星和首都同在宜居带,略略离恒星更远,一切都显得淡了一个色号。夏天阴冷,冬天漫长。首都定居点的设计原则是摆脱一切地球和火星的遗产,除了太空港,其他建筑物不允许改变地形,高度不得超过20公尺,树木只允许迁移,不允许砍伐。PAX-g4的逻辑正好相反,这是一个遭受深度改造的行星,人类干预土壤,干预植被,干预水体,监控一切变量,控制一切变量,强行把PAX-g4按进一个形似地球的模具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动物园兼温室。建筑物丝毫不考虑融入自然环境,在伊莱亚斯前面,灯光最密集的地方,施耐德基因医学中心倾斜的炭黑色屋顶在树冠之间矗立,好像跃出水面然后冻住了的座头鲸。那不是他的目的地,他和他所在的历史系是大学食物链里的磷虾,不能没有,但一般无人关心,偶尔得到关注的时候多半是被通知下学期要砍预算。

磷虾的巢穴筑在十字路口,入口栽着一排桦树,屋顶不知道是要达成哪一种艺术风格,反正没有成功,看起来皱皱的,好像有人随手把一个半开的纸盒子放在这里,然后忘记了。伊莱亚斯一直怀疑这栋建筑并非专为他们这群“挖墓者”而设,也许是某个被淘汰的实验室,但他没有证据。帕夏认为纸盒子也不错,极其契合历史的功能,可燃,易变形,存不住水,技艺逐渐失传,变得太过昂贵,一般只用于装点门面。帕夏是他们两个之中的愤世嫉俗专家,伊莱亚斯倾向于相信自己在这一点上和她不一样。

他原本希望在休息室找到充当早餐的零食,但上一个财政年度过去之后,免费的含咖啡因热饮不复存在,食品处理器里大多数时候存放着冻得硬邦邦的果酱夹心饼干,和军舰食堂里的一模一样,只有非常幸运的日子里才会出现牛肉卷,今天并不是这样的日子。伊莱亚斯脱掉外套,揉了揉冻得发疼的耳朵,拿了一杯冰水,坐在角落里,一点点啃更冷的饼干,盯着墙上的显示屏,新闻在讲某个小行星矿区爆发真菌感染,不过他的注意力放在屏幕上方的时钟上,0847到0900这一段时间异常缓慢,之后快得难以置信,突然之间就跳到了0920,就在他把饼干屑扫到空杯子里的时候,预约时间到了。

伊莱亚斯屏住呼吸,缩着头,略微弓起肩膀,预防落地窗下一秒内爆,把整块合成材料砸在他头上,警报会响起,穿银色制服的打手鱼贯而入,把他按在桌子上。不过休息室里静悄悄的,天已经亮了一段时间了,把树影投到空无一人的桌椅上。0932时,新闻画面切换成太平洋纪念港,“俄西里斯”号,共和国海军的全新旗舰,本日投入使用,“令分离主义者无处可逃”。军乐队踏步进入太空港,吹奏绑着银色缎带的古董乐器。一群学生跑过前厅,脚步声在长走廊里回荡,他们已经迟到了。

也许这个预约并没有约束力,伊莱亚斯把杯子投进处理器半开的灰色嘴巴,在门口听了一小会外面的动静。行星防御部的运作并不如政府鼓吹的那样高效和精准,他们每天都要找很多人的麻烦,有那么一两个联系不上,也没人花时间去追踪,而伊莱亚斯远远不是一个高价值目标。

如果说他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还一惊一乍的话,那到了1030时,他就完全平静下来了,没有人来敲门,下午的课程并未取消。他唤醒桌面终端,人工智能立即发来十几条讯息,反复警告预约时间已过,把一大串超时的语音通讯请求从洗手台搬到他鼻子底下。伊莱亚斯清除了这些提醒,把人工智能锁到系统外面,着手准备稍后上课要用的照片和影片。第一节课不是问题,大一学生的火星殖民地简史,他梦游着也能对付完。第二堂是火星内战研究,2360-2385断代史,他最喜欢的话题,不过课程安排在午餐后,能有一半学生醒着就不错了。令他担忧的是第三节课,同样是一年级学生,主题是共和国史,一片布满水雷的海域,越靠近杰辛达将军上台那一年,爆炸物就越多,镇压要修改成拥戴,屠杀被粉饰成正义,许多名字不能再被提及。为了绕开所有致命陷阱,系里“讨论”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固定航线,各种半成品谎言互相堆叠,组成松散的浮桥。伊莱亚斯每一次上课之前都暗自发誓绝不偏航,绝不向那些满脑子都是流行乐队和竞速飞行的小孩讲解已经被掩埋的血污、骸骨和辐射源。就凭学校每个月滴漏到他账户里的那点薪水,这完全不值得。聪明的人会选择懒洋洋地讲完合乎规矩的内容,超出薪酬范围的事一概不碰。

但伊莱亚斯并没有那么聪明,于是很少执行自己的誓言,这就是为什么董事会痛恨他,如果他在董事会里有个席位,他也会恨自己。

今天他不想惹麻烦。前两节课安全然而沉闷地过去了,他没有提围绕“太平洋”号惨剧产生的种种阴谋论,没有分享军事学院的龌龊历史,没有挖苦任何一个已卸任或现任的共和国官僚,而且一次也没有说“操”,令学生相当失望。

“你是病了,还是已经被解雇了?”坐在前排的学生问,在第三节课过半的时候,其他学生轻声笑起来,快睡着的也忽然醒来了。

“如果我被解雇了。”伊莱亚斯语气温和地说,坐到一张空桌子上,“我现在应该在‘金色天鹅绒’喝酒庆祝,而不是和各位一起度过这个愉快的下午。”

“你还会继续讲蚌港暴动吗?”另一个学生问,伊莱亚斯认得她的脸,但记不清楚她的名字,很长,复姓,可能来自新伊斯坦布尔。

“什么叫‘继续’?我从来不讲官方记录上没有的东西。”他佯装恼怒,交抱起双臂,课室某处有人发出嗤笑,伊莱亚斯也露出微笑,冲那个学生眨眨眼,“而且那不是暴动,实际上是对码头工人的镇压。今天你们很难想象首都向已知宇宙的第一大经济体施加暴力,就像听说有人用左手掰断自己的右手手指。但当时新广州仍是一个游离在外的变量,杰辛达——那时候还不好意思自封海军上将——要求蚌港码头工人联盟并入他的矿工工会,被拒绝了。一般人到这一步已经识趣了,但我们的将军随后在蚌港启动了规模更大的公投,认定码头工人不代表蚌港的‘主流意见’,只要问足够多的人,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答复。”

“而蚌港的答复是,操你。”

学生们窃笑起来。

伊莱亚斯耸耸肩,摊开双手:“于是在‘暴动’的那晚,那是一月,下着雨夹雪,人们舒舒服服睡在床上。共和国海军的战斗机和地面部队清晨突袭港口,控制了通讯发射塔和航站楼,绑架了码头工人的领袖,一位伊莱娜·德布伦南女士,在你们的中学课本里是‘叛徒德布伦南’,尽管她没有背叛任何人。我说‘绑架’,因为那就是绑架,海军无权逮捕任何人,但谁关心这些细节?再也没有人见过伊莱娜,官方记录说她在狱中死于心脏病。码头突袭后的短短两个月里,总共437人‘死于心脏病’,都来自新广州,当然不是共和政府的错,应该是因为这437人每天只吃鲸鱼脂肪,不吃别的。在矿工工会的监督下,投票结果被‘修正’了,87.2%的蚌港居民被同意成为共和国的一部分。”

课室后面的门打开了,有人走了进来,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伊莱亚斯盯着他,张开嘴,闭上,低头看向桌面终端。学生们纷纷回头打量来访者,一个黑头发的高个子,穿着行星防御部的深红色制服,胸前别着火焰和银钥匙徽章,肩章则是黑色常春藤叶,表明他是情报人员。学生们很快留意到这一点,迅速移开目光,看向伊莱亚斯,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好像变小了。来访者让沉默继续膨胀了几分钟,直到它挤压着每个人的脑袋,才开口说话。

“别让我干扰你,教授,请继续。”

“就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新广州加入了共和国,因为这就是公众所渴望的。”伊莱亚斯清了清喉咙,摇摇头,关闭了桌面终端,“剩下的时间我们本来要看一段纪录片,但这件事各位在宿舍里也能做,不如提前让你们出狱。不要忘记你们的论文,截止日期是15个标准日之后,看清楚课程大纲里的要求,如果有人交上来一篇中学生风格的报告,我会判不合格,而且没有补学分的机会。飞吧,你们自由了。”

一阵神经质的窸窣声,没有人笑,没有欢呼,依然没有人说话。学生们抱着外套和终端逃出门外,把伊莱亚斯和访客留在课室里。

“我们约了0930时。”穿制服的人说。

“是吗?”

“如果你没有把手持终端忘在家里,应该是能记起来的。”

“对,太可怕了,你不能想象没有手持终端多么不方便。”

对方没有追究这个明显的谎言,笑起来,露出了犬齿,:“你好,埃利,还是说你现在更希望被称呼为‘教授’?”

“我不是,现在还不是,没有人能在45岁之前成为教授,我的头衔是‘拿着三年期合同协助消耗一年级生课时的人’,乔治城还没有为此发明专门的称呼,学校的人工智能上一次接受调试可能是一个世纪之前,没有跟上雇佣关系的变化。既然你现在来了,我不怎么确定我的合同会延续到我终于成为教授的那天。总而言之,是的,最好还是叫我‘教授’。”他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结束这段长篇演说,“你好,阿莱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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