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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2章
118 段

第2章

118 段

两个人走进冬日下午的银色薄雾,教授和军官,棕色和红色的影子,路过的学生都盯着教授,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而是因为盯着军官看并非明智之举,没有人希望引起行星防御部不合时宜的注意。棕色影子一路上都试图拉开距离,红色影子每隔几分钟就重新消弭这段距离,尽管他们走得不快,依然踩出了一条奇特的捕猎曲线,直到穿制服的人抓住教授的手肘,把他拽进了开在湖边的小茶室。

“我要被逮捕了吗?”伊莱亚斯问,双手放在桌子上,像是在等待尚未出现的手铐。

“你做了什么值得被逮捕的事吗?”阿莱西斯翻看桌面终端里的饮品条目,像是对问题不感兴趣,“麦茶,很多冰,不加糖,对吗?”

“最近没有。”伊莱亚斯说,伸长脖子窥视屏幕,“我要热蜂蜜威士忌。”

“那我就不是来逮捕你的。”军官看了他一眼,“你是真的打算天黑之前就喝酒,还是你单纯对我还记得你的口味这件事感到不高兴?”

“热蜂蜜威士忌,加肉桂和姜,谢谢你。”伊莱亚斯靠到椅背上,盯着对方的脸,“你来这里干什么?”

“份内工作,问几个问题,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叫‘看看会发生什么’?你们很清楚我没有再和帕夏说过话。”

“字面意思。”阿莱西斯摸出手持终端,靠近传感器,付了钱,“我会问你一些问题,或许需要你协助调查一些事。取决于你的答案,以及我可能找到也可能找不到的物证,我会决定要不要延长监视你的时间。”

“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是你的上司急于邀功,又打开笼子把你放出来骚扰无辜的守法公民。这就是为什么你非要穿着这套……戏服。你是一块会走路的广告牌,宣传行星防御部正在努力解决行星防御部自己制造的问题。”

“我不能对此发表评论,埃利。”

“所以我说对了。”

“我也不能对此发表评论。”

“还是那么无趣。”

“而你还是一样烦人。”

“这你倒是能发表评论了?”

“我保守秘密,但你那令人愉快的品性并不是秘密。”

饮品送上来了,不是用机械装置,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男孩端着盘子,很可能就是本校学生。就伊莱亚斯记忆所及,乔治城里面和周围的咖啡厅、小餐馆、水烟馆和茶室向来都雇佣学生,让他们替代机器从事体力活。大学董事会声称这是一种不容更改的“传统”,显示了“一种特殊的尊严”,同时“协助大学融入本地社群”,但伊莱亚斯认为他们只是享受使唤人类罢了。侍应冲伊莱亚斯笑了笑,瞥了阿莱西斯的肩章一眼,匆匆走开了。

“喜欢现在的工作吗?”阿莱西斯问,把一勺黄糖放进黑咖啡里。

“审讯开始了吗?”

“我问你喜不喜欢你的工作,因为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你的工作,就这样。”

“是我能胜任的工作,有合理薪酬,我没有其他意见。”

“不错。”

短暂的沉默,两人都看向窗外。阿莱西斯用食指轻轻敲打咖啡杯,过了一会才重新把目光移到伊莱亚斯脸上,“埃利。”

“如果你能控制的话,不要太频繁地‘埃利’我,长官。”

“我不是特意来这里让你不好过的。我得到命令,我必须执行,但我可以选择如何执行这个命令。比如现在,我们坐在茶室里,而不是在乔治城警察总署。你令我愉快一些,我也让你愉快一些。”

“简单来说你要求我在地上滚一圈露出肚皮。”

“差不多是这样,最多两三天。你又不是没试过,我的意思是露出肚皮。”

“操你。”

“这你也试过了。”

伊莱亚斯用勺子挑走漂浮在鸡尾酒里的一小片姜,盯着杯子看,直到液面重新平静下来,映出他们头顶的鹅黄色灯带。接近1800时,顾客明显多了起来,店堂另一边已经挤满了,但最靠近他们的几张桌子依然空着。

“她还活着吗?”

情报处雇员挑起眉毛:“谁?”

“我们能不能跳过装傻这一段戏。”

“作为防御部雇员,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作为你的朋友,”伊莱亚斯看了他一眼,穿制服的人被最后一个单词绊了一下,清了清喉咙,“作为你以前的朋友,我可以告诉你目前没有确切证据表明你在想的那个人去世了。”

伊莱亚斯点点头,搅拌着酒,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试探性地笑了笑。桌子对面的人也回了半个微笑,这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更接近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对方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伊莱亚斯能从他的目光里读出来。早在他真正成为审讯官之前,人们就经常形容阿莱西斯有一张审讯官的脸。不过当他对伊莱亚斯露出笑容的时候,那双眼睛变得像蚌港夏末深夜的海水,像家。

“我们这次不会再上床了,对吧?”

阿莱西斯喝了一口咖啡,皱起眉,仿佛吞了一口消毒水:“你想吗?”

“不。”

“那我也不想。”

“好的。”

“你考虑过完全不提起这件事吗?”

“从过往经验来说,我和你如果一开始不把条件谈清楚,事情最后会变得很难看。”

“条件。”阿莱西斯笑了一声,“埃利,埃利,埃利,我又不是打算搬进你家。”他想了想,侧过头,“等等,如果刚才我说‘好的,上床也不错’,你准备怎么——”

“答案还是不想。”

“我猜也是。”阿莱西斯抬起手,叫来看起来很不情愿的侍应,要了一杯冰水,笑意从眼睛和嘴角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搜查令的副本今天一早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上了,稍后你可以仔细读一遍,大意是我有权查看你的住所和你的电子设备,你有义务如实回答我的一切问题,诸如此类,都很常规。把你的酒喝完,林先生,以行星防御部的名义,你必须带我回家。”

——

访客进门的时候,伊莱亚斯已经准备好了,事实上两小时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以至于妈妈催促他到前厅去的时候,他只想发脾气。新衣服的领子顶着他的下巴,感觉像穿着一个真空包装袋,而且他饿了,晚餐还要等额外一个标准时。他觉得脑袋轻飘飘的,可能是低血糖,也可能是行星之间的重力差异,他的大脑明白首都的重力和母星差不多,但他的身体仍然拿出了抵抗感冒的架势去拒绝陌生星球的引力。

他停在客厅的镜子前面,挪开插着干树枝的花瓶,观察衣领,轻轻拉扯,寻找把它松开一些而又不至于引来父亲怒视的方法。也许解开最上面的扣子是可以接受的,伊莱亚斯踮起脚尖,慢慢把头从左边转到右边,衣领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他对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拨弄了一下头发,浅棕色,和爸爸的一样,像不小心泡了太久的麦茶,这在首都不是一种时髦的颜色,灰绿色眼睛也不是,他想要黑色。妈妈也许会允许他把头发染成深色,但绝不会允许他染虹膜。

“埃利!”妈妈的声音从门厅传来。

他把花瓶摆回原处,跑向大门,刚好来得及在门打开之前站到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指定位置。爸爸往前一步,右手放到左肩上,略微低头,向刚走上门前台阶的客人致意,对方同样回礼,调整长裙的位置,避免踩到。跟在访客后面的还有一位中年男士,应该是她的伴侣,牵着一个和伊莱亚斯年纪相仿的黑发男孩。妈妈轻推伊莱亚斯的肩膀,带他走到爸爸身边。

“笑一笑,埃利。我告诉过你的。”

聚集在林荫道上的记者令伊莱亚斯想起入秋之后夜间捕鱼的景象,灯光照亮昏暗的大海,针鳍鱼追逐灯光,不断跳出水面,苍白湿滑的嘴翕动着, 眼睛僵直。无人机在头顶嗡嗡作响,完全是一群会飞的蜘蛛。爸爸和长裙女士握着手,站在最中间,给媒体拍照的机会。伊莱亚斯偷偷瞥了一眼访客的儿子,他看起来就很时髦,黑头发,黑色礼服,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胸针,看不清楚是什么。

有人喊出一个问题,伊莱亚斯只听到了三个词语,“蚌港”,“人质”和“林先生”。黑发男孩把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随后落到伊莱亚斯身上。伊莱亚斯冲他露出笑容,挥了挥手,感觉愚蠢,马上停了下来,把双手藏到身后。对方也笑了笑,再次把视线移向人群,略微抬起下巴,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这是他每天固定要做的事。

更多问题抛了过来,爸爸和访客没有接任何一个。他们最后一次向人群挥手,回到房子里,走向餐厅。门关上了,把无人机和噪音挡在外面。伊莱亚斯松了一口气,把手伸向领子,解开了第二颗纽扣。

“非常不舒服,对不对?”黑发男孩说,就在他耳边,伊莱亚斯差点撞上门框,对方笑起来,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诀窍是一直把头抬起来,就像斗鸡。”

“‘一直’,比如一整晚?”

“对。”

“你试过吗?”

“经常。”

“包括吃饭的时候?”

“尤其是在晚宴上。噢,你看,我们的座位被安排在一起,只能这样,毕竟我们——”

“是小孩。”

“是附属物。”

伊莱亚斯当时没听懂这个词,在蚌港没人这么说话。他假装严肃地点头,希望对方看不出自己的困惑,他非常需要这位新朋友的认可,并且暗自庆幸这只看起来什么都懂的老鸟第一次见面就愿意稍稍抬起翅膀,让他钻到下面。现在他能看清楚对方领口的胸针了,一双握在一起的手,矿工工会支持者的标志。他不明白黑发男孩为什么戴这种胸针,伊莱亚斯从未见过比他更不像工会支持者的人,在新广州,把这种标志放在身上很可能会招来一顿殴打,首都比他想象中要更令人困惑。伊莱亚斯坐下来,拿起放在餐盘后面的姓名牌,来回抚摸,欣赏这种昂贵材料的粗糙质感,那是用米色硬卡纸做的,真正的纸,死亡的树。

“阿莱西斯。”他拿起旁边的小牌子,读出上面的名字。

“而你是伊莱亚斯,但你更喜欢别人叫你埃利。”阿莱西斯说,好像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开启某种规则不明的游戏,“你来自蚌港,一直都读合约学校,我一直想问这是什么,和谁签的什么合约?我妈妈说这意味着你到中学才开始讲通用语,你的父亲特意这么安排的,又想讨好当地人,又要讨好首都。这是你第一次离开母星,我们接下来会一起上学,妈妈让我不要吓到你。”

“那你失败了。”

“没有,从没打算听她的话。”

言语上的一拳,不重,但出乎预料,伊莱亚斯一时想不出回击方法,只好不说话,阿莱西斯歪过头打量他的脸,笑了笑:“你没有拿到我的档案吗?”

他以为这是又一句玩笑,某种挖苦,于是保持沉默,拒绝提供笑柄,随后才察觉到对方确实在等他回应。“我不认为这是交朋友的正常方式。”伊莱亚斯挪动椅子,试图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真的有我的‘档案’吗?”

“对,你们到港那天拿到的,情报处审查每一个政府雇员,和上述雇员的家人。”

“噢。”伊莱亚斯发出一个无措的单音节,移开目光,盯着面前的空盘子。他的新朋友瞬间变得不那么有趣了,他看向妈妈,寻求帮助,但母亲远在桌子另一端,注意力在长裙女士身上。他应该停止把贸易部长称呼为“长裙女士”了,那是露西尔·德米拉,父亲的雇主,一家人到PAX-f2来的全部理由。从明天开始,父亲将会正式成为德米拉部长的副手,第一个手脚并用爬进首都权力丛林的蚌港人。不是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值得庆贺的事,一半人觉得爸爸是个英雄,另一半人认为爸爸应该被押上飞船,丢出气闸。刚刚在门外,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声音喊出“人质”,首都就是这么看待他们的吗?一套来自远方的抵押物?交换什么?

“你家里有人在小行星矿井工作吗?”伊莱亚斯问,压低声音。

黑发男孩皱起眉:“当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戴着工会的胸针。”

“很多人都戴,没什么特殊含义。”

“那为什么要戴着呢?既然你不是支持者。”

“我没有说我不支持,只是,在公共场合出现就该戴着。”

如果不是德米拉部长站起来,用勺子敲了敲香槟杯,伊莱亚斯会继续问三十个问题。人们安静下来,等她说规矩的门面话,她欢迎父亲到首都来,感谢这位新下属为她安排晚餐,尽管她比父亲更像这座房子的主人。父亲接受了一轮掌声,手放在左肩上,做出谦卑的样子,伊莱亚斯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在来首都的客船上,爸爸一直在练习。

在当晚剩余的时间里,伊莱亚斯没有再和旁边的男孩说过话。甜点端上来的时候,部长女士把注意力转向他们,说“孩子们看来已经认识了”。阿莱西斯像受过良好训练的鹦鹉一样抬起头来,回答“我想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完成这场不知道有没有事先编排的社交表演。所有眼睛都盯着伊莱亚斯,衣领勒住咽喉,看不见的火焰灼烧脖子和耳朵,他露出笑容,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下一次见面是在学校里,拥挤走廊里的匆匆一瞥。伊莱亚斯独自一人,寻找分配给他的小隔间,仍未习惯令人眩晕的宽阔大厅和没有尽头的长走廊。他实际上不明白“隔间”究竟是建筑物的一部分,还是一种设备,也没有搞清楚人们为什么需要这样一个隔间。手持终端震动起来,提示他往左转,于是他从一条走廊拐进了另一条完全一样的走廊,只是人稀疏了一点。有人喊了一声“埃利”,伊莱亚斯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正好来得及看见阿莱西斯冲他挥挥手,消失在拐角处。

他原地站了好一会,直到被别人的背包撞到肩膀,才迈开脚步,跑过走廊,钻进又一个大厅,里面有几百个小隔间,如同照明良好的蜂巢。他找到显示自己姓名的那个,关上门,对着屏幕长呼一口气。

“迟到了十五分钟,林先生。”人工智能说,屏幕上的蓝色细线随着声音颤动,“考虑到这是你第一次到这里来,这不会出现在你的档案里。”

“谢谢?”

“请把手持终端放到感应区,我们会开始讲解你的代数作业。”

“所有课都是这样上的吗?我不会和其他人一起?”

“数学,天体物理和你自选的一门语言在学生的私人隔间进行。你会在体育,学术写作,历史和各类艺术课程上遇到其他学生。如果你希望提前修读军事学院桥接课程,学监能给你更多资讯。还有问题吗,林先生?”

“没有。”

“请把终端放到感应区,我们现在讲解你的代数作业。”

白日梦就是在小隔间里找上他的,伊莱亚斯很确定,最开始只是轮廓模糊的幻想,用于抵御孤独。这就是学校给他的全部感觉:孤独,夹杂着偶尔闪出火花的焦虑,和背景里恒久不变的无聊。其他学生对他并不冷漠,但也不能说友善。大多数时候人们假装留意不到伊莱亚斯,假装不知道他是谁,不过历史课提及新广州的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个人偷偷打量他,也许期待他说点什么,闹出一些动静,但他永远低着头,扮演一棵蔬菜。伊莱亚斯最开始想象自己是巡回传教士,从一个太空站去下一个太空站,在广袤的冰冷真空之中漂流。随着白日梦扩展成微型宇宙,这个虚构角色逐渐变得不太称手,他不喜欢传教士,大使也许更好一些,不过他不清楚那是怎么运作的,转而试验了一层海军军官的皮,蜕下,短暂扮演了一位鲁莽的记者,最终滑进船长的角色里。偶尔,阿莱西斯也被他编排到这些幻想之中,一时扮演爱顶嘴的工程师,一时是追逐船长的海关调查员。小隔间如同长途客船睡眠舱,密闭,安静,壁板色调和灯光一样柔和,一个脱离时间和空间的泡泡。人工智能解释着恒星结构,语法,方程式,他的思绪逃跑到死亡多时的地球,落入尚未凝结的历史,流动的血和火,冒险,战争,背叛,政变,梦和谋杀,以及,非常偶尔,爱。

夏季学期开始之前他得以短暂返回蚌港,习惯了首都的低矮丘陵和树海之后,真正的海就像从窒闷房间逃出来之后的第一口新鲜空气。正值风暴季节,海每天都在窗外怒吼,捶击岩石,雨水抽打窗户,悬崖上的白色指示灯日夜亮着,为低空飞行器指路。爸爸抱怨“这鬼天气”,想缩短假期,提前返回PAX-f2,但伊莱亚斯和妈妈都不同意。一个安保人员在下班时间试图拍摄海峡的时候被浪冲倒了,因为他严重低估了这个行星的海洋,幸好被海墙前面的拦阻索缠住,几根手指骨折,外加轻微脑震荡。这件事上了数据网,成为了本地人嘲笑“无知”首都来客的闲谈佐料。

在他那小小的阁楼卧室里,伊莱亚斯睡得前所未有地好。他只花了四个标准日就读完了《苦酒:火星内战简史》,并且从这一瓶苦酒里萃取了新的幻想,这一次他感到有必要写下来。雷暴雨提供了待在卧室里的绝佳理由,他趴在地毯上,枕头垫在胸口下面,就着“浮游生物”乐队的新歌,敲出了第一个章节。

蚌港在他眼中似乎变小了,也褪了一层色。码头和停泊在里面的货运飞船看起来脏兮兮的,不是因为尘埃,而是这个行星特有的、入侵性极强的苔藓,甚至能生长在军用级合成材料上,幸好不耐高温,一般会在离开大气层的过程中烧尽,否则这个港口的货运成本将会高出一大截。雨水横流的大街变得比他记忆中更短,一切都是灰色的,商店全都背对着大海,最大限度避免盐雾侵蚀,看起来像蜷缩的蜗牛。外出也不再有乐趣,四个穿着全套制服的安保人员时刻跟着他们,惹来人们侧目。他以前的学校就在两条街开外,但他不敢靠近,合约学校的学生超过八成来自渔民和码头工人家庭,天然地对首都和跟首都沾边的东西抱有强烈敌意。诚然,伊莱亚斯曾有过几个朋友,但没有哪一个亲近到能在当前情形下见面而又不感到尴尬。大多数港口居民都和这个姓林的小小家庭互相认识,于是投来的目光里更多是蔑视和嘲弄,这比单纯的敌意更令人难受。伊莱亚斯恳求爸爸让保镖走开,至少把制服换掉。然而这不是爸爸能下的决定,行星防御部认定他们的母星具有“中至高度敌意”,因此安保小队根据规定必须提供全天保护。

“如果他们不在,就不会有‘敌意’了。”伊莱亚斯指出。

“事情不是这么运作的。”爸爸回答,每次他想中止争论,或者他意识到自己赢不了争论的时候,就会像盾牌一样举起这句话。以后伊莱亚斯会发现阿莱西斯也喜欢使用一模一样的论据,很可能是某种从众者的共性。不过等他学会操纵诸如“从众者”和“共性”这类精细词汇之后,已经不再关心父亲或者阿莱西斯持有什么观点了。

回到首都之后他松了一口气,随即为此感到内疚,仿佛撕毁了某种不成文的忠诚合约,但又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错,变得有些愤懑,这种闷燃的怒气持续时间比他想象中长得多,又往火堆里添了500毫克的困惑。一直到夏季学期第四天,他发现自己和阿莱西斯坐进了同一个课室的时候,所有情绪都还混成一锅浑浊浓汤,在脑子里咕嘟作响。“‘太平洋’号:真实历史与虚构作品”,那是课程的名字,十七个学生选了这门课,不算冷门,不算受欢迎。“太平洋”号是一艘移民船,属于最早从地球出发的那一批,前往当时无人定居的PAX-f2,不幸在进入大气层时坠毁,部分残骸至今保存在博物馆里,首都太空港因此取名太平洋纪念港。伊莱亚斯看过《陌生恒星下》,一部解释“太平洋”号悲剧始末的纪录片,忘了一大半,只记得里面有很多充满泪水的访谈,还有飞船着火的镜头。如果不选这门课,他就得去学长笛,伊莱亚斯对乐器没有兴趣。

阿莱西斯先看见了他,手指轻轻敲打伊莱亚斯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仿佛他们早就约好了要这么做。他看起来又长高了,即使坐着也很明显。制服很适合他,黑色翻领外套在伊莱亚斯身上像洗坏了的窗帘,在对方身上显得像猫科动物油滑的被毛,阿莱西斯仿佛从这些统一剪裁的衣物之中得到某种令人费解的骄傲感。他的黑头发剪短了,没到军事学院的标准,但也接近了。伊莱亚斯犹豫了一小会,把翻卷到手肘的衣袖捋下来,尽力压平。

“我从来没去过蚌港。”

“好的?”伊莱亚斯皱起眉,“我没问你。为防你不知道,大部分人会用‘假期如何?’来开头。”

“假期如何?”

伊莱亚斯张开嘴,闭上,瞪着他看了一会,交抱起双臂:“不错,谢谢,你呢?”

“我们家在贝岛租了一间度假木屋,很舒适,推荐给你。你们回去新广州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

“数据网新闻。你们的一个随行安保好像淹死了?因为拍照?”

“只是受伤了。希望他从此对我们的海产生全新的敬畏。”

“多好。”阿莱西斯略略提高了声音,听起来很像讥嘲,“我从来没去过蚌港——哦,你看,不还是回到这里,只是多浪费了我们生命中的二十秒。”

“对。”伊莱亚斯干巴巴地说,“你太聪明了。”

对方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仿佛伊莱亚斯真的在表示赞美。更多学生跑进来了,零零散散落座。阿莱西斯摸出手持终端,放到桌子上,把屏幕完全展开,然后凑过去看伊莱亚斯的屏幕,后者调出了一个空白的笔记页面,打了个“请看”的手势。

“你刚刚在写什么?”

“没什么。”

“不会是新广州独立宣言吧?”

“你就是这么看待我们的?一整个星球的分离主义者?”

“不然呢?”

伊莱亚斯抿了抿嘴唇,说不出“当然不是”,不敢说“当然是”。教历史的凯斯勒先生挑这个时候走进来,把窗户旋钮拧到最左边,合成材料从透明变成浑浊,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彻底遮住光线,学生们被投入黑暗,唯一的光源只剩下历史老师面前的桌面终端。

“收起你们的终端。”凯斯勒先生说,随手把背包扔到椅子上,动作和语气一样轻快敏捷,和他那接近正方形的矮壮身材形成奇特的对比。他显然来自MUI-d22,3.5倍标准重力的采矿行星,首都的重力对他来说肯定像泡在海水里一样轻松,“我们先来看《陌生恒星下》的一个片段,你们之中肯定有人看过了,不要紧,值得重温。我们之中有从PAX-g4来的人吗?一个,两个,总共两个,好极了,你们会觉得很眼熟,这里面‘地球’的取景地就是你们的母星。”

前奏曲响起,阿莱西斯凑到伊莱亚斯耳边,压低声音:“午餐?一起?”

不像邀约,像挑战。“好的。”伊莱亚斯悄声回答,“为什么不?”

已读完: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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