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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3章
103 段

第3章

103 段

“你还在写那些。”阿莱西斯在客厅中间停住脚步,打了个手势,代替一时找不到的词汇,“那些戏剧吗?作为爱好?”

“不。”山毛榉在脑海里闪过,伊莱亚斯立即掐灭了这影像,“多亏了你。”

“埃利,你知道这么说不公平。”阿莱西斯背对着他,把自己的手持终端放到公寓控制面板旁边,唤起管理页面,人工智能进入休眠,房子里的所有灯同时眨动了一下,重新亮起,数据开始流入手持终端,交给行星防御部训练出来的另外一种更恶毒的人工智能,“哦,亲爱的林教授,一直都一个人住,是吗?”

“不是因为你。”

“遗憾。”阿莱西斯转过身,举起双手,“你介意我到处看看吗?”

“介意。”

“谢谢你。”情报处雇员把手放到左肩上,戏谑地鞠了个躬,走向厨房,伊莱亚斯跟在后面,倚在门框上,看着入侵者往窗外张望,拉开每个抽屉,揭开食品处理器的盖板,窥视储存单元。阿莱西斯还检查了壁灯,取下墙上的一幅雨林风景画,敲了敲后面的墙壁。他每靠近一个检查点,就瞥一眼伊莱亚斯,好像期待他脸上出现紧张或者心虚,不过历史学者表露出来的情绪自始至终都只有无聊。

阿莱西斯把画挂回原处,从果盘里拽了一颗青葡萄,塞进嘴里,随手拨弄了一下料理台上的火烈鸟摆饰,令它们那安装着柔性连杆的鲜艳头颈咔咔地前后摆动。情报处雇员从住客身边挤过去,走进浴室,宣布寻获失踪的手持终端,把小机器交到伊莱亚斯手上,不等后者说话,就把头探进卧室,冲枕头吹了声口哨:“我希望你不是在这里杀人了。”

“茶渍。”伊莱亚斯从衣柜里拽出一个巨大的洗衣袋,把受灾的枕头塞了进去,扯下床单,卷起,“今天来不及处理。”

“合理,为了逃脱预约一大早就出去了确实会来不及。”

“我没有‘逃脱’,我只是——”

“碰巧在第一节课之前好几个小时就到了办公室?”

“我很爱我的工作。”

“能看出来。”阿莱西斯停在书桌前,翻阅桌面终端里的照片、影片和文字档案,伊莱亚斯吸了一口气,准备表达正当的义愤,实际上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拖着洗衣袋出去了,打开大门,走向电梯。问问题和抗议只会延长受辱时间,他已经领教过了。伊莱亚斯思忖这到底是因为阿莱西斯的性格,还是来自行星防御部情报处的训练,应该是两者皆有,前者的比重更大一些。

电梯左边大约四五公尺的墙上有一个按压式开关,他按了一下,打开盖板,把洗衣袋扔进管道里。明天这个时候,清洗干净的枕头和床单会被送回门口,他希望到时候阿莱西斯已经回到比喻意义的邪恶巢穴去了。

他继续在走廊上徘徊了一会,很可能引起了人工智能的怀疑,走廊另一端的门忽然打开,一个穿黑色睡衣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一只灰色短毛狗从她脚边冒出来,歪着头,也盯着伊莱亚斯。他最想说的是救我,或者要是你愿意协助我勒死目前在我家里嗅来嗅去的政府雇员,把尸体拖进湖里,那就太好了。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回答“我很好,德玛拉博士,只是出来洗衣服”,回到自己家里去了。

阿莱西斯回到了厨房,坐在餐桌旁,手肘支在桌子上,看着手持终端。他只穿着款式简单的黑色圆领薄毛衣,脱下来的制服外套挂在椅背上。另一张椅子被拉了开来,等着伊莱亚斯。食品处理器嗡嗡作响,正在制作某种饮料。大门在他身后咔嗒关上,他的老朋友抬起头,笑了笑,指了指椅子,仿佛这是他的家。伊莱亚斯叹了口气,坐下,手掌托着下巴。

“别再跟你的学生说课本上没有的东西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不安全,埃利,从来没安全过,但现在比以前更糟。”处理器发出蜂鸣,阿莱西斯站起来,推开盖板,拿着两杯热腾腾的液体回来了,可可和热牛奶的温暖甜香在厨房里扩散开来,他把其中一只杯子放到伊莱亚斯手边,“我们都知道最近你的母星发生了一些事。”

“我没有听说。”

阿莱西斯打量他的脸,手持终端的镜头也对着他,多半正在运行某种测谎程式,监控瞳孔缩放和呼吸速率之类的。政府雇员对屏幕皱了皱眉,似乎对上面的某个图像或者数据感到不满,然后把目光移到伊莱亚斯脸上:“几个观鲸的游客因为飞行器故障,迫降在一个小离岛上,发现了一批武器,盖在一层光学伪装布下面,从远处看和礁石没区别。警察来了之后检查了附近所有离岛,又发现了几套动力装甲,海军制式,但是过去六个月都没有舰船报告装备失窃,怀疑舰队里有内奸协助分离主义者计划暴动。”

“听起来我们的伟大领航人管不好自己的舰队。”

“你没有以任何方式参与?”

“你想我说什么,‘我有’?”

“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埃利。”

“我没有参与。你是认真的吗?如果一个快失业的大学讲师都能隔着大气层安排武器运输,共和政府上周就倒台了。”

“你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简单物理原理,阿莱西斯,当你们封锁了新闻,人们就不会听说这条新闻。”

“情报处从不封锁新闻。”

伊莱亚斯笑了一声,“对,没错。”

“如果。”阿莱西斯又瞥了一眼屏幕,“如果你被检控,乔治城不能保护你,而且据我所知,大学董事会也不想保护你。”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吗?”

“这不重要。我们总会知道的。”

“那些。”伊莱亚斯开口,停下,想拦住接下来的话,最后还是放它们出去了,“我从来没跟学生说过真相以外的东西,这不是政治倾向或者个人意见,那都是真的,我爸爸就在现场。共和国海军殴打我们的邻居,把他们押上驱逐舰的时候,他亲眼看着,躲在两个水箱后面。蚌港——整个新广州从来都不应该是共和国的一部分,我们是被套住脖子绑架过来的,有人为此死去了。”

阿莱西斯冲天花板咕哝了一句什么,折起手持终端,塞进外套口袋里,往前俯身,压低了声音:“你能不能成熟一些?现在哪有人关心什么是真的,什么不是,我敢打赌你的学生也不关心,他们只想看最新的飞船竞速比赛。你很会讲故事,这我承认,但讲故事能给你一支军队吗?‘海军殴打我们的邻居’,‘有人死了’,是啊,伤心极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没有人。关心。”

“我爸爸就很‘成熟’,和你一样,看看他现在在哪里。”

阿莱西斯舔了舔嘴唇,意外地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牛奶,被烫到了,马上把杯子放了下来,清了清喉咙。食品处理器的温控单元已经故障好几个月了,伊莱亚斯一直忘记联络公寓管理员。不错,某种奇妙的概率巧合,在暗处等候惩罚阿莱西斯。他碰了碰杯子,食指指腹紧贴着光滑的合成材料,等待热能变成疼痛。

“你有没有。”情报处雇员打断自己,摇摇头,否定某一句还没说出来的话,“你想去看看他吗?我能给你安排去坦普的通行证,我认识一些人——”

坦普是一座位于首都南半球的监狱,建在无人居住的沼泽区,原本用于短暂羁押走私客和海盗,近年来越来越多政治犯填满了坦普的囚室。其中最著名的是盘踞在新伊斯坦布尔红色沙漠里的雅西迪家族,三分之二都被关进去了,比起他们,蚌港的帕修斯·林仅仅是漫长名单里的小注脚。妈妈去年春天得到一次探视机会,后来的申请再也没有回应。

“阿莱西斯。”他说,语气低柔,但是仔细挑选了最能刺伤对方的措辞,“我宁愿被关进坦普,也不想要你的帮助。”

这成功戳出了血,他能从对方脸上看出来。这是他们之间永不结束的比试,很可能从阿莱西斯第一次邀请他吃午饭的时候就开始了。有过快乐的时候,像双人舞,还不如没有,这样他们两个可能都不愿忍受其余时间的泥地摔跤,早早离场。离场机会不少,但他们总是假装别无选择,总是回来跳下一轮。人们经常误以为阿莱西斯是占尽优势的一方,但伊莱亚斯从不相信他展示出来的那层愤世嫉俗的铠甲,这位深红色的审讯官能被割伤,也会流血,就像任何其他人类。

“你被送到沼泽去也只是时间问题。”阿莱西斯把这句话扔到他脸上,站起来,重新穿上制服外套,铠甲,伊莱亚斯想,盾牌,“你应该很庆幸今天来的是我,如果是任何其他人,你现在就要收拾行李离开大学了。”

“是的,从你进门开始我就等着你拿我的工作来威胁我。”

情报处雇员盯着他看了一会,板着脸:“你的通讯记录和行踪会被发回防御部,分析结果应该会在24个标准时以内传回来。明天我们会再次传唤你,‘我们’指的是我和本地警署,传唤,不是预约,没有商量余地。如有必要,我们会在你的学生面前逮捕你。你明白吗,教授?”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你明白我说的话吗,伊莱亚斯?”

“明白。”

门关上了,控制面板变暗,过了几秒钟才重新亮起。人工智能醒来,欢迎住户回家。伊莱亚斯一动不动坐在原处,直到牛奶变冷,才把两只杯子一起扔进处理器,回到卧室,找出一顶毛线帽,穿上防水外套,换了一双靴子。他的观鸟装备都放在同一个地方,带摄像和夜视功能的头戴式显示器,骰子大小的应急灯,手套,一卷碳纤绳,一袋巧克力,两个小真空包,一份葡萄汁,一份饮用水。

“人工智能,”他说,墙和天花板交界处的蓝色指示灯开始闪动,“我想看看你昨晚说的夜鹭,设计一条观鸟路线,从这里到最可能有夜鹭活动的地方,穿过树林,不经过任何游览步道,我不介意绕路。”

“你打算带着你的终端吗,教授?”

“带着。”

“路线已经可以在终端上查看。”

他出去了,一路上告诫自己不要频繁回头,避免显得可疑,所有建筑物内外都有人工智能的眼睛,尽管并不具有恶意,但人永远不知道中性的数据能被情报处拿去干什么。他越过结霜的草坪,走向漆黑的树林,幸而这一片都不是自然长成的,树和树间隙规整宽松,地面平整,也没有灌木丛。人工智能带他攀上一个小山丘,避开下面亮着灯的游览步道,从陡峭的西侧下去,到达湖边。夜雾中有水鸟清晰的红外影像,但他并非为此而来。伊莱亚斯把手持终端和头戴显示器留在一块石头上,这会留下合理的电子足迹,证明他在守候夜鹭,就像过去经常做的那样。伊莱亚斯戴上手套,把绳子一端绑到一棵树上,绳球握在手里,掉头走向树林更深处,数着自己的脚步,大约60步之后就是天然林,泥土的气味不同了,灌木、藤蔓和横枝组成细密的网,他摸到第一个传感器,好像一颗高高插在长棍子上的眼球,从这里往北直走,摸着沿途的树干,第8棵是冬青树,在比他肩膀稍高的地方有一个树洞。伊莱亚斯从里面摸出一张卷起的纸,按亮应急灯,纸上写着“麦迪娜和奥维尔直到永远!”,歪歪扭扭的儿童笔迹,名字用心形圈了起来。看起来完全是对结婚证明的拙劣模仿,为新人发放纸质副本的传统可以追溯到移民船时代。即使被发现了,大部分人应该会笑一笑,放回原处。电子足迹总能被回溯,只有纸张是他永远的盟友。

猫头鹰在头顶发出悲鸣,伊莱亚斯吓了一跳,四下张望,深呼吸了两次,从树洞底部的一堆蜡笔里掏出一支,用左手在“奥维尔”的名字下面写“奥利今天搬走了,但我会永远记得我们”。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戴着手套也很难抓稳蜡笔,他祈祷字迹看起来足够像出自伤心的小女孩之手。

他回去了,按熄应急灯,拉着绳子走出阴影和树的迷宫。回到湖边的时候雾气变得更浓,他坐在潮湿的岩石上,意识到自己没有吃晚饭,于是喝掉了葡萄汁,吮着一小块巧克力,看着湖面。没什么可看的,深浅不同的阴影翻卷着,鸟儿踪影全无。他拍了一张照片,登入本地数据网,把照片上传到一个观鸟爱好者在线群组里,“去看夜鹭,但什么都没有拍到”。这张无聊的照片很快会被遗忘,但某处,某双紧盯着这个群组的眼睛会认出这是暗号的第一部分,说明伊莱亚斯在树洞里留了信息。“奥利搬家”是第二部分,意味着伊莱亚斯怀疑行星防御部盯上了自己,等候指示,或者救援。

信息发出之后,他站起来,踱着步,想着武器的事。对此他没有说谎,他真的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计划,这就是情报隔离的意义所在,也是他能继续留在乔治城大学的理由,总得有一个人在地面上、在防御部的眼皮底下活动。这是他和帕夏商量好的,即使他们之中任意一个被捕,也不会危害对方。海军里真的有人支持他们吗?有多少?足够改变局面吗?他想和帕夏说话,问她下一步,又或者只是亲眼看看她是否活着,但这比和夜鹭讨论量子物理更不可能。他停住脚步,犹豫了一小会,把手持终端放到地上,用力踩了一脚,确保屏幕出现裂痕,然后把通讯设备掷进水里。

它落入湖面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

“我们为什么战斗?

胸前溅上了血的那个人这么问,抱着步枪,坐在地上,背靠着箱子,箱子抵着门。窗户的遮光板无法完全合上,外面是火星多石的荒野,漏进来的幽蓝光线照亮了他满是灰尘的左脸,和他那沉默的同伴的右脸。

你问的是我吗?过了许久,同伴才说话,他的装甲是黑色的,看不出来上面有没有血。

我没发现这里有其他人。门边的那个人说,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过听起来像是笑了。

你又是为什么战斗?

女友死在奥林匹亚定居点,躲在维修隧道里,起火之后窒息的。

同伴沉默了一小会,可能在掂量是否安慰背靠着门的那个人,这种故事太多了,几乎每四个火星居民里就有一个在奥林匹亚大火里失去了什么人。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就着灰蒙蒙的光线换了弹匣。背靠着门的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想活着,穿黑色装甲的人最终说道,看着手里的空弹匣,对,听起来挺好笑的,想活着就不该参战,但我想活在一个不把我当作矿产和消耗品的世界里。我想看到太平洋号起飞,我相信我们会到达新的地球。

那里也会有战争。

不会,同伴提高了声音,好像急于驱散对方召唤来的鬼魂,经过这一次之后,怎么还会呢?

门外传来爆炸声。”

——

“你总有一天得告诉我你在写什么。”阿莱西斯向他的餐盘伸手,伊莱亚斯马上护住了炸鱼,不过对方瞄准的是栗子蛋糕。伊莱亚斯看着他吃掉甜点,勉为其难从阿莱西斯的餐盘里拿走了两颗吃剩的葡萄,作为用处不大的报复。这是他们第四次一起吃午饭,夏季学期的第三周。伊莱亚斯认为自己大致掌握了和这个高个子男孩的相处方式,就像隔着河吵架的猿猴,龇着牙,互相冲对方丢石头。阿莱西斯似乎并没有其他朋友,伊莱亚斯最开始担心他有什么性格问题,后来察觉到学校里每个人大多数时候都独来独往,即使有同伴,也就一两个,从不会出现蚌港合约中学里乐队巡演般闹哄哄的景象,于是伊莱亚斯把这件事从“阿莱西斯辐射警报”条目里移除,重新归类到“首都异象”的条目下面。

“你完全可以自己拿蛋糕的。”伊莱亚斯冲敞开的食品处理器扬了扬下巴。

“不太热衷甜食,只是享受抢劫。”阿莱西斯吮了一下食指,“你写的不会是日记吧?这是你一个人的复古爱好,还是合约学校课程的一部分?合约学校到底是什么?你从来没有说清楚。”

“就是所有签署了九号协议的学校,九号协议正式名称很长,我不记得了,反正是共和政府接管新广州之后的第九条协议。本地学校以退出一切公共资助项目为代价,保留用芬亚语教学的权利,教什么也由合约学校自行决定,不过当然要加入,”他差点说出洗脑这个词,及时阻止了自己,“要加入通用语课程和……其他符合内政部要求的必修课。”

“你听起来不是很喜欢那些必修课。”

“你喜欢过吗?”

“这和喜不喜欢有关系吗?只是到达目的的一种手段,想要不受规则限制就要先遵守游戏规则。”阿莱西斯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得意,就好像经常有人对他重复这句话,他消化了这个主意,认定这是一种超群的智慧。伊莱亚斯张开嘴,想指出他错得离谱,不确定自己能否说服对方,又闭上了,笑了笑,拨弄餐盘里的炸鱼块。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你就和平常完全一样。”

短暂的沉默。阿莱西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持终端,塞回背包里,又把葡萄从伊莱亚斯的餐盘里拿回去,丢进嘴里,咀嚼着。

“不靠公共资助不容易。”他忽然说,仿佛是葡萄给他的意见。

伊莱亚斯耸耸肩,“我来这里的时候,百分之二十即将关门,现在只会更多。”

“说通用语有那么糟糕吗?我的意思是,等他们到了军事学院和海军舰队,不还是要说通用语?新广州又没有兵役豁免权。”

“那不是我的语言,阿莱西斯,不是我们的语言。”

“在我听来差不多,顶多算一种方言。”

“到蚌港住一个月再说这句话。”

“你的小说写的是蚌港吗?”

“什么小说?我写的是独立宣言。”最后那个词听起来比他想象中更刻薄。

阿莱西斯捂住耳朵:“别说得太大声,否则我有义务举报你。”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今天之内不去见学监就视作同谋。”

“埃利,充满攻击性。”

“猜猜我是跟谁学的?”

“很荣幸成为你的导航仪。”阿莱西斯笑起来,露出了犬齿,把手放到左肩上,假装致意,“你会需要攻击性的,等我们以后都在舰队里——”

“谁说我会加入海军?”

“啊。”阿莱西斯拖长了声音,打量着他的脸,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伊莱亚斯的耳朵变红了,低头喝了两大口冰牛奶,“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权力,对吗?看不出来。不过现在想来很合理,你爸爸想把你打造成一座桥。一边是首都,一边是新广州,你是不是瞄准了星域总督的位置?我觉得是。你的口音能给你许多政客都不会有的优势,而且你那张漂亮的脸很适合出现在屏幕上。”

“一秒钟都没有想过从政——”伊莱亚斯突然抬起头,像是被看不见的绳子用力拽了一下,“我的什么?”

阿莱西斯眨眨眼,宣布自己还想再吃一块甜点,起身走开。伊莱亚斯慢慢地吃剩下的炸鱼,因为喉咙莫名其妙地发紧,只好用牛奶把它们冲下去。他留意到阿莱西斯从处理器里拿了一块黏糊糊的香蕉巧克力蛋糕,但没有注意到对方一直没有吃这块蛋糕。两人走在通往小隔间的长走廊上,聊了一会作业,伊莱亚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记得对方说了什么,因为他还在想漂亮的脸。他的背包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阿莱西斯帮他提了一下,说“明天见”,走向另一个大厅。

等伊莱亚斯坐进自己的小隔间,把手伸进背包里的时候,他的脖子和耳朵再次变红了,这次是因为全然不同的情绪。那块受到诅咒的香蕉蛋糕就在背包里,和里面的所有东西糊在一起,他抢救出手持终端,徒劳无功地用袖子去擦屏幕上甜腻的棕色污渍。他的手指也粘上了蛋糕的残骸,蹭到裤子和隔间的座椅软垫上。

“操。”他低声咒骂,“该死。”

“不允许在隔间进食,林先生。”人工智能说。

“不是我的错,操你。”伊莱亚斯提高了声音,心怦怦直跳,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这个愚蠢的恶作剧,没有其他原因,“我痛恨阿莱西斯·德卢卡。”

“我不评论其他学生。本校不鼓励粗俗的语言。如果你有社交方面的疑问,请在本次辅导结束后前往学监办公室。”人工智能温和地告知,“请把你的终端放到感应区,我们现在检查你的天体物理学报告。”

已读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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