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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4章
74 段

第4章

74 段

乔治城警察总署署长是一个五十出头、看起来像松狮犬的壮实女人,脸上永远带有一种混合着失望和厌恶的神情。当阿莱西斯要求次日一早以她的名义传唤一位大学教职人士,她脸上的不悦几乎要溢出屏幕,滴到阿莱西斯手上。

“搜查令?”她阴郁地问。

阿莱西斯划了一下屏幕,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发了过去。对方转动眼珠,看向左上方,许久没有说话,嘴唇翕动,似乎认真在看每一行。阿莱西斯接触过的大部分署长都懒得打开文件,遑论逐字阅读。他等着,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会给你一个审讯室。”署长说,重新看向镜头,“就这样。”

“几点,哪一个——”他问,但连接已经中断了。阿莱西斯冲空白的屏幕皱眉,摇摇头,放下手持终端。难怪情报处每日疲于奔命,尽管共和国搏动的心脏仍然强壮,但乔治城警署这种毛细血管萎缩坏死。他揉了揉鼻梁和眼睛,脱掉制服外套,躺到单人床上,屈起膝盖,看着天花板。床对他来说太短了,安全屋总是如此,他不能说习惯了,但也没有办法。外勤曾经是可以订旅馆的,舒适一些,也有更好的食物。但两个标准年前,一个在博斯普鲁斯城调查地下出版社的情报处雇员在客房里被割了喉咙,事发时整栋酒店停了电,人工智能离线整整三个标准时,连一帧证据都没有留下。不像阿莱西斯,那个倒霉鬼全程便装,用的是假身份,理论上来说没人知道他属于情报处,不知道是哪一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行星防御部自此不再允许外勤在任何民用建筑里过夜,把他们统统塞进安全屋,往往是当地情报处分支办公室里的一个狭小房间。如果伊莱亚斯知道这件事,他肯定会说鹰犬很适合被锁在小小的笼子里,诸如此类令人厌烦的话。

他关了灯,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又翻身起来,打开灯,回到桌子前面,展开手持终端,调出伊莱亚斯的档案。档案被打上一个半透明黑色常春藤叶水印,表明这是受监控对象,已知的异见者,潜在的煽动者,虽然埃利看起来连一根鸽子羽毛都“煽动”不起来,他很符合人们对年轻学者的普遍想象,瘦削,安静,似乎没有攻击性,却经常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冒出芬亚语脏话和令人倒抽一口气的激进主张,一旦谈及地球和火星就变得像个雄辩的传教士。阿莱西斯放大了屏幕左侧的照片,拍摄时间是埃利回到乔治城读博士的那年,照片里的人直视着镜头,挂着那种人们时常保留给正式档案的不自然微笑,灰绿色眼睛在人工光源下更接近灰而不是绿。阿莱西斯见过这双眼睛在夏季阳光下的样子,幽深湿润的绿色,岩石阴影下的海水。埃利游泳回来,水珠在裸露的皮肤上发亮,阿莱西斯把他拉近,手指插进他湿透的棕发里,吻他的嘴唇,尝到了苦涩咸味。

你现在喜欢上我们的大海了吗?埃利问,低声笑着,额头贴着他的额头。

有人能拒绝吗?他回答。

屏幕右边显示着履历,他很熟悉,部分参与过,不需要细看。伊莱亚斯·林是帕修斯·林和柯莱特·雅努什的独子,父亲是著名的融合派,主张新广州应该停止对抗首都,为此不断收到死亡威胁,搬了四次家。伊莱亚斯八岁以前在家接受教育,八岁至十二岁就读德布伦南纪念学校,一家合约学校,现已关闭。十二至十四岁在首都第四区公立预科中学继续接受教育,之后就是佩拉军事学院。除去合约学校的部分,怎么看都是一条普通而又稳定的路径,和已知宇宙里任何同龄学生没有太大区别。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走到情报处的监控列表里来的,但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阿莱西斯尝试把自己放进埃利的角色里:父亲是一颗陨石,短暂划过共和政府的权力中心,落入沼泽。母亲自此在两个行星之间奔波,走那些专门设计成路障的“正当程序”。最好的朋友发布了《乔治城宣言》,明晃晃地宣扬分离主义,理所当然被通缉。《宣言》的副本时不时就从数据网的阴暗角落冒出来,情报处至今还未能完全抹杀它的存在。伊莱亚斯自己奇迹般保住了教职,但合同每三年一签,处于永远的缓刑状态。是的,他能理解埃利为什么恨共和国,但他没有理由顺带恨阿莱西斯,难道不是很不公平吗?他指望阿莱西斯干什么,辞职?躲在哪个连氧气都要用钱买的太空站谋划不可能的政变?情报处的工作并不是整个共和国里最光彩的,但那只是一份工作,阿莱西斯不为上级作出的愚笨决定负责。直到游戏结束前,人们都不得不遵守规则,不要当那个被迫出局的蠢蛋,他一直这么相信,也一直试图说服埃利,但来自蚌港的林先生堪比一块沉积岩。

他关闭埃利的档案,调出普什帕·班纳吉的,这份档案没有常春藤叶水印,但是有一圈红色滚边,抬头用粗体字写着“通缉”。她在沙面出生,父母都是货船飞行员,至今住在离防波堤不远的老旧公寓里,被严密监视。情报处唯一能找到的正面照是十多年前的,班纳吉刚到乔治城大学的时候。浅棕色皮肤的女孩没什么表情,像是感到无聊,她编着标志性的长辫子,绿色上衣宽松的领子里露出一截纹身,看起来像开花的树枝,搭在左边锁骨上。她现在肯定已经换了发型,很可能也除掉了纹身,她最后一张可确认身份的照片是被人工智能从监控录像里筛出来的,在CENT-b3,山区里,亚历山德拉太空港。画面满是噪点,通缉犯穿着和当地人一样的长袍,和另外三个人说着话,对话者巧妙地被飞船尾翼挡住了。她没有上任何船,情报处细细咀嚼了当日进出港记录,拦截问讯了四百多个旅客,什么都找不到。

之后便是漫长的寂静,如此漫长,以至于阿莱西斯一度认为班纳吉死了,或者放弃了。情报处永不闭上的眼睛转向了其他威胁,其他一闪而过的危险,其他异常的数据序列,直到观鲸的游客降落在他们不该降落的地方。

这不是唯一的起火点。CENT-b3的雅西迪家族很可能在策划下一次袭击,因为人一旦捅了蜂巢,就不能指望蜜蜂自己冷静下来。星域总督反复申请返回首都暂避,都被杰辛达将军拒绝了,同时发出了更多针对雅西迪家族的通缉令,宣布了新一轮经济制裁,不仅首都受到影响,还强迫新广州也砸毁运行多年的贸易系统。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战略决策,完全是因为将军不愿意“示弱”,结果很可能是局势恶化外加总督的尸体,本就捉襟见肘的税收进一步干涸,但所有人都只能假装这是某种伟大计谋。在更远的地方,ROC-c2,该星系人口最多的宜居行星,爆发了货真价实的叛乱,总督官邸一度被占领,四艘巡洋舰被派往当地,花了两个多月才重新夺回了北半球最大的城市尤卡坦,一百多个海军士兵丧生,不得不安排抚恤金,还要捂紧家属的嘴。所有这些消息都被情报处富有技巧地挡在内环贸易区之外,没什么大事,别看,别听。行星防御部的通行理论是:只要三颗明珠——首都,大学,新广州,分别对应政权、思想和金钱——不受污染,“正常”日子就过得下去。

“你想干什么?”他问屏幕上的班纳吉,照片里的女孩冷漠地看着他,“你最好不要和埃利有任何往来,多看他一眼都不行。”

蜂鸣声。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上方,行星防御部已经分析完他从埃利的公寓采摘的数据,正把结果发回来。阿莱西斯开门出去,穿过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到食品处理器那里拿了一杯热咖啡,回到笼子里,琢磨下载好的图表。埃利似乎没有说谎,他每天的活动范围不超过学校的边界,出门最远的一次是乘坐穿梭机去了位于南半球的另一家大学,参加某种火星内战史研究者年会。他的母亲大概每四周联络他一次,通讯有时候从首都发起,有时候从新广州发起,每次都不超过十分钟。他似乎没有其他朋友,没有人在一周结束的时候邀请他去喝酒,他每晚都在自己的床上睡觉,也没有人到那张床上陪他。他确实喝酒,但不多,最常买的是威士忌。他经常在一家名叫“金色天鹅绒”的小餐厅吃饭,也是独自一人。不过伊莱亚斯多了一个新爱好,消费记录显示他一年前买了一个有摄像和望远镜功能的头戴式显示器,还有应急灯之类零零碎碎的野外装备,还加入了本地的观鸟群组。

事实上,伊莱亚斯三小时前在那个群组发了一张照片。

阿莱西斯下载了那张照片,喂给人工智能,它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照片上没有隐藏的人,没有动物,没有特殊编码,没有任何一个像素经过改造,单纯是雾气朦胧的夜间湖面。他重新进入那个观鸟爱好者群组,它并不活跃,最多人浏览的照片也不过773次点击。埃利发的模糊照片更不受欢迎,只有5次点击,零回复。

“追踪他的终端定位。”阿莱西斯说。

“无信号。”短暂沉默之后,人工智能回答。“你所搜寻的终端没有连接上数据网,也没有回应卫星握手讯号,考虑物理损坏。最后已知定位是照片的拍摄地。”

他可能跑了。阿莱西斯的胃抽搐起来,威胁要把咖啡全部吐出来。他穿上外套,折起自己的终端,塞进裤袋里,匆匆跑出办公室,钻进机库,开走了一辆磁悬浮车。凌晨一点,森林黑压压一片,偶尔从中出现河流暗淡的反光。乔治城大学周围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酒吧全都开着,塞满了醉醺醺的大学生,音乐响亮,彩灯在小花园里旋转。车掠过施耐德医学中心,街道安静下来,铺着红砖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孤单的狮子铜像对着喷泉发呆。他拐进湖边小路,车头灯照亮了灌木和廊柱一样的树干,停在那栋赭色外墙的六层公寓外面。

他摸出终端,冲安装在门口的感应器晃了晃行星防御部的火焰和银钥匙徽章,门滑开了。他上了楼,大步走到埃利的公寓门前,按响了门铃,一直按着。

大概五分钟之后,伊莱亚斯开了门,显然没有睡醒,头发蓬乱,光着脚,松垮垮的灰色睡衣滑下左边肩膀。他眯着眼睛打量阿莱西斯,叹了口气:“你有什么毛病?”

阿莱西斯松了一口气,他的猎物没有逃跑,至少暂时还没有。他挤进门,把伊莱亚斯推到一边,再次把所有房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人。

“你的终端在哪里?”

“你半夜闯进来,就是为了问我电子设备的下落?”

“对。”

“你从这里离开之后还在追踪我的定位?”

“标准流程。你在计划逃跑吗?”

“没有。终端不小心掉进湖里了,在山路上摔了一跤。”

“刚好就在你发出照片之后?你在和什么人联络吗?为什么发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照片?”

“什么照——你在开玩笑吗?观鸟群组的那张?我不是说了吗,想去看夜鹭,但它们躲着我。人们现在不被允许公开表达失望了吗?”

“不管你在谋划什么,埃利,停止。”

“你很需要心理干预,真的,你的工作显然把你的脑袋捣成一锅被害妄想的蘑菇汤。”

阿莱西斯打量着他的脸,对方交抱起双臂,瞪了回来。埃利曾经很容易脸红,阿莱西斯记得很清楚,尤其是在自己看着他的时候,但那段时间就像蚌港的海一样遥远。

情报官指了指卧室,“回去睡觉。”

“谢谢提醒,我刚才是自愿醒来的。”伊莱亚斯打开门,冲他打了个手势,“再见。”

阿莱西斯摇摇头,跨到客厅另一边,坐到单人沙发上:“你回到卧室去,别再出来。我会留在这里,明天一早把你送到警署。”

教授看看门,又看向他,似乎不知道能说什么。

审讯官耸耸肩,手搭在大腿上:“我们也可以继续这样瞪着对方,我不介意。”

伊莱亚斯踢上大门,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回到卧室,也摔上了门。

——

阿莱西斯知道自己搞砸了。

埃利仍然出现在学校里,至少证明他没有因为昨天的即兴小说朗诵而被开除。阿莱西斯花了一整天时间跟踪他,但又没敢去和他说话,在道歉和解释之间犹豫不决。实际上他唯一的选项是道歉,没什么可以解释的,“只是开个玩笑”不会被接受,尽管他本意如此。他们两个最近半年来难道不是经常制造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吗?互相往对方的背包里塞蛋糕,塞戳了一个洞的果汁包,还有仿生蜥蜴。诚然,有时候阿莱西斯做得过火了一些,但埃利总会原谅他,仍然在历史课上和他坐在一起,也从未拒绝他的午餐邀约。抢走他的终端只是这些恶作剧的自然延伸,阿莱西斯可没有猜到埃利在偷偷写幻想小说。共和国容不下国王,看在概率份上,这比洗手间墙壁上的杰辛达将军讽刺涂鸦糟糕多了。

你可以不读出来。脑海里一个听起来很像伊莱亚斯的声音训斥道,你随时都可以停下,把终端还给他,你选择了羞辱他。

阿莱西斯假装没听见这个声音。

他对独来独往没有意见,这是所有学校的默认社交状态,以后在军事学院里只会更明显。朋友很危险,你不知道谁会把你随口在午饭时间说的话报告给学监,也不知道谁会在五年后和你争夺某艘军舰上的肥差,太多人为此反目成仇,挖出某段早已遗忘的对话记录,挖出丑陋的情史,剖开曾经承诺保守的秘密,就为了把对方踹下阶梯。朋友是活着离开军校之后才能有的奢侈品,从大学开始栽培,寄望有一天他们能在首都开花。母亲从没有要求他和伊莱亚斯“培植关系”,很可能并不相信帕修斯·林能在首都呆很久,不过也没有阻止阿莱西斯和埃利天天混在一起。埃利很好玩,不是指幽默,而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随意践踏他并不知晓的游戏规则,比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晚,埃利如此执着于那个工会胸针,阿莱西斯觉得既惊奇又好笑。埃利不会是他的竞争对手,可能也没多少成为盟友的价值,他们的关系本来就不太可能持续,结束了也不值得惋惜。

他认为自己被说服了,不过还是每天都在走廊、大厅和餐厅里寻找那个从蚌港来的男孩。就算埃利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也没有表现出来。伊莱亚斯显然不再到花园里去了,以往只要天气好,阿莱西斯总能在那株巨大的山毛榉下面发现他,但自从那灾难性的一天之后,伊莱亚斯再也没有涉足林间空地。即使偶尔出现在户外,埃利也不再埋头在终端上写作,只是坐在长廊台阶上,抱着自己的膝盖,盯着水平低劣的铜管乐队。阿莱西斯远远地看着,好几次想走过去,都打消了念头。

这不重要,他不断提醒自己,埃利并不重要。

“‘太平洋’号:真实历史与虚构作品”这门课结束的那天,他试探着坐到伊莱亚斯旁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就站了起来,拿着手持终端和背包搬到了角落里。不知道谁发出一声窃笑,阿莱西斯扭过头,每个学生都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假装毫不知情。

那是预科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排满了考试:语言,飞船驾驶,无重力搏击,数学和共和国史,他记得埃利最厌恶最后一项,声称那是谎话考试,还说了不止一次,阿莱西斯几乎被他的天真吓到,要是阿莱西斯愿意,他完全可以到学监那里去,剥夺埃利入读军事学院的资格,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待在那个傲慢得莫名其妙的海洋行星捕鱼。不过他明白自己不会这么做,这个念头让他不舒服,大概是内疚的副作用。考试周的最后几天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他只记得自己考完共和国史的时候撞上了埃利,字面意义上的,他正要出去,伊莱亚斯正要进来,两人的肩膀重重地撞上了,他道歉,埃利拉了拉背包肩带,径直走过去了,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应该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但埃利并不重要,他们从来都不是朋友,阿莱西斯拒绝为此感到沮丧,他从不沮丧。作为毕业礼物,母亲为他租了一艘竞速飞船,飞行员带着他绕了PAX-f2一圈,甚至看到了大气层边缘特殊的金色辉光,这就是为什么首都被称作“金色岩石”。他思忖着“太平洋”号的乘客在火焰中湮灭之前,是否来得及目击这惊人景色。这是埃利会喜欢琢磨的问题。

那一年全家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贝岛度假,母亲忙于接待一个从新广州来的访问团,全是银行家、商法律师和对冲基金经理。埃利的父亲上门拜访了两次,第一次带着EEM-a1星域总督,第二次带着妻子,埃利不见踪影。

待在家里令他烦躁,他告诉母亲他不介意自己一个人去贝岛,但母亲禁止他这么做。为了消磨时间,阿莱西斯开始在太空港附近闲逛,因此买到那本纸质书完全未经计划。他原本想去看拳击比赛,但是拐错了一个街口,走进了一条种着悬铃木的小路。一个围墙低矮的花园出现在左前方,为了看里面有什么,他往前多走了二三十米,然后察觉到葡萄架后面有一家小小的古董店,橱窗的合成材料调成半透明的灰色,隐隐透出灯光,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楚,根本算不上一个橱窗。双开门也是合成材料,模仿黑胡桃木,如果不凑近看的话相当逼真。一行纤长的金色字母刻在把手上方,“米莉亚姆·佩恩博士,地球文物专家,古董出售,收购,估价”。

他推门进去了,随即发现自己被地球旧物包围,店堂右侧堆放着家具,都贴着价格标签,一张藤摇椅,一个五斗橱,深绿色的单人沙发上堆着毯子,毯子也都打着标签,标明“羊毛”。还有一些阿莱西斯看不出用途的小物件,比如一根长长的金属棍,末端变粗弯起,像变形的勺子,地上还摆着一个白色小球。另外两面墙都被货架占满,塞着更多用途不明的古旧机器,阿莱西斯认出了打字机和老式便携电脑,售价惊人,他数了数价签上有多少个零,吹了声口哨。

“还能开机,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说的是电脑。打字机只是打字机,打字的意思是输入,如果你不知道的话。”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阿莱西斯猛地转过身,差点碰翻一只木雕鸭子,穿着针织毛衣的小个子女人冲他微笑,很可能就是店名里的博士。

“输入到什么地方?它没有屏幕。”

“到纸上,小家伙。你是来给奶奶买生日礼物的吗?”

“不,只是随便看看,我本来是要去看拳击的。”

“难怪,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五十岁以下的顾客。”小个子走到长长的柜台后面,坐下,“如果你还想赶上比赛,就要抄近路,出去之后翻进花园,从另一边翻出去,就在那条街上,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他道谢,走向大门,然后被玻璃展柜里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十二本纸质书,包在透明密封袋里,躺在软垫上,分成三排陈列,每排四本。他凑近了玻璃,逐一查看书的标题,《实用园艺》,《跨越星辰:超空间隧道简明解析》,《民族国家的衰落》,还有,在第二排最中间,《到上面去!火星移居指南》。

“这本,”他抬起头,指着《移居指南》,“这是在地球上印刷的吗?”

“全都是。地球上的纸,地球上的印刷机,曾经属于移民船‘乞力马扎罗’号上的一位乘客。你对火星殖民地感兴趣吗?仓库里有更多火星的小玩意。”

“不,呃,我的,一个朋友,非常喜欢。这本多少钱?”

“1710单位,你的监护人在附近吗?”

“我自己能下决定,请把这本拿出来。”

五分钟之后,他离开了佩恩博士的古董店,抱着层层包裹的古老印刷品。暮色四合,PAX-f2的三颗天然卫星都已经升起来了,一颗亮,一颗红,一颗晦暗不明,比肩悬挂在树梢上。拳击比赛早已开始,但阿莱西斯已经不感兴趣。他快步返回太空港,跳上无人驾驶的公共磁悬浮车,在两个街口之后下车,继续走了十五分钟,在一栋有窄小门廊的三层住宅前停下脚步。临街一盏灯开着,照亮了盆栽和半棵梨树,所有窗户都是黑的,阿莱西斯在街上徘徊了一会,看着街道尽头,掏出手持终端瞥一眼时间,期待一辆磁悬浮车出现,把林副部长一家人送回来,但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

他抱着《移居指南》回家去了,第二天一早又回到那条栽着梨树的街上,埃利的家依然没有人,窗户的合成材料全都调成不透明。一个园丁在修剪灌木,嚓嚓作响,察觉到阿莱西斯一直站在那里,他按停那台琴弓似的机器,问他想干什么。

“我找我的朋友,他住在这里。”阿莱西斯回答。

“那你来太迟了,这家人前天回新广州去了,夏天结束才会回来。”园丁侧过头,记起了什么,“那个小孩大概不回来了,他要上军事学院了。”

“我也是。”

“你知道自己要去佩拉还是诺曼底了吗?”

“今年的名单还没公布。”

园丁耸耸肩:“要是你们能被分在同一个卫星上,那挺不错的,不是吗?”

阿莱西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走了。园丁的机器又开始工作,粗暴地打断嫩枝。肯定是因为这噪音,加上烧灼着脸颊和眼睛的太阳,令他的头和胸口同时疼起来,没有其他原因。

已读完: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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