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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11章
60 段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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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动。”伊斯梅尔说,“我不想剪掉你半只手。”

伊莱亚斯屏住呼吸,扭过头,盯着墙上的一处凹痕,不去看伊西手上的液压剪。肯定存在更优雅的解锁手铐的方法,但他们没有时间了。两人目前藏身的地方应该是个仓库,屋顶很高,建筑材料一摞一摞堆在货架上,巨大的机械臂躺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每隔几分钟就传来飞船推进器的呼啸声,太空港很可能就在附近。

合成材料发出可怕的声音,断开了。伊莱亚斯呼了一口气,把头转回来,看着伊斯梅尔剪断另一边手铐,活动了一下疼痛不已的肩膀,揉着手腕。红色指示灯在手铐连接处持续闪烁,伊莱亚斯警惕地看着它:“这东西看起来有追踪器。”

“这种没有。有追踪器的更大一些,而且是黑色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戴过。在坦普监狱呆了几个月。”

“见鬼。”伊莱亚斯悄声说,摇摇头,站起来,拥抱了他的朋友。伊斯梅尔发出短促的笑声,拍了拍他的背,放开了他,着手收拾桌子上的工具,把损毁的手铐踢进货架下面,擦了一遍液压剪,塞回壁板后面的储物单元里,随后擦干净储物单元把手和桌面。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的状况。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八年前,还是十年前?伊莱亚斯盯着他,试图从他身上找那个快快乐乐的,笑起来恨不得展示所有牙齿的十六岁士官生,发现这两个影像无法重叠。

“喜欢你的新发型。”他说。

“谢了,我不是很喜欢,不算很好的伪装,但无论如何是一点伪装。”伊斯梅尔抓了抓染黑的头发,“你知道吗,爆炸发生之后我是从一楼上去找你的,中途撞见了阿莱西斯,盯着我看了好久,我以为他要把我拦下来了,幸好他更关心楼下发生了什么。”

“是你干的吗,爆炸?”

“我很想说是,但实际上我只出了一半的力气——我们该走了,接下来这两三天我们必须不停地移动。暂时不能靠近太空港,到处都是眼线,等防御部认定你离开大气层了,就会轻松一些。”伊斯梅尔把灰色提包甩到肩上,拉开侧门,探头张望了一会,示意伊莱亚斯跟着他出去,两人贴着仓库侧面,像田鼠一样飞快窜向成排停放的货运飞艇。他们看起来就像腹部畸形膨胀的蝉,驾驶舱被压到最小,只有两个座位,其余所有空间都留给货舱,上层常温,下层冷藏。伊斯梅尔爬进一艘漆成绿色的,伸手帮伊莱亚斯上去。

“你可能不知道乔治城有一场示威,埃利。六十多个学生被捕,一个女孩被警察打伤了,现在还躺在施耐德医学中心。”伊斯梅尔接着说,打开提包,取出一部手持终端,放到感应器上,启动了飞艇,提包里至少有五六部终端,伊莱亚斯决定什么都不问。

“我大概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不能怪有些学生觉得这是合理的报复。几个大三学生——化学系——决定在防御部门外放一个小型爆炸装置炸弹。在学校实验室里捣鼓出来的,很小,花盆的尺寸,总共两个,一个给防御部,一个给警察总署,‘吓一吓里面的混蛋’。我给这群小孩提供了一点,呃,帮助,把‘礼物’送进门,效果比我想象中好得多,连环引爆了好几辆磁悬浮车。如果没有这份特别包裹,我不知道要怎么引开阿莱西斯,我原本已经在考虑用麻醉枪了。”

伊莱亚斯不由得想象了一下跨过情报官昏迷的身体,逃出透明笼子的情形。监控录像很可能会让阿莱西斯生一个星期的气。他又开始揉手腕,尽管手铐留下的红痕本来就不深,已经消退了。货运船升空,引擎呜呜作响,达到巡航速度之后就安静下来了。仓库区变小,远去,乔治城太空港在右后方,意味着他们正飞往西南方向。

“我可能不该问。”伊斯梅尔对着挡风玻璃说,“你和阿莱西斯——”

“早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为什么把你关在那里?我的意思是,他想从你这里问出什么?”

伊莱亚斯简短地讲了警察局的审讯,被捕的渔民和录音,以及防御部似乎对某种袭击计划特别感兴趣,不断问他地点和日期。伊斯梅尔听着,没有发表评论,事实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专心打量着面前的控制台。直到伊莱亚斯觉得自己把能说的都说完了,沉默下来,对方才点点头,说“好的”。

“所以?”

“嗯?”伊斯梅尔侧过头,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两人在谈论什么。

“那个渔民是谁?真的有袭击计划吗?”

“我不能告诉你——不是针对你,埃利,只是,你已经……离开很久了。只要还没出大气层,我们两个都有危险。假如我和你落进阿莱西斯手里,我的最坏情况是被送回沼泽,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可以回到大学里去。”

“但我不想回到大学里去。”

伊斯梅尔拍了拍他的手臂,给了他一个微笑,真诚,但是拒绝的意思明确无误:“这个话题最好留到离开这个星系之后再谈。”

“好的,当然,我明白。”

伊斯梅尔指了指控制台上的地图:“我们会先在南半球躲一段时间,克吕尼大学有个安全的地方。”

“你就是盯着观鸟群组的那个人吗?在树洞里留那张纸的也是你?”

“对。”

“你在这个行星上多久了,伊西?”

“一年,一年半,差不多,中间有一段时间呆在首都。我不能和你联络,埃利,抱歉,你的人工智能在监视你,光是靠近你的公寓都不安全。而且,”他又抓了抓头发,拆开短马尾,重新绑上,“我不是为你而来的,我需要留在靠近首都的地方,充当帕夏的送信人,她和一个……法官有联系。那人的儿子是乔治城的学生。”

“法官?哪一个?”

伊斯梅尔又不说话了,可能意识到自己透露得太多。好吧,伊莱亚斯想,靠在座椅上,交抱起双臂,看着外面的天空。两艘警用飞艇在下方贴着树梢掠过,冲向乔治城,完全没有留意他们这只空载的绿蝉。他屏着呼吸,直到警察离开视线才重新开口。

“其他人怎样了?帕夏和雅思敏?”

“帕夏很好,现在是一条专业蚯蚓了——她自己说的,因为她一直躲在地下,但是从没有停止翻土。雅西和我不怎么说话了,我们……怎么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委婉表达,总之我们差点有一个孩子,但是那一阵子非常,情况非常紧张,我们一直在逃跑,所以最后,你知道的。”他在驾驶座里扭动了一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操。我很遗憾。”

伊斯梅尔发出一声响亮短促的笑,看起来依然像海豚,不过是被渔网缠过又带伤放走的那种,“对啊,操,这就是问题之源,不是吗?我和雅思敏,你和阿莱西斯。她现在在CENT-b3,顺带一提。我说雅西,不是帕夏。可能在博斯普鲁斯城,也可能不在,大概半个月没有她的消息了。”

伊莱亚斯非常后悔踩进这个话题里,试图尽量不引起注意地把脚从泥浆里抽出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以为闯进防御部至少需要一支小型军队。”

“花了点时间。你在观鸟群组发出照片的时候我不在乔治城,第二天一早才赶过来,本来计划在学校里拦住你,但是阿莱西斯比我快多了。我没想到防御部会派他来,他原本守在沙面,像毒蛇一样。本地负责监控大学的情报官是个热切的蠢材,总想在大学生里抓几个‘分离主义者’邀功,天天去骚扰教授们,比阿莱西斯好对付多了。”控制台发出警告声,正南方有暴风雨,人工智能询问是否微调航线,绕开暴风雨云,伊斯梅尔心不在焉地点了允许,一条新的、蓝色的航线出现在屏幕上,取代了白色的旧路线。

“你被送进警署的时候我觉得完了,审讯室很难闯进去,幸好后来他又把你带走了,防御部的安保是很麻烦,但终究比首都总部低很多个等级。我抓了一头狼,剥了皮,披着进去了。我的意思是身份盗窃,跟踪了一个工程师,把他捆在仓库里,拿了他的制服和身份卡。过两天会有人发现他的,不过今天动静这么大,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听起来你的犯罪生活非常成功。”

“足够在离岛区号令所有的走私帮派。”

“实至名归的陈叔叔。”

两人都笑起来,很快又陷入沉默。伊斯梅尔把提包放到大腿上,翻找了一会,把一部手持终端递给伊莱亚斯:“以防我们意外走散。”

“谢谢。”

“移除了人工智能模块,其他功能都是一样的。”

“更棒了。”伊莱亚斯盯着熄灭的屏幕看了一会,“伊西?”

“什么?”

“你最终会把我送回蚌港,对吗?不管中间绕多少路?”

“如果概率允许的话。”伊斯梅尔拍了拍他的手臂,“我会的。”

——

克吕尼大学与其说在学术上,不如说是在地形上令人印象深刻。它建在峡谷边缘,最高的建筑物是图书馆,毗邻瀑布,光是看着就令人眩晕。瀑布后面的山体里藏着会议中心,有一面十米多高、由特种材料制成的透明墙壁,供人欣赏瀑布,伊莱亚斯去年就是在这里参加火星内战史年度研讨会,整个茶歇期间都在盯着瀑布看,吃了好几个甜瓜火腿串。不过货运飞艇并未靠近学校,而是混进其他货运船里,在峡谷底部降落。那里是大学不那么好看的下腹部,由装卸货通道、排污管、垃圾处理中心和相连的肥料发酵池组成。南半球刚刚入夏,峡谷里潮湿闷热,而且意外地昏暗,树和抢夺光线的藤蔓几乎把整个天空遮住了。

两人在一个货箱的遮挡下走进了物流中心,主要是为了躲人工智能的感应器,周围的人类对他们并不感兴趣,大部分是面有倦色的货船飞行员,似乎也没有在工作,几乎每个人都盯着手持终端,每个屏幕上都是乔治城大学的远景,医学院前面人头攒动。伊莱亚斯走过的时候听到一句“……授权对学生使用非致命武器”,来不及听下半段。伊斯梅尔拉了他一下,让他走快一些。

分拣处没有人,十几只机械臂一刻不停地运作,扫描货物,把它们搬到正确的传送带上。伊斯梅尔推开了维修通道的门,在电线绕成的丛林之中往上爬,起码过了十分钟,才看见第二扇门,贴着“禁止进入”的告示,不过早就被撕毁了。外面是一条寂静的长走廊,没有人,也没有灯光,远处传来间歇的呼啸声,好像空气不断地从密封条缺口泄漏出来。

“电梯。”伊斯梅尔解释道,回声扩散开来,电梯,电梯,电梯,“连接生物医学实验室和地下的超净间。我不知道他们建这条走廊干什么,可能想要更多实验室,最后预算不够了。我时不时在这里过夜,所以藏了些真空餐包——如果伟大的将军能帮个忙,今晚去世,我们就能坐在餐厅里吃新鲜生蚝,在此之前,只能邀请你欣赏速冻鸡肉卷饼。”

真空包食品尝起来就像军事学院,像驱逐舰上乏味的400天义务服役,还有时隔久远的海上旅行。去离岛区的那个夏天,他和阿莱西斯都充满信心,能钓上来肥美的鱿鱼,他们甚至为此带了酱汁和小烤架。不过从到达珍珠岛链的第一天,到第十二天,驶入鲸鱼出没的克莱门群岛之后,他们什么都没钓上来。唯一的渔获是伊莱亚斯从温暖浅海里摸上来的几个海胆,他用小刀撬开硬壳,把滑溜溜的天然蛋白质倒进真空餐包里,阿莱西斯一口都不愿意吃,声称“看起来充满了细菌”。回想起来,他对海洋充满了戒备,很少下水,伊莱亚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游泳,阿莱西斯从不参与。

电梯又上去了,响亮的“嗖”的一声,被空荡荡的走廊放大。伊斯梅尔带他到另一个空房间去,那里面散落着一些建筑材料,包装完好,连标签都没有撕下来。角落里放着几个充气睡垫,还堆着氧气面罩和应急灯之类的东西,伊斯梅尔翻出一盏应急灯,说他需要处理掉那艘载货飞艇,出去了。伊莱亚斯拍了拍睡垫,躺下,看着被微弱灯光照亮的天花板,想着鲸鱼。迁徙的鲸群上浮换气,喷出成片水雾,尾巴看起来随时能打翻小船。所有的鲸鱼都是地球种群的后代,最早一批随移民船送到PAX-g4,在那里的海洋繁殖,后来作为礼物,或者作为生物多样化计划的一部分被送往各个文明行星。他们一直追踪鲸群到回归线群岛,离岛区的最边缘,再往前就是小船所不能胜任的危险海域。返航前的最后一个早上阿莱西斯终于和他一起去游泳,当时他们在一处环礁下锚,海水被困在里面,形成平静清澈的潟湖。他半开玩笑地问阿莱西斯是否对“我们的大海”改观,预期对方抱怨晕船和吓人的骤雨,但阿莱西斯的回答是“没有人能拒绝”,他当时在撒谎吗?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吗?故意说伊莱亚斯想听的话?还是说阿莱西斯一度是真诚的,从舰队回来之后才有所变化。在记忆的环礁上,伊莱亚斯还不知道后来的一切,热切地接受了对方慷慨给出的吻。他们跑回船上,傻笑着,撕扯对方的短裤,在狭小的舱室里做爱,海水沾湿了枕头和床单。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之前都是在淋浴间或者宿舍里匆匆忙忙的爱抚。

伊莱亚斯按熄应急灯,在黑暗中翻身,蜷缩起来,试图把阿莱西斯赶出脑海。他想念那栋浅赭色的房子,想念阁楼里的小卧室,阿莱西斯送的《移居指南》肯定还放在桌子上,被海鱼小模型包围。他不知道妈妈怎么能忍受独自一人住在那里,抱着虚假的、从坦普监狱救出父亲的希望。

他睡着了,又在黑暗中惊醒,坐了起来,按亮应急灯,有那么几秒钟真的以为会看到阿莱西斯躺在旁边,但房间和走廊里都没有人,伊斯梅尔还没有回来。他背靠着墙,屈起膝盖,很想要一张毯子。

外面滚来低沉的隆隆声,听起来就像蚌港的海,但其实只是那场他以为自己避开了的暴风雨,在数个标准时之后,又追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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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 怒海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