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西斯第二次去蚌港比他预想中迟了大约两年。埃利和他原本计划在分隔一年级和二年级的那个长假租一艘小船,到离岛区寻找鲸鱼的踪迹。埃利甚至已经选定了租赁中介和船的型号,两人可以住在船上,带着25个标准日的食物和饮用水,在海警巡逻的范围内把这片布满大小岛屿的海域跑一遍。
母亲不同意这个计划,理由是他们“年纪太小”。阿莱西斯争辩说共和国规定无人陪伴儿童进行跨星系旅行的最低年龄是3岁,这并没有让妈妈改变主意。不过即使得到同意,一年级结束的那个长假阿莱西斯也没有机会见到埃利,他被他的父亲带到ROC-c2去了,洽谈新航路开发之类无聊透顶的公务。ROC星系如此遥远,两人之间有足足74分钟的通讯延误,埃利时常在PAX-f2时间的深夜给他发来照片和文字信息,展示尤卡坦的风蚀岩柱群,尤卡坦是ROC-c2的总督官邸所在地,一个干燥的城市,盘踞在烈风吹袭的高原上。
计划就此搁置,直到三年级末尾才被埃利重新提起。那时候阿莱西斯已经和海鸟们混得很熟了,没有人再拿他的口音开玩笑,至少没有在他面前这么做。那是一群很有感染力的人,阿莱西斯不得不承认,他自己也多多少少染上了一点海盗般满不在乎的习性,因此当伊莱亚斯问他要不要在期末考试之后直接搭上前往新广州的航班,阿莱西斯答应了,没有再咨询任何人的意见。
蛇岛太空港比他记忆中更繁忙,首都游客和双语广告一起变多了,最大的屏幕显示着航班信息和“真相之声”新闻频道,不少人停下脚步,抬头盯着从博斯普鲁斯城发来的影像,雅西迪家族和马绍尔家族即将在首都特使和新广州特使的监督下会面,所谓“四方会谈”,为无数次武装冲突的最新一次画上短暂的句号。来自蚌港的士官生们一起在沙面市中心吃了午饭,整顿饭都在谈论红沙漠。伊斯梅尔认为那个星球可笑极了,权力在同一个家族之中传递完全是一种政治科学上的盲肠。埃利觉得无所谓,盲肠没有伤害其他器官,没必要干扰它。话题在气泡柠檬酒上桌之后转向更狂野的方向,士官生们严肃分析这两个家族能不能靠上床消除仇恨,生一个姓雅西迪-马绍尔的孩子,继承双方领土,问题解决。不过埃利指出这个尚未存在的孩子很可能会被流放,或者简单地剥夺继承权。这些执政家族并非王室,血统固然重要,但也没有那么重要,他们的运作方式更像老派的寡头政治。阿莱西斯对这些讨论不感兴趣,但他喜欢看埃利认真解释观点的样子,偷偷在桌子下面搂住他的腰,把他拉近,埃利并不介意,靠在他身上,喝掉了他的那份柠檬酒。
微醺的年轻学生们在潮湿闷热的午后阳光中离开餐厅,折返蛇岛,登上了去蚌港的穿梭机。这个班次中途会停靠五个港口,越往北飞,说通用语的声音就越少,等飞行器在灰色的终点站降落,阿莱西斯已经彻底进入陌生的水域。他在港口给父母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告知自己的去向,不过母亲一直都没有回复。
士官生们在码头道别,走进逐渐变浓的海雾里。蚌港已经入夏,略有些残余的暖意,正在迅速消散,高纬度的苍白太阳仍在地平线徘徊,什么忙都帮不上。埃利碰了碰阿莱西斯的手,带他走向浓雾中的点点灯光,不是回家,阿莱西斯记得那栋浅赭色、有阁楼的房子在海湾的另一边,地势稍高的地方,正对着高耸的山崖。现在他们脚下的路略微往下倾斜,通往码头附近的商业区。
“这以前是我去学校的路。”埃利说,看着不远处的大海,“我经常迟到,因为我要确保路上没有其他学生了,才会出来。”
“从什么地方出来?”
“我通常会躲在,”埃利把背包肩带往上拉了拉,冲路边的稀疏矮树和灌木打了个手势,“那里面。爸爸开始为共和政府工作之后,其他学生就变得不那么,呃,友好。我尽量不出现在他们眼前。”
“见鬼。”
“这里毕竟是蚌港,人们觉得被背叛了。一个沙面人为共和国工作,这没问题,他们本来就是懦弱的小沙蚕。但如果一个蚌港人,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跑进了星域总督的办公室,人们很容易……过度反应。我理解这种过度反应,尽管对我来说不是很公平。”
这似乎解释了一些阿莱西斯之前想不通的小插曲,比如埃利对别人评价他父亲特别敏感,不愿意与任何“向上爬”的行为沾边,包括但不限于修读法律课程,或者结识其他来自首都的士官生。他总是反射性地试图隐藏阿莱西斯的身份,在摊贩随口问起的时候撒谎说他们都是从新广州来的,而且只要有机会就把工会徽章从阿莱西斯的制服上拽掉,不管后者向他保证多少次那只是“伪装”,他并不相信内政部灌进他们耳朵里的任何政治宣传,都没有用。
海雾吞没了树林,十米以外的路已经看不见了。草丛里有什么东西沙沙作响,一群小小的黑影在两人走过的时候窜过马路,逃向沙滩,看起来像长了蹼的田鼠。
“我们能去看看你的学校吗?”阿莱西斯问。
“它不存在了,记得吗?建筑物拆了,地皮卖了,听说会建一个疗养中心,让首都的有钱游客对着海盐块冥想之类的。”
“我很遗憾。”
“没所谓,我也不是很喜欢那个地方。”
“我们现在去哪里?”
“盐场——旅馆的名字,不是真的晒盐场。”
“我以为我可以睡在你的地毯上,你答应过的。”
“从没有答应过。而且我还没想好怎么向我那两个不知情的监护人解释你的存在,如果你有提案,欢迎告诉我。”
“等等,你不是认真的,你的父母到现在还不知道我们——”
“是的,不是,他们大概猜到了,我只是,我没有正式宣布,不是因为你,我的意思是,不是故意隐瞒,纯粹是因为没有机会谈起,我不和他们谈论……我自己。”
阿莱西斯搂住他的肩膀:“我建议你今天晚上稍微谈论一下,明天一早我会过来一起吃早餐——不用为我准备任何东西,我可以自己带食物。”
“不。”
“我会来的,明天一早。”阿莱西斯吻了一下他的鼻子,“你不需要正式宣布任何东西,”他对着马路打了个夸张的手势,假装那里有一千个观众,“我会坐在那里,充满关怀地看着你,时不时对着你傻笑,你的父母马上会明白的。”
“非常恶心。”
“也许去掉傻笑的部分。”
“我们不能直接在码头碰面,开着船直奔离岛区吗?”
“早餐之后我们会这么做的。”
对话停在这里。房屋和人群的噪音从雾中出现,好像舞台布景,素食餐厅、烤鱼摊和临海酒吧已经坐满了人,阿莱西斯闻到了烤马铃薯和油炸肉类的香味。蚌港的街道紧凑,也许最开始的时候定居者从未想象过这里会变成一个城市,只顾紧紧抱在一起,对抗多变的风和永远暴怒的大海。“盐场”旅馆是这里的唯一一家旅馆,开在一个天然岩石高台上,俯瞰着酒吧最密集的街道。客房是一间一间铆在岩石上的白色圆形舱室,像是某种巨型蝴蝶产下的卵。值守前台的是一个许久没更新版本的人工智能,阿莱西斯付了一晚的费用,把手持终端放到柜台的感应面板上,下载了开门密钥,走向014号圆球,埃利跟在后面,牵着他的手。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阿莱西斯放下背包,把手持终端凑到门把手旁边,锁咔哒打开了。
“不,谢谢,我必须回家,明天很早会有访客上门,我需要准备早餐。”
埃利勾住阿莱西斯的脖子,让他低下头,啄了一下他的嘴角,准备走开。阿莱西斯把他拉回来,吻了他的嘴唇。两人就这样在门口待了好一会,直到埃利像鳝鱼一样从他怀里滑脱,低声说“晚安,不要做出格的事”,走下被黄色灯带照亮的石阶,融进雾蒙蒙的暮色里。阿莱西斯把行李拎进客房,倒在床上,打算睡一小会就到酒吧街去买一串炸虾,不过等他在黑暗中再次醒来,手持终端显示着0443时,母亲回复了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好吧”。他把终端屏幕朝下放到一边,翻了个身,许久都没能再次入睡,总觉得雷暴雨要来了,但那只是不远处陌生海洋的怒吼。他爬起来,从背包里拽出一件外套,走到外面去,坐在岩石平台边缘,眺望海湾。云和雾都散开了,星空展开在幽暗的海水上方,他花了几分钟心不在焉地寻找PAX-f2的三颗卫星,然后才记起这里是另一个行星,埃利的世界,不是他的。
他裹着外套坐在那里,一直到恒星升起,海湾不再晦暗,被点燃了,到处都是湿漉漉的金色。尽管人类已经建起了海港和太空港,嶙峋礁石和一丛丛灰紫色盐碱植物仍然野性未驯,如果他抬高视线,只看着青黑色的海崖和成群起飞的鸟儿,完全不难想象自己是这个行星上唯一的人类。他站起来,看着晴空下的海洋,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个他从未留意过的锁扣。埃利是对的,夏天与众不同。
——
“这太棒了。”那个戴着眼镜式显示器的女孩说。
阿莱西斯回头扫了一眼其他控制台,确定她不是在和其他人说话。眼镜遮住了这个航空调度员的上半张脸,只露出蓬松蜷曲的黑发和圆圆的下巴,这人不像在反讽,因为她真的对着屏幕微笑,好像得到奖赏的小猎狐犬。屏幕右上角显示着1709时,自通缉令发出之后,情报官已经在乔治城太空港塔台呆坐三个标准时了,期间人工智能没有捕捉到哪怕一帧埃利的影子。
“就像电影,对不对?”调度员继续说下去,不受沉默的影响,“我打赌你们每天都这么刺激,我们在追捕逃犯吗?你需不需要什么额外的信息?我可以给你调出过去十年每一条进出港记录。”
“没有这个必要。”
“我们在追捕恐怖分子吗?他们要干什么?是不是新广州的分离主义者?乔治城有危险吗?炸弹?黑客袭击?我一直都想为防御部工作,‘共和国的盾牌’!对吧?我特别喜欢那套制服,和肩章。”
听得出来你吃了一肚子的内务部粪便。阿莱西斯脑海中一个听起来很像埃利的声音评论道,他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我不能向防御部以外的人透露进行中的调查,你的任务是盯着今天突然增加了乘客的客船和货船,其余不需要知道。”
“噢,当然,秘密调查。”
“是的,调度员,请保持安静。”
“当然,当然。”
一艘货船在28号泊位起飞,推进器在冬季傍晚的灰蓝天空中烧出一道明亮的、平滑的裂痕。它运载的是药品和医疗器械,货舱不供氧,埃利不可能躲在里面。5号泊位,光谱航空的长途客船,今晚出发,十一个标准日后到达ROC星系,这种廉价客船每一个舱位都和乘客的身份信息绑定,不接受临时增删。跟在后面起飞的是一艘私人船,属于雷明顿医疗集团,乘客列表不公开,但阿莱西斯不认为伊斯梅尔能串通已知宇宙最大的医药公司。
“……你去过吗?”圆脸调度员问。
才五分钟。阿莱西斯叹了口气:“哪里?”
“新广州。”
“去过,很多年前。”
“感觉怎样?”
“没什么特别的,不值得去,人和海都很危险。”阿莱西斯站起来,准备逃离这场对话,“继续盯着航班,拦住所有临时增加旅客的,增加货物的也一样截下来,编个合理的借口,不要提防御部。”
“明白。”调度员坐直了,“你要去哪里?”
“咖啡。”阿莱西斯丢下一个词,快步走开了。
——
“咖啡?”帕修斯·林问,举起一只杯子。
“要的,谢谢,我,谢谢你,我自己来。”阿莱西斯接过杯子,放进食品处理器,设置了一份奶,不要糖。等他拿着热气腾腾的杯子回到餐桌边,埃利仍然在吃同一块桃子,每次用勺子刮下一点点送进嘴里,耳朵和脖子都是红的,始终没有看阿莱西斯一眼。埃利的母亲盯着面前的茶,似乎在拼命压着笑意。厨房比他记忆中更明亮宽敞,可能因为这次没有摄影器材,而且阳光正好从朝海的那个窗泼洒进来。
“以前出过海吗?”埃利的父亲继续问,掰下苹果酥饼的一角,“埃利说他准备带你去看鲸鱼。”
“不算有,在贝岛潜过水,在浅海里。首都并没有太多这样的机会。”PAX-f2几乎完全被丘陵、森林和湍急河流覆盖,海洋小而分散,最小的那个在南极附近,封在冰盖下面,年长的林先生不会不知道这件事,阿莱西斯感激他主持轻松的餐桌闲谈,因为埃利显然不打算付出这样的努力,“我买了一些药,但我希望用不上。”
“夏天是去离岛区的最佳季节,事实上是唯一的季节,其他时候都太危险了。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去那里捕鱿鱼,被迫在一个小岛上避难两天,风暴是三十年来最大的——”
“总之他和另外两个水手被路过的渔船救起来了,那艘船的船长就是德布伦南女士,爸爸已经说过这个故事一百次了。”埃利开口。
“是个好故事。”林先生说,咀嚼着酥饼。
“你以前是渔民?”阿莱西斯问。
“这个地方谋生的路数不多。”对方回答,阿莱西斯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路数”就是“方法”和“路径”,通用语几乎不用这个词,“档案里写我是商法律师,我确实是,但在蚌港,任何人在成为任何东西之前,首先都是渔民,除了幸运的埃利,当然了。”他咬了第二口苹果酥饼,看了一会手持终端,似乎想起了其他事,收起终端,再次把目光转向阿莱西斯:“你们两个明年就上舰服役了,有想过之后要干什么吗?”
“乔治城大学,读一个情报分析学位,之后再回到舰队,因为——”
“因为防御部只招募现役海军士兵,你不打算像你妈妈那样去商务部?”
“情报处是更好的选择,如果他们要我的话。”
帕修斯·林笑了笑,没有评论,也不显得不悦,但餐桌上的气氛突然冷了下来,仿佛从阳光下走进湿冷的隧道。阿莱西斯看向埃利,寻求帮助,后者在桌子下捏了一下他的手背,这是让他闭嘴的信号。该死,阿莱西斯想,拿起盘子里冷掉的薯饼,咬了一口。
“我们占用年轻人太多时间了。”林先生说,语气轻松,阿莱西斯差点以为自己刚才出现幻觉了,“如果想在天黑之前到达珍珠岛链,最好现在就出发。注意天气,作自己的判断,不要完全依赖导航系统。如果不确定,那就靠岸。”
“好的,爸爸。”
“不要租阿诺·贝利尼的船,你记得吧?”林太太说,“他们从来都不更新导航系统,莱斯利·吴的船队更可靠。”
“我知道。”埃利说,从语气听来,这段对话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阿莱西斯把剩下的薯饼囫囵塞进嘴里,含糊地道谢,然后道别,提起两人的行李,跟在埃利后面,逃出了这栋浅赭色的房子。
“我告诉过你早餐是个坏主意。”小船离开码头之后许久,埃利才这么说,用力戳着控制台的屏幕,设置航线。根据租赁公司塞给他们的操作手册,所有船都不配备人工智能模块,部分参数和指令需要人工输入。
“你爸爸恨我。”
“他恨防御部,不是你。”
“但他自己也是政府雇员。”
“防御部不一样,里面都是犀牛。”
阿莱西斯愣了一小会,“犀牛?”
埃利转过身,背靠着控制台,看着他,向他解释什么地球上的剧作家,什么二十世纪,战前这样,战后那样,阿莱西斯一点也记不住,对方显然看出来了,摇摇头。
“算了,你没有兴趣。我的意思是狂信徒,那些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野兽的人,”埃利停下来想了想,“还有那些明知道野兽意味着什么,却为了获益而主动加入的人。情报处就像秘密警察,阿莱西斯。”
“我知道,但我不是……我一点也不狂热,我甚至没有加入工会,我去年就有资格递交申请了,但我根本没想过。而且一切都没有最终决定,可能我还是会当个贸易专员,像妈妈刚毕业时那样。”
“你不必为了我这么说,我不能控制你,也不想这么做。”
“埃利,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即使你枪杀了总督,我也不会报告给警察。”
伊莱亚斯笑起来,船舱仿佛随之变亮了一点,“这就是你表达感情的方式,德卢卡先生?承诺不举报我?”
“另外还有跟你一起驶进已知宇宙最危险的海洋。”
“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危险。”
小船驶出了海墙,尽管这是个平静的晴天,船的晃动幅度立即变大了。两人互相抓住对方保持平衡,阿莱西斯把他挤进方形小餐桌和墙壁之间的空隙里,和他接吻,一只手圈着埃利的腰,另一只抓紧舱壁的把手。
“抱歉。”埃利说,蹭着他的鼻尖。
“什么?没有什么好道歉的。”
“让我们别谈那些还没发生的事了。”埃利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他把脸埋进了阿莱西斯的颈窝里,更加听不清楚了,“这是假期。”
“游泳,追鲸鱼,烤鸡肉三文治。”
“钓鱿鱼,晒太阳,如果遇到总督就杀了他。”
“最后一项听起来不像度假。”
海浪挑这个时候猛推了一下小船,阿莱西斯的肩膀撞上了埃利的下巴,他松开了埃利,紧贴着舱壁,双手抓着把手。埃利摸到控制台前的转椅,坐下,揉着下巴,对着天花板咯咯发笑。
“一路上都会是这样的吗?”阿莱西斯问。
“欢迎来到蚌港。”埃利对舷窗外的海举起双手,像是在欢呼,“我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假期了。你要吐了吗?到外面去,别靠近控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