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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9章
118 段

第9章

118 段

阿莱西斯迈过滑门,走进灯光刺眼的证物室,把塞着纸卷和手持终端的密封袋放上传输带。挡板合上了,某种传输装置在白色壁板后面嘶嘶作响。情报官想象袋子被吸进海底洞穴般巨大的漆黑空间里,和其他未名证物漂浮在一起,成串海草般的秘密,隐蔽的鱼雷,用于勒索,恐吓,必要时炸毁一个人或者好几个人的生活。他知道很多同僚并不厌恶情报处这个潮湿黑暗的底面,有些人恰恰是被这种黑暗吸引来的,一群犀牛,用埃利的奇怪比喻来说,埃利肯定解释过犀牛的来源,又是地球的一本什么书,阿莱西斯记不起来了,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留意听。阿莱西斯自认不是所谓的犀牛,仅仅在工作时假装自己是,这并不代表他品性败坏,不是吗?埃利对他的审判太严格了,这只是一份工作,责任都在下命令的人身上,阿莱西斯只是一个遵守规则以求自保的普通人,不然还能怎么样,去当海盗?

嘶嘶声停止了,他面前只剩下一面没有缝隙的白墙。证物室实在不该被称作“室”,更像一个柜台,人们来这里存放东西,取走东西,从不逗留超过五分钟。阿莱西斯不想回到楼上去,但又没有地方可以坐下,呆站在原地。每隔两三分钟就会有人影从半透明的滑门外经过,不过始终没有人进来。

手持终端忽然响了起来,阿莱西斯瞥了一眼屏幕,把机器放回口袋里,马上又掏出来,仔细读屏幕上跳出来的通知。CENT-b3爆发了示威,这不算新闻,令人担忧的是这一次抗议活动出现在所有主要城市,从南到北。消息已经和交通一起被封锁了,行星防御部按流程向所有保密等级IV以上的雇员推送了警告,提醒他们“密切观察”驻地情况,避免“引起模仿”。阿莱西斯调出了内部备忘录,想看看是哪个天才又惊扰了这个大蜂巢。显然,行星防御部在当地时间昨日凌晨逮捕了52岁的雅法·雅西迪,苏伊士地下城的女王蜂,认为她准备在她父亲伊斯法罕·雅西迪的忌日组织伪装成悼念的抗议活动,命令是从首都来的。无从确证女王蜂是否有这样的打算,但抗议活动实打实地爆发了,与其说是因为雅西迪,还不如说是因为防御部的行动,一种愚笨的自我实现预言。如果阿莱西斯有一天升任防御部部长,他的第一个命令将是禁止以“预防暴乱”为由实施抓捕,因为这无一例外诱发了本来可以不发生的示威和抗议。任何一个分支办事处的情报官,除了狂热的蠢货,都明白这个道理,但他们没有决策权,有决策权的只关心怎么让杰辛达将军觉得防御部“看起来”在“积极消除威胁”。阿莱西斯现在已经接受了自己当不上部长的事实,即使借助某种奇迹爬上了那个职位,他相当肯定自己也会做出一模一样的决定,只能做出一模一样的决定。

他调出一个新窗口,寻找实时报告。地图上到处都是显示人群密度的红色斑块,民用数据网服务已经中断,目前只有政府的无人机能起飞,悬浮在红色最深的地方,为警察和情报官提供资讯。不过有十来架无人机被黑了,很可能是被抗议者劫持,反过来用于监控警察活动,这是技术部的问题,不是情报处的问题。阿莱西斯拉动地图,点开了博斯普鲁斯城的监控影像,临海的所有商店都关了门,人群沿着海滨步道和弯绕的山路流淌而来,好像一片逐渐扩大的出血灶,最后淤塞在铺着棕红色石板的斜坡底部,和防暴警察对峙。后者拉起了临时路障,也许对前方的威胁很有效,但是对左右两边建筑物往下投掷的压缩垃圾和颇具攻击性的椅子毫无办法。

哥伦比亚斜坡曾经是受欢迎的游客聚集地,曾经。从阿莱西斯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到他正式成为情报处雇员这11个标准年之间,游客减少了67%,其中首都游客大跌82%,原因很明显,频繁的街区封锁和警察清场一般和旅游业不兼容。

路障提前设置在这里,因为斜坡顶端就是总督官邸,官邸和大街之间唯一的障碍物是一座环形小花园。他上一次来的时候下着小雨,埃利和他一路从海边步道爬到山顶,头发和肩膀都湿了。沿街咖啡店的甜品柜提供了持续不断的诱惑,他们先是买了冰茶,配着一小盒炸虾球,之后吃了蜂蜜酥饼,最后舔着飞速融化的柠檬雪糕走进了环形花园。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约会,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不过云层正好在两人下山的时候散去,恒星的光和热泻入海峡,热气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升起,把整个城市变成一个裹着稀薄雾气的仿土耳其式浴场。他这么形容给埃利听,后者停下脚步,问他知不知道“土耳其式”这个形容词的地球渊源,阿莱西斯不知道,说真的也不在乎,但只要埃利想讲故事,他就乐意听。

环形花园前年被总督下令拆除,改成了高墙。

情报官关闭窗口,放大了地图上的另一个出血区域,苏伊士城的沙漠花园。每个出入口都被穿制服的人堵住了。阿莱西斯一开始以为是海军地面部队,但制服颜色不对。他切换角度,把图像放到最大,意识到那是马绍尔家族的士兵,来自和红沙漠相邻的山区。马绍尔家族和雅西迪家族的世仇很可能从地球就开始了,前者十分乐意和首都合作,专门打压那一窝住在沙漠地下的金色蜜蜂。当地防御部经常向马绍尔家族“借”军人,绝大多数时候是便装,协助抓捕逃犯。穿全套制服在阿莱西斯的记忆中还是第一次,防御部显然不再费心维持首都中立的假象,尽管早就没人信这个假象,但再破烂的外袍依然是外袍,把袍子扯掉永远不是好选择。

他继续切换画面,寻找月桂树林和喷泉,花园空空如也,警察,或者马绍尔的军队,已经驱散了示威人群,地上散落着氧气面罩,鞋子和撕破了的衣服,还有几部被踩裂了的手持终端。一簇灌木着了火,孤独地在草地边缘燃烧,那就是他和埃利并肩躺着等待夜色降临的地方。沙漠烘干了两人从博斯普鲁斯城带来的水汽,喷泉矗立在草地尽头,等恒星落下,佩拉将会接替它的位置,升上喷泉顶端,夜空中的一抹幽蓝残影。他们在那片草地上待了很久,错过了返回佩拉的最后一班接驳船,各吃了一个警告。这件事不知怎的在第二天中午之前就传遍了整个海鸟群,以至于阿莱西斯刚刚坐下,那个笑起来像海豚的伊斯梅尔就评论道首都不仅拿走我们的行星,现在还要拿走我们最好看的男孩。埃利立即对伊斯梅尔说了一句什么,太快,太轻,蚌港口音太重,阿莱西斯抓不住任何一个词,但伊斯梅尔在剩余的午餐时间里再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露出笑容。

滑门突然打开了,阿莱西斯和站在外面的陌生军官都吓了一跳,后者侧过身,让他出去。阿莱西斯折起手持终端,大步走向电梯。CENT-b3不需要他操心,更不是他的责任,只要火没有烧到新广州,他就没有麻烦。职能分离的魅力就在于此,让人在法庭上好受一些,在心里也好受一些。防御部会摆平这次骚乱,就像他们摆平以往任何一次骚乱一样。

蜂巢引发的震颤似乎传导到了他目前所在的神经末梢,电梯几乎每层停一次,进来和出去的人都忧虑地紧盯着手持终端。走廊算不上忙乱,但跑起来的人明显变多了。阿莱西斯看了一眼本地新闻频道和数据网,一切平静,没有新伊斯坦布尔的消息。乔治城大学确实有人群聚集,但那是因为雷明顿疗法的发明者尼科洛·雷明顿博士造访施耐德医学中心,学生们都想挤进演讲厅。阿莱西斯重新收起手持终端,走出电梯,打开锁,回到关押埃利的透明笼子里,重新锁上门。历史教授摘下耳机,盯着他看了一会,问他外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阿莱西斯回答,在他对面坐下,展开终端,假装漫不经心地浏览。

埃利继续盯着他,略微侧过头。

“如果你想说我知道你在撒谎之类的,”阿莱西斯告诉他,“建议你不要浪费口舌。”

“哦,你当然在撒谎,这几乎是你的默认状态。只是,”埃利皱起眉,仍然审视着他的脸,“你看起来很……忧虑。”

“我没有。”

“完了,比我想象中更糟。我安全吗?我们安全吗?”

“是的,埃利,当然了。”阿莱西斯调出本地新闻频道,递过去,让他看了几分钟,“满意了?现在是谁被害妄想?”

“我想看蚌港的新闻。”

“人工智能,让他看。”

新的标题和影片跳了出来:风暴预警,鱼群动向,一架小型飞行器三十分钟前坠毁海上,搜救进行中。一个太空港员工偷窃燃料未遂,已被逮捕。位于塔林的新博物馆宣布在冬天前开门,计划展出移民船时期的文物,尤其是渔具和船只。

埃利抿起嘴唇,阿莱西斯担心他要求查阅其他行星的新闻,但对方把手持终端推了回来,移开目光。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告诉我海军和我的母星在近地轨道上开战了。”

“不会发生这种事,就算有,你也不会从我这里听说——至少在官方通报出来之前不会让你知道。”

“令人敬佩的职业道德,防御部一定给你发了很多奖章,你有没有偷偷搂着这些奖章睡觉?”

“没错,我把它们全部别在睡衣上。”阿莱西斯回答,板着脸,“如果你快点听完所有录音,我还可以把这件睡衣借给你,让你在共和国的荣光里睡一晚。”

桌子对面的人发出干呕的声音。

“非常成熟,埃利。”

“显然不够成熟,按照你的标准。”

“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标准。”阿莱西斯指了指桌面终端,“录音,林先生,现在。”

埃利翻了个白眼,挪动椅子,注意力总算回到了该去的地方。阿莱西斯盯着他看了一会,重新打开手持终端,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新伊斯坦布尔的实时情况更新。行星防御部停用了最后一颗民用卫星,意味着此刻整个已知宇宙还能和CENT-b3沟通的只有海军舰队。地面的情况不甚明朗,最后一次更新在53分钟前。他察觉到自己在皱眉,摇摇头,关掉了信息流,瞥了一眼埃利。教授在桌子对面看着他,很可能看了好一阵子了,没什么表情,非要说的话也许有一点点失望,就像人们看着经常莫名其妙出故障的食品处理器那样。阿莱西斯交抱起双臂,等着他说点什么,但埃利调整了一下耳机,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

——

二十二个标准时过后,事情就很明显了,防御部摆不平新伊斯坦布尔。

民用超空间通讯仍然不被允许恢复,但消息依然缓慢渗出CENT星系,滴漏到已知宇宙的其他角落。零星照片和影片出现在数据网上,迅速被情报处的人工智能删除,不一会又出现在其他服务器上,再次被删除。情报人员也出现在各个太空港,原本打算检查所有到港旅客的手持终端,结果引起了七个标准时以上的延误和巨大的混乱,只好放弃了。到了第三十个小时,共和政府的官方媒体“真相之声”在数十次重复官方谎言之后,终于第一次咳出了一小块真相,就像野狗疼得受不了,扭动着吐出卡住喉咙的带血碎骨:是的,新伊斯坦布尔出现了零散的小型“聚集事件”。红沙漠的雅法·雅西迪妄图煽动民众上街,但响应者非常少,一切都在防御部和舰队的控制之下。通讯中断与“聚集事件”无关,是有计划的定期维护,很快就会恢复。

他自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埃利,全无必要,和他们当前的任务无关,而且他实在不想听埃利自作聪明的评论。这个临时充当牢房的办公室气氛安静,凝止,甚至可以形容为令人舒缓的,阿莱西斯开始觉得自己能把时间和消息一起挡在外面。

“有趣。”埃利忽然说。

阿莱西斯抬起头,看着他。

“能从录音里听出来合约学校关门的声音,比喻意义上。我能精确地告诉你所有这些对话者之中谁的年龄小于20岁,他们都在相同的单词上犯了发音错误——通用语的污染,你在我这一代人身上永远不会听到这样的错误。你想听听‘救援船’这个词他们是怎么发音的吗?和你一模一样。”

“哦,埃利。”阿莱西斯把手放到左边胸口,“谢谢你分享这些完全没有价值的信息。”

“‘少几家学校不会有影响’,首都说。”伊莱亚斯压低声音,模仿“真相之声”主持人的音调,“‘从来没有打压其他官方语言’,首都说。‘合约学校关闭纯属财务问题’,首都说。”

“你们就天天为了一点口音和单词的差异谋划暴动。”

“‘抹杀你们的身份’,阿莱西斯说。‘琐碎细节’,阿莱西斯说。”

“我始终没有明白你们为什么就是受害者了,新广州难道不是共和国里最富有的行星吗?”

“也是被收税最狠的,一个胀鼓鼓的果汁包,方便首都把吸管插进去。”

“但如果没有共和国维持航路,提供安全保障——”

“哦,这就来了,恩惠论,‘一切都仰赖共和国的保护和指引’。新广州自己就能负担舰队的费用,不劳PAX星系操心,你猜猜我们为什么没有自己的护航舰队?因为首都不允许,这样才能敲一笔‘航路维护费’,同时向所有人叫嚷共和国的存在是何等重要。”

“你们交的税也不至于有那么多吧?”

“‘俄西里斯’号的建造费用,40%来自新广州,20%来自新伊斯坦布尔,15%来自其他偏远行星。首都购买特大玩具枪,其他人付账,这把枪最后用于指着我们的脑袋。”

“R.N. 俄西里斯”号是新近出港的海军旗舰,神秘的庞然大物,它搭载的武器据称足够毁灭一个地球尺寸的行星,阿莱西斯从来没听过任何人谈论它的具体造价,“你不可能知道这些细节。”

“人们总会知道的,人们会聊天。”

“哪些人在聊这种天?”

埃利冲他笑了笑,耸耸肩,没有再说话。阿莱西斯叹了口气,冲手持终端翻了个白眼,这种对话让他想起大学时期那些莫名其妙变得紧绷而尴尬的傍晚,那时候他们两个一起在天文台路租了一间小公寓。十六个标准年前,新闻审查的梳齿比现在稀疏,两人时不时隔着桌面终端陷入类似的争论,但没有什么是一瓶好威士忌和汗淋淋的性爱解决不了的,除了最后一次。

阿莱西斯不愿意想起天文台路,现在尤其不愿意。为了假装繁忙,他又打开了防御部的信息整合系统。海军巡洋舰“R.N. 重庆”号刚从PAX-f2出发,前往CENT星系“提供必要的支援”,没有说“支援”的内容,但根据阿莱西斯对官方措辞的理解,这很可能意味着轨道上发生了战斗,有军舰叛变了。

“外面确实发生了什么,对吗?”伊莱亚斯问。

“外面总有事情在发生。”

“CENT-b3,是不是?我刚才没想到,我高估我的母星了,我以为要是有什么能吓到防御部的事情发生,那一定是在新广州。你们干了什么,把女王蜂关起来了吗?”

“不知道,我不负责那个星系。”

“虽然没有人会听,但我的建议是别碰雅法·雅西迪,逮捕她的亲戚是一回事,逮捕她本人等同于向整个行星宣布首都不值得信任,把其他族长逼进自保模式。首都可能以为马绍尔家族的军队足以对付一切,但马绍尔家族只是六个族长之中的一个,他们的领土,还有他们脆弱的人类躯体,都在那个星球上,不在PAX-f2,万一到了要在首都和新伊斯坦布尔之间二选一的境地,他们会选自己的行星。”

“再给我解释一遍你为什么不愿意从政?”

“我的脸没有十几岁的时候那么漂亮了。”

阿莱西斯差点笑起来,清了清喉咙,皱起眉,假装终端上有紧急信息要处理。埃利在他们这漫长对垒之中的战略总是如此,在阿莱西斯预备打斗的时候变得温顺柔软,在他以为休战的时候一口把他咬出血。天文台路的公寓又不受控制地挤进他的脑海里,警用飞艇的引擎在窗外轰轰作响,花盆打碎在脚边,泥土洒在地毯上,埃利选的地毯,深绿色,黑色细纹。他脸上的刺痛还没消退,来自埃利扇的一巴掌,这种刺痛永远都不会消退。

“你看起来还可以。”阿莱西斯说。

埃利笑了笑,换了话题:“学生们知道这件事了吗?本地的学生。”

阿莱西斯瞥了一眼最新的警告信息,犹豫了几秒,决定没什么好隐瞒的:“乔治城有二三十个学生在声援新伊斯坦布尔,警察已经到现场了。逮捕了几个学生,但是现在其他学生围住了警车,不让他们起飞。”

“医学院前面那个小广场?”

“对。”

“可靠的乔治城。”

“听起来就像是你绝对会参加的活动。”

“我?怎么可能,我变得听话了,我有一份工作,很容易被胁迫。”

“我没有胁迫你。”

“而我没有指控你。”

“告诉我那些渔民在谋划什么,你随时都可以走。”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不认为他们在‘谋划’什么,至少不是防御部担心的那种‘谋划’。他们囤积的武器九成是为了对付海警。”

“用什么方式对付?”

“我不知道,也许袭击扣押赃物的仓库,这会让总督很难堪。”

“前几天你为什么提到刺杀总督?”

“我这么说过吗?”

“是的。”

“只是举个极端的例子。”

“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在包庇暴乱分子?”

“你永远不能确定。我又不是自愿提供翻译服务的,你完全可以找你们的专家,那些训练得当的家养小鸟,他们肯定唱得比我好听——”

爆炸声。

巨响似乎来自建筑物西侧地下,低沉声波撼动墙壁。灯光变暗了,蓝色应急灯亮起,办公室门自动解锁,往外打开,地板上出现发亮的橙红色箭头,指向最近的安全出口。埃利瞪大眼睛,四处张望,阿莱西斯看了一眼手持终端,没有消息,人工智能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某些感应器损坏了。他站起来,走向大开的办公室门。

“你打算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里很安全,我只是去看一眼,马上回来。”

“至少不要把我和桌子锁在一起,我不想死在一个办公室,被烤成鱼干。”

“不会发生这种事。”

“你确定吗?刚刚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阿莱西斯迟疑了几秒,埃利站起来,冲他晃动手铐:“操,阿莱西斯·德卢卡,你觉得我能逃跑吗?戴着这个?从防御部里面?”

阿莱西斯跨到桌子另一边,拆开了把手铐和桌子连在一起的那段合成材料,但没有解开手铐本身。埃利显然想继续抗议,但情报官快步走出办公室,否决了人工智能坚持的“防火标准流程”,重新锁上门,跑下楼梯。

楼下一片忙乱,只是忙乱,不是混乱,感谢军事学院的训练。当一艘舰船承受了非结构性损害之后,过道里的气氛就和此刻一模一样,人们都在跑动,一脸紧张,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去哪里做。到达一楼的时候,一大群人正要上去,走在最后的是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技术部雇员,那人只比阿莱西斯矮一点点,黑头发,头戴式显示器遮住了大半张脸,技术人员经常戴着这种显示器,没什么奇怪的,他们时刻需要和人工智能连接在一起。这个同僚看起来有点眼熟,阿莱西斯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一会,认定那是错觉,当年他在军舰上也会这样,太多人挤在太小的密闭空间里,过一段时间,总觉得每个人都眼熟。他在这个小小的办事处待太久了。

主入口封锁起来了,所有窗户都调成了不透明,落下防爆闸,整个一楼都泛着应急灯的蓝光,散发着浓烈的焦味。爆炸发生在机库里,火已经扑灭了,仍然浓烟滚滚,完全没有能见度。两个分析员推着移动医疗舱从他旁边跑过,医疗舱里面有人,阿莱西斯瞥见了一团模糊的血肉,也许曾经是一张脸。手持终端震动起来,人工智能突然睡醒了,告诉他机库发生了“爆炸和可控的火灾”,原因尚未明确,所有雇员被要求执行撤离流程,前往楼顶,一艘小型护卫舰已经从轨道进入大气层,五分钟内将会降落,把所有人转移到乔治城。这就是为什么刚才那么多人往上面跑。

阿莱西斯转身跑回楼梯。如果这里不再安全,他必须保证埃利在转移过程中任何一秒都不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楼梯已经变得极其拥挤,每一层都有人涌进来,没有堵住,但移动得很慢。阿莱西斯尽力在白眼和低声咒骂之中往上挤,冲进六楼走廊,跑回关押埃利的透明笼子。

门开着,办公室里面空无一人。

他呆站在走廊上,一时不能理解自己看到的东西。桌面终端的屏幕还亮着,埃利坐过的椅子转向侧面,好像教授忽然想起一件没办妥的事,就这样站起来出去了。手铐不见踪影,不管是谁用什么方法带走埃利,都没有浪费时间解开手铐。阿莱西斯走进相邻的小卧室,埃利的衣服和半空的提包还扔在原处。阿莱西斯把头探进浴室看了一眼,出来,坐到床上,展开手持终端。

“播放我离开这个办公室之后的监控影像。”

他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走出办公室,锁上门,消失在楼梯间。埃利绕着桌子踱步,时不时看一眼外面的走廊。大约五分钟之后,一个白色影子出现了,打开了办公室门。这显然不在埃利的计划之内,因为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问你是谁?

穿着白色技术部制服的人短暂揭开了头戴显示器,同时指了指天花板,可能提醒伊莱亚斯光学传感器的存在。伊莱亚斯显然认识他,放松下来,走到他身边,如果没有手铐,阿莱西斯很确定他们会拥抱。没有人再说话,不速之客重新把显示器架到鼻子上,两人离开了办公室,没有往上走,人工智能一直盯着他们走到二楼,之后再也没有影像,一楼的传感器不是没有信号,就是被浓烟遮住了。

阿莱西斯把录像回放了一遍,然后再一遍,停在白制服揭起头戴显示器的一刻。这个办公室只有两个光学传感器,一个对着桌子,另一个安装在小卧室里,两个都看不到入侵者的正面。阿莱西斯调出了逃犯路过走廊的画面,放大,盯着陌生人看。那毫无疑问是他下楼时撞见的那个人,下巴的轮廓相当眼熟,阿莱西斯回忆了一遍他和埃利共同认识的人,找不到对应物。

“这个穿白色制服的人是谁?”他问。

“你应该执行撤离流程,探员。”人工智能回答。

“不,谢谢。从今天的监控录像里搜索画面中穿白色制服的人,看能不能找到他不戴显示器的镜头,告诉我这个人的姓名和职位。”

数分钟的沉默。楼下某处,一个警报器响了起来。

“他始终戴着显示器,探员。”人工智能最终说道,“他今天0847时到达主入口,扫描了身份识别卡,根据注册信息,这是奥图·德布罗西,一位硬件工程师,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个标准年。”

“我不认为这是奥图·德布罗西,我认为真正的德布罗西昏迷在家里,或者躺在某个树丛下面,被绑起来,注射了镇静剂。我认为——”他把录像拉回开头,重新看了一次“硬件工程师”抬起头戴显示器,看埃利如何放松下来,向他走去。那人有一头黑发,在脑后绑成一个刷子似的短马尾,然而发根却是浅色的。

“我认为。”阿莱西斯重复了一遍,凑近屏幕,“我认为这是伊斯梅尔·陈,失踪已久的逃犯。本地办事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安全漏洞,人工智能。”

“你对此的建议是什么,探员?”

“我没有建议,这不是我的问题,不过这个办事处里很多人很快会被开除。对我来说这可能是个好机会。帮我联系我的上司,弗朗什上尉。”

通讯请求花了三分钟才接通,上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这次显然不在战情室。克瑞莎·弗朗什上尉接近50岁,像一只戴着棕色假发的干瘪乌鸦,尖鼻子在屏幕上变得更长更尖。

“坏消息,长官。”阿莱西斯抢在她说话之前开口。

“是会结束你的职业生涯那种坏,还是结束我的职业生涯那种坏?”

“希望两样都不是。我的……线人逃跑了,但是我认为我们现在有了通往普什帕·班纳吉的最佳线索,但我们必须快速行动。”

“什么线索?”

“我有理由相信伊斯梅尔·陈带走了我的线人,我请求发出针对伊莱亚斯·林的通缉令,监控一切出港交通,包括货船,但不要逮捕这两个人,跟踪他们。如果逃犯确实是陈,他很可能会带伊莱亚斯去见班纳吉。”

“那些录音?离岛区发现的武器?你有没有问出什么?”

“我可以稍后解释,长官。通缉令现在就要发出,赶在他们离开大气层之前。”

上尉盯着他看了一会,点点头:“马上去太空港,等候进一步指令,通缉令过几分钟就会发出。”

通讯结束,伊斯梅尔的背影重新回到屏幕上。阿莱西斯深吸一口气,把手持终端塞进口袋里,大步回到放着终端的桌子旁边,抄起威士忌酒瓶,摔到墙上,然后踹了一脚埃利的椅子,冲空气吼了一句“操!”,喘着气走出办公室,踢上了已经没有用处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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