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何选择定居点
至本手册印刷时,开放申请的定居点如下
第一象限(即北半球第一区域)
奥林匹亚定居点
亚马逊定居点
富良野定居点
第二象限(即北半球第二区域)
小猎犬定居点
德里定居点
第三象限(即南半球第一区域)
高原定居点
西奈山定居点
黎凡特定居点
第四象限(即南半球第二区域)
孔雀山定居点
另有6个私人筹款定居点尚未完工,这些定居点一般采用邀请制,对本手册读者无参考意义,此处不列出。如果您已经受到邀请,但需要自行购买船票,请查阅第六章 :交通。
移居永远不是小事。即使只是从同一个城市的一条街搬到另一条街,人们也会震惊于自己有多少东西需要打包,有多少此前并未留意的服务需要取消,生活在多大程度上临时中断。不过论及火星,新移民需要调整某些影响因素的优先级别,比如您不再需要考虑气候,您将会住在一个密闭的穹顶里,感受季节的唯一方法是返回地球。您也不必考虑地段,至少不需要以地球城市的维度去考量。定居点是一个圆形,您需要的东西都在圆心附近:学校,商店,农产中心,造船厂,维生系统。您通勤的最远距离不会超过定居点半径。如果您在维生系统里工作,在某些定居点里,您可以入住最靠近圆心的住宅,详情参阅第十五章 :关键职业。
您必须提前考虑的是您的职业技能是否与定居点的需求匹配,如果暂时不匹配任何空缺职位,您的申请将被拒绝。与勘探、采矿和航天相关的工作经验能把您送进几乎任何一个定居点。律师也变得日益重要,因为,理所当然,我们把人类的关键技能:纠纷,从蓝色星球带到了红色星球。至本手册印刷时,备受瞩目的“火星联合理事会诉西奈山定居点理事会”案已进入第三年。
如同在地球上,您也不得不考虑您的政见。是的,政见。定居点的运作方式不尽相同,您是否认为政府(在火星上多数以理事会的形态出现)的存在是必要的?如果是,您能接受它在多大程度上干预您的生活?比如,您是否认同理事会有权为您指派住所,或有权勒令您搬迁,不论您的技能或收入如何?您是否同意理事会有权驱逐不受欢迎的定居者(暂且不辩论“不受欢迎”的具体定义)?又或者您认为居住权一旦赋予,终身不可剥夺?进入定居点后,您是否接受火星联合理事会的管辖?您是否仍然接受地球的管辖?这一切听起来像五年级社会科作业,但未经考虑就仓促出发,往往引致长久的痛苦,正如本手册编纂组曾无数次目击那样。”
——
伊莱亚斯把手册的每一页都扫描进手持终端里,以便随时翻阅,而又不会破坏纸张。他从来不曾拥有纸质书,时刻担心这份礼物会在自己手里散架,不过书页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脆弱,手册自带的密封袋似乎已经提供了足够的保护。他原先把书放在床边,后来挪到置物架最高处,一天不到就改变了主意,摆到桌子上,和海鱼小模型在一起。
他偷偷检索了这本书的价格,大概在800到2000单位之间,取决于品相。如果取一个中间值,1400单位,等同一艘小型货船做一次年度检修的花费,又或者一个贝类加工厂工人14天的薪水。他感到自己有必要把这本手册还给阿莱西斯,但这是一份礼物,而且是一份他十分渴望拥有的礼物。长假的最后几天,伊莱亚斯反复把书放进行李里,又拿出来,再放进去,最终还是取了出来,放回桌子上,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纸质书“不适宜毫无必要地暴露在宇宙射线之中”。
我不会被收买。他想,在返回佩拉的航班上怒气冲冲地瞪着舷窗。坐在对面的士官生疑惑地打量了他一会,折起手持终端,换了一个座位。客船进入了超空间隧道,震颤了一下,灯光眨动,很快恢复正常。伊莱亚斯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翻出耳机戴上,点开扫描件,继续读“第六章 :交通”。
手册并不长,197页。即使新学期增加了搏击课程,每天额外占用了两个标准时,伊莱亚斯仍然在回到佩拉的第二天把它读完了,随后又花了两天仔细重看他最感兴趣的章节。手册的最后一页提供了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办公室地址,以及一个业已消失的网站,供读者获取“更多资讯”。伊莱亚斯坐在单人宿舍狭小的床上,靠着光滑的灰色壁板,盯着这两个地址,想象自己身在地球,暂住某个太空港旁边的小旅馆,贴身口袋里藏着船票,等着登上前往火星的航班。他想象一个地球居民首次得知PAX星系的存在会有什么感觉,他们会不会以为新的空间会解决旧的问题,就像托克维尔看待北美,就像奥林匹亚定居点的创始人看待火星殖民地,就像马绍尔将军看待新伊斯坦布尔。伊莱亚斯翻过身,抱住枕头,把手册末页的网址丢给人工智能,惊奇地发现页面能够访问,不过那是乔治城大学历史系运营的仿制品,预想中的受众肯定是14岁以下的预科学生,因为页面最下方留了火星历史入门读物的购买方式,还有一个供中学历史教师使用的影音资料库,里面也收录了《到上面去!火星移居指南》的扫描版,而且是更罕见的初版,实物收藏在乔治城大学图书馆。伊莱亚斯马上搜索参观指引,发现这本书,以及其他数万本更珍贵的纸质书,仅供研究者查阅,而且不允许带出图书馆。学生和业余爱好者唯一能接触到的是扫描版。
如果说许多个有意无意的小小选择,许多个前后推撞的时刻把伊莱亚斯抛进了乔治城,这肯定是其中一个。他后来会声称自己来历史系的主要原因是不花钱读纸质书,其次是因为他觉得马绍尔将军相当英俊,足以令人忍受时间之河里的血和粪便。再说,他可以随意嘲笑过去的“伟大领袖”,不过现任这位要等一等,起码葬礼之后才能开始写论文。他将会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后面这两句话,看着听众先是因为“粪便”一词愣住,随即意识到将军遭到了挖苦,尴尬地发出笑声。他还敢开这个玩笑的时候,调侃将军的后果比现在轻得多,但也足够让在场的人陷入不安的沉默。也有人真心觉得好笑,比如帕夏。
很少有人发现他并不真的在开玩笑。
他等着阿莱西斯过来索要与这份礼物相称的价码,但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尽管他好几次在去无重力训练场的路上看见阿莱西斯在走廊上徘徊,独自一人。从首都来的士官生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组成紧密的小型生态圈,也许是预科学校残留的习惯。伊莱亚斯原本预计军事学院是一个比首都的预科中学更糟糕的地方,实际感觉更像一家减除自由的合约学校。军校食堂现在是伊莱亚斯在这个地下监狱里唯一喜欢的地方:吵闹,拥挤,随时可能爆发斗殴,充满了不同的人,不同的口音,一个缩微的宇宙,被囚禁起来了,但充满生命力。他重新遇见了好几个来自德布伦南纪念学校的旧相识:伊斯梅尔·陈,总是快乐得像条海豚,笑起来也很像。雅思敏·金,伊莱亚斯以前认为她像攻击性很强的流浪猫,现在也还是一样。还有比他们都大两年的墨菲·叶玛亚,老练的三年级生,小生态圈的实际决策者,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她可以留长发,没有人敢问。当阿莱西斯选了一个中午,端着餐盘,大步走向伊莱亚斯的时候,首先作出反应的就是叶玛亚。
“走错地方了,士官生?”她用通用语问,冲阿莱西斯微笑,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潜在的入侵者。伊莱亚斯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耳朵变热了。
“我想没有。”阿莱西斯回答,用芬亚语,看了伊莱亚斯一眼,“埃利是我的朋友。”
所有眼睛都转向了伊莱亚斯,他可以回答“不”,自此摆脱阿莱西斯,叶玛亚会确保他不会再靠近。问题是伊莱亚斯不想说不,但如果他说“是”,感觉太像一个陷阱,诱饵就是《移居指南》,也许这就是阿莱西斯设想的报酬,礼物总是有价的。但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如果只是为了取得一个午餐的位置,一本纸质书太贵了。
在他左边,伊斯梅尔咳嗽了一声,推了一下伊莱亚斯的手臂。
拥有一个来自首都的朋友风险大于得益,伊莱亚斯会落入父亲目前的尴尬境地里,不是一座桥,而是一根无用的装饰缎带,绷在断裂移位的岩层上,这正是伊莱亚斯极力避免的。但阿莱西斯把礼物塞给他的时候看起来如此真诚,伊莱亚斯只能相信他,很想相信他。但阿莱西斯不能被信任,他有一天可能会变成犀牛。
“他是我的朋友。”伊莱亚斯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小,“别捉弄他了,墨菲。”
“埃利的朋友。”叶玛亚拉高了最后一个音节,听起来像质问,上下打量阿莱西斯,“那你是个幸运的家伙,你知道吗?”
“最近才知道的。”
在他右边,雅思敏抬起头,审视阿莱西斯,皱起了鼻子。阿莱西斯把一张椅子拖了过来,盯着雅思敏,后者瞪了回去,交抱起双臂,一动不动,直到伊莱亚斯低声恳求“就当是帮我个忙,雅西,别玩了”,她才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让入侵者坐下来。伊莱亚斯冒险看了一眼其他桌子,果然有不止一双不友善的眼睛,这些人不会做什么,甚至也不会碰阿莱西斯,但伊莱亚斯能想象那些没说出口的评判:他就和他爸爸一样。
“我叫阿莱西斯。”他的首都朋友说,越过伊莱亚斯,向伊斯梅尔伸出手,“你是?”
“陈,她是金,她不是很友好,对所有人都这样,不是你的问题。”他们握了一下手,雅思敏怒气冲冲地瞪着伊斯梅尔,后者假装没有察觉:“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上过数据网新闻,是吗?你有印象吗,雅西?”
阿莱西斯露出微笑:“如果你的意思是见过一个在沙面海边穿着学校制服的白痴,那么是的,那个是我。”
伊斯梅尔发出一声大笑,停住,清了清喉咙。雅思敏翻了个白眼,摇摇头,拿起吃了一半的鸡肉卷饼。伊莱亚斯盯着餐桌,在脑海里反刍三十秒之前的对话,迫切分析自己是否作出了错误的决定,直到阿莱西斯碰了碰他的手肘,靠近了一些,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你好,埃利。”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这不应该,我是你的朋友,你自己说的。”
“你计划好了这一切,是吗?”
“怎么可能?我不能控制你说什么,你完全有可能宣布‘从没见过这人’,然后我就被头朝下塞进食品储藏间的糖浆桶里了。如果你指控我有事先计划,那你也要承认自己部分配合了这个计划。”
“你们是在首都的豪华学校里认识的?”伊斯梅尔插嘴。
“你得先定义‘豪华’。”伊莱亚斯推开餐包,放弃了这顿午餐,“我和他上过同一门课,就这样,并不特别熟。”
“公平而言,你和谁都不特别熟,埃利。”
“那是因为我爸爸把我搬来搬去。”
“你们上同一家合约学校,我猜?”阿莱西斯靠到椅背上,朝伊斯梅尔的方向侧着头。
对方咧开嘴,惊讶,但是高兴,好像没想到还有母星以外的人知道合约学校的存在:“对,德布伦南,埃利实际上和我住在同一条街——”
伊莱亚斯清了清喉咙:“如果你很想和他聊天,伊西,我很乐意和你交换座位。”
“抱歉我对你的男朋友感到好奇。”
“我没有男朋友,如果非得有,我也会找一个像你的,而不是像他的。”
伊斯梅尔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格挡的姿势:“哇哦,不要把我卷进你们的内部笑话里。我还记得上一次雅西和那个可怕的马绍尔男孩约会的时候——”
“不要把我卷进你们愚蠢的对话里。”雅思敏说。
“我敢肯定埃利不会看上我。”阿莱西斯说,仍然微笑着,视线没有离开伊斯梅尔,“上一个长假我在他家里扎营了五天——不是我的决定,防御部非要干这种夸张的事——他还在恨我。伊西就是你的名字?我也能叫你伊西吗?”
“实际上是伊斯梅尔,但见过我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尺寸不合,伊西就行。”
“不妨碍你们。”伊莱亚斯宣布,站起来,把吃了一半的餐包丢进处理器,离开食堂。他走得并不快,等着阿莱西斯追上来。这个时段走廊里人不多,他提前至少一分钟就听见了磁底靴的碰撞声,阿莱西斯转过拐角,视线落在他身上,露出笑容,好像两人共同完成了某种恶作剧似的。
“你最好不要发表任何奇怪的见解。”伊莱亚斯先开口,抓住阿莱西斯的手臂,“现在我是你的担保人了,别笑,我知道担保人不是个准确的词,但我们先用着。在叶玛亚面前,我要为你所说的一切负责,你的行为——”
“不好意思,你们是创办了一个小型教会吗?。”
“难道不是你声称最擅长的社交游戏吗?”
“怎样的见解算‘奇怪的见解’?”
“你知道的,你的工会徽章,你的,呃,忠诚度,还有,”他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圈,“整体来说不要表现得太‘首都’。”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我会尝试。”
“当你尝试失败的时候,我会在桌子下面掐你,我希望你立即响应这个信号。”
“这真的是个地下教会,对吗?”
磁底靴的响声,一群三年级生经过,拎着头盔,走向飞行训练场。阿莱西斯轻轻把伊莱亚斯往墙边推了推,两人并肩站着,背靠着冰凉的银色壁板。嘈杂的脚步声消失了,走廊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博斯普鲁斯城。”阿莱西斯丢出一个名词。
伊莱亚斯冲对面的墙壁皱起眉:“它怎么了?”
“下一个休息日,我们应该一起到地面去,吃点不是真空包装的东西,我知道几家很棒的咖啡店,好吧,你应该也知道,就那么几家。我想过行程了,午餐,在海边。然后沿着哥伦比亚斜坡走到山顶,路上买咖啡,也许买点甜酥饼,从另一边下来还有甜点摊子,正好带着冰淇淋到沙漠花园散步。”
“这听起来,”伊莱亚斯在“就像约会”这句话上卡住了,担心是自己过度想象,更担心这不是过度想象,张口结舌了半分钟,吐出很可能不符合语法的下半句,“这听起来非常……经过设计。”
“可能我说得不够清楚,埃利,我在邀请你去约会。”
他没有作声,吞咽了几次,避免心脏跳进喉咙里。
“你也想去,不是吗?让我们跳过你假装恨我这一步。”
“我认为那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还有,谁说我在‘假装’?”
阿莱西斯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下个休息日0900时,好吗?在停机坪等你。”
“你不能随便帮别人下决定。”
“所以你不打算去?”
“我会去。0900时,停机坪,我记住了。”
“你说得好像我要和你决斗。”
“我能想出这件事最终变成决斗的五种方式。”
阿莱西斯笑起来,好像这是个绝妙的玩笑。伊莱亚斯看着他,摇摇头,也笑起来,他的大脑好像同时在做两件相反的事,一边倾倒酒醉般的愉悦,一边尖叫着“犀牛!”,煽起焦虑的火焰,两种情绪暂时不分胜负。又一群士官生从食堂走来,和他们一样的一年级生,腋下都夹着头盔,也走向机库。伊莱亚斯等他们消失在转弯处,碰了碰阿莱西斯的手臂。
“谢谢。”他说。
“但我还没来得及给你买甜点。”
“那本书。我非常喜欢,所以谢谢你。”
他等着阿莱西斯说什么俏皮话,但对方只是点点头,耳尖变红了。两人沉默了一小会,一个盯着靴尖,一个看着壁板,直到走廊另一边再次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夹杂着伊斯梅尔非常具有辨识度的笑声。
“看在概率份上。”伊莱亚斯悄声说,抓住阿莱西斯的手,“我不认为现在是和他们再次见面的好时机,对吗?”
“我不介意当你的肮脏小秘密,埃利。”
“闭嘴。”伊莱亚斯半真半假地斥责,拽着比他高一个头的秘密,逃进另一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