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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7章
123 段

第7章

123 段

公平而言,阿莱西斯是个过得去的室友,如果两人目前的状态能被称作室友,而且室友能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的话。情报官自己睡在办公室外面,在光滑的白色合成材料地板上铺了一张睡垫。办公室里面有地毯,是一个更合理的过夜地点,不过阿莱西斯考虑的显然不是舒适性,伊莱亚斯猜测他担心半夜被勒死。

他们不得不共用浴室,因为手铐的存在,晨间洗漱变得过度复杂。阿莱西斯0700时把他拽起来,解开手铐,把他关进浴室。等伊莱亚斯出来,情报官马上铐起他的双手,把他和桌子锁在一起,确保他在读转录文本,才去洗澡和刮胡子。伊莱亚斯想不通他为什么不去租一间旅店客房,以弗所最不缺的就是廉价旅店。也许共和国的财务状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连这种开销也负担不起了。

“你是不愿意去住旅店,还是不能去?”非法监禁的第二天,伊莱亚斯问。

“也许我只是喜欢全天候盯着你。”阿莱西斯冷冰冰地回答,“闭上嘴,看着屏幕。”

“全天候”并非比喻,阿莱西斯即使偶尔离开,也不会超过半个标准时。他们一起吃早午晚三餐,因为伊莱亚斯别无选择。食物并不差,伊莱亚斯甚至得到了一瓶威士忌,现政权的财务状况似乎又比想象中好一些。情报官和历史学者分坐会议桌两边,沉默地对付鱼肉和蔬菜。伊莱亚斯不甚愉快地回忆起阿莱西斯第一次去蚌港的那个假期,两人被捆在一起超过一百二十个小时,偶尔被带出去,参加剪彩,参加气氛冷淡的街头采访,莫名其妙地参观银行,僵硬地对媒体微笑,扮演两个行星之间的友谊代表。行程第三天,在一家贝类加工厂里,阿莱西斯决定向两个本地工人展示自己的芬亚语,伊莱亚斯立即走近了几步,假装查看打包好的蚌,等着首都访客出丑。他的发音其实还不错,而且说得很慢,很谨慎,像组装枪械配件一样组装词语,只是搭配全都错了。他似乎想问关于渔业的某种信息,伊莱亚斯捕捉到“海产”这个词,然后“不用机器”,最后扣上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动词:“发射”。那两个穿着全身防水衣的工人耐心地听完,用发音标准的通用语请他重复一遍。伊莱亚斯忍不住发笑,阿莱西斯像只鱼鹰一样转过头来,伊莱亚斯快步走开了。

即使逃脱了外出表演任务,他也无法独处,家里总是有安保人员,每个小时巡查一次,突然就打开卧室门,看他们一眼,一言不发地关上门。而阿莱西斯总是待在他的卧室里,抱怨睡垫太短,直接睡在地毯上,然后抱怨背疼。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恨我们,以至于我不能像个普通游客一样住进旅店。”

“谁是‘你们’,”伊莱亚斯问,眼睛没有离开手持终端,“谁是‘我们’?”

“你们,这个星球。我们,什么都没做错的首都居民。”

伊莱亚斯嗤笑了一声。

“我说错什么了?”

“如果你一直认为首都‘什么都没有做错’,就不要怪其他人恨你们。”

“那也不是我或者我妈妈做的,也过去很多年了。”

“蚌港记得。”伊莱亚斯折起手持终端,看向不受欢迎的客人,“我们记得很多事情。再说,防御部认为有必要劫持我和我的家人做你们的人肉盾牌,证明你们也还记得,并且感到害怕。”

“‘劫持’这个词是不是太夸张了。”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重新展开手持终端,找到刚刚在读的那一行字。他预计阿莱西斯能安静大约一页半的时间,不过这次对方真的不再试图接驳断开的话题,趴到睡垫上,用终端玩某种叮叮作响的小游戏。伊莱亚斯略微把终端举高了一些,以便掩饰自己盯着阿莱西斯看的事实。他总是更喜欢阿莱西斯不穿制服的样子,更像一个可以对话的人,而不是伪装成人类的犀牛。不过他不敢再次靠近,谁也不能保证阿莱西斯不会突然经历恐怖的变形,他抢走伊莱亚斯的终端时不就表现出某种前驱症状了吗?他其实没有读过《犀牛》的剧本[*1],是霍恩斯比博士在他正在啃的这本《奥林匹亚大火》里引用了里面的情节,感叹同样的比喻在新殖民地也仍然适用。伊莱亚斯也能说同样的话,首都就是这么一个疫区,一片时刻充满敌意的丛林,每个人都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变成灰色野兽。

伊莱亚斯收回目光,翻了一页,马上又翻回去,重新从第一行读起。长句粘连在一起,大脑拒绝处理陌生的人名和地名,那场遥远的火灾突然显得不那么有意思了。他试着重新拢起阅读的耐心,但它们像小鱼苗一样灵活地躲着他的手。阿莱西斯的手持终端响起一段胜利的音乐,他大概过了一个关卡。伊莱亚斯想象着挤到睡垫上,和他靠在一起,玩同一个浪费时间的游戏,摸索“朋友”的边界在哪里终止,过渡成更甜美也更危险的东西。伊莱亚斯第一次带阿莱西斯到林中空地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越过上述边界的准备。那时候他毫无疑问是快乐的,完全没有预料到这种快乐如此迅速地变酸腐烂。如果他稍微神志清醒,就不应该踩进同一个陷阱里。

他突然很需要新鲜空气,于是站起来,把终端扔到床上,打开房门,阿莱西斯叫了他一声,不过伊莱亚斯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逃进花园。外面没有下雨,但是风从西面吹来,带着湿石头和铁锈的气味,下一场雨很近了。气密门嘶嘶作响,一个保镖跟着出来了,站到低矮的篱笆旁边,监视着通往海滩的小路。

“埃利。”

他抬起头,摘下耳机,看着阿莱西斯。会议桌上的空餐包已经被清理走了,情报官绕到桌子的这一边,一只手撑在桌子上,看着屏幕。他今天没有披上深红色的公权外壳,只穿了一件毫无特征的深灰色上衣,还带来了一个不透明的密封袋,白色,没有标记。伊莱亚斯下意识地关闭了写着笔记的窗口,阿莱西斯重新把它点开,凑近了一些,辨别那些挤在一起的缩写和短句。

“现在是你给我一点有用信息的好时候。”

“我还没听完所有录音。”

“11小时,足够你作出初步判断。”

“我不知道什么信息算有用。”伊莱亚斯拽了一下手铐,把手放回桌面上,“防御部在找什么,一个人?一件事?一艘船?给我多一些碎片,拼图会更容易砌起来。”

半个谎言,他已经看出图案了,这些渔船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保守猜测是走私,激进一些的猜测是袭击数据交换中心。无论是哪种他都不愿意如实告知,感觉像背叛。伊莱亚斯计划尽量拖延时间,保护被捕的渔民——他敢肯定这些被截获的通讯来自渔船,因为对话者多次提及“大石头”,那是蚌港码头的别称,指代高耸的海崖。更确凿的证据是每逢当地时间傍晚,船只总会以舷号互相呼唤,沟通距离和航向,以免在入港的时候撞成一团。共和政府花了五六年试图说服渔民安装人工智能导航系统,甚至承诺负担一切费用,无人理会,人们认定那是政府非法扩大监视范围的诡计,正如当初数据中心落成的时候,政府宣称只用于处理金融数据,实际上把首都的监控系统复制了过来,追踪政府单方面认定的“叛乱分子”。受首都操控的媒体当然否认了一切,并且花了一整个星期嘲笑蚌港的“狭隘心态”。

“这里,”阿莱西斯放大了转录文本里的一行字,“‘行动窗口’是什么意思?”

“不是‘行动’,应该理解为‘出发’。你需要看上下文,他们在讲天气,1400时到1900时之间有一个‘窗口’,可以安全驶出海墙之外。老实说,我觉得防御部在浪费我的时间,如果我在策划,比如,刺杀总督之类的,我第一不会在公共频道里谈论这件事,第二不会大声叫嚷‘行动窗口’。”

“你认为这些人在策划刺杀总督。”

“只是随意举例。”

“‘随意’。”

“非常随意。”

“解释一下这一段。”

伊莱亚斯在他调出录音之前就知道是哪一段了,渔船05-65和渔船05-24之间的对话,持续了一分钟多一点,在离岛区。05-24询问“斯金纳的鸽子到了吗”,05-65回答“睡着,但随时可以飞”,对方回答“好。你的朋友知道了吗?”,05-65说“知道了”,随后补充道“雷暴雨西南向西移动,小心”,另一艘船道谢,通讯结束。

斯金纳这个名字不难解释,很常见,每个主要行星上都有,不像“阿德南”或者“德玛拉”那样具有明确的地域性。但如果“斯金纳”和“鸽子”同时出现,情报处绝不会相信是巧合。火星内战期间也有一个姓斯金纳的军官,阿莱莎·斯金纳少校,隶属于山地自由军,知名度不及一众被虚构作品浪漫化的将军,但斯金纳完成了内战史上最成功的偷袭,遥控一架昵称“鸽子”的无人机,在孔雀丘陵战役期间从通风管道钻进敌方野战指挥部,炸死了行星卫队的指挥官乔戈里·贝叶斯将军和在场的两个上校。斯金纳少校的“鸽子”安装了一个偷来的应答器,骗过了行星卫队的雷达。

“对,这听起来不——听起来就不那么像渔船通讯。”伊莱亚斯在椅子里挪动,又瞥了一眼不祥的白色密封袋,最后站起来,坐到桌子上,面向情报官,“我不会强行辩称这两艘船共同喂养了一条名叫鸽子的宠物鲸鱼,但我们需要考虑这一区域的——”

“什么区域,说清楚。”

“离岛区,奇妙的灰色区域,大小罪犯的藏匿地,其中可能有分离主义者,也可能没有。海警的噩梦,够清楚吗?我的意思是,你不能马上跳向‘武装叛乱’的结论,这两艘船更有可能是在商量对付海警,因为海警是一个更近,更实际的威胁。‘鸽子’可能指代武器,但渔船私藏武器很常见,违法,当然了,但你不能夺走陈叔叔的鱼叉和电击枪。”

“谁是陈叔叔?”

“不是特定的某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嚼着薄荷口香糖的蚌港渔民,因为我们不是姓陈,就是金,或者林。模糊的统称,就像CENT-b3居民有时候被叫作‘长袍阿德南’,显然因为当地服装,还有——”

“对,行了,我不是你的学生。”

“说得好像你当得了我的学生似的。”伊莱亚斯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我有一个更好的理论。”阿莱西斯说。

“关于‘长袍阿德南’的词源学研究?”

“关于为什么两个蚌港渔民会在无人居住的离岛区提及火星历史。”阿莱西斯坐上刚刚空出来的椅子,把脚搭到桌子上,“两个前置条件要同时达成:我们首先要有一个潜在的叛乱分子,当然来自新广州,这个人恰好非常熟悉火星历史,如此熟悉,甚至可以随手从里面挑出细节来设计一套暗语,教给其他人。我刚好认识两个这样的人,一个已经是通缉犯,另一个我正在考虑是否正式逮捕。”

伊莱亚斯举起双手,展示手铐:“这还不算?”

“转移到首都,羁押候审,那才是正式逮捕。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么幸运。”

“斯金纳和鸽子本来就很有名,不需要读学术专著。”

“不,埃利。奥林匹亚定居点很有名,马绍尔将军很有名,来自雅西迪家族的外交官们很有名。关于他们的一百多,还是两百部电影里,蚌港的‘陈叔叔’们也许看过那么一两部,这我能相信。但只有一个在大学里研究火星内战的人会认为斯金纳少校有名。连我也说不出来他是谁,干了什么。”

“她,那是个她,阿莱莎·斯金纳。”

“间接证明了我的观点。”

如果阿莱西斯不在场,伊莱亚斯会承认这听起来非常像他自己或者帕夏会想出来的代号系统,但防御部经常忘记所谓“分离主义者”并不是一群用模子敲出来的均质化人类,里面有些甚至不是分离主义者,这一指控纯粹是一个方便的大渔网,捕捞一切和政府持不同意见的人。这渔网近年被拉伸得如此长,人们甚至不需要表达不满,仅仅是整理一份新增税种名单发给朋友,就足够被防御部上门滋扰,指控为分离主义者。

即使在那些真正支持新广州独立的人们之中,“独立”的定义也不尽相同,有些人并不介意划定行星内部边境线,把沙面留给共和政府,蚌港,塔林,金雀花海岸和其他城市各自飞走。他们声称这是行得通的,地球就有内部边界,还维持了数百年。一个更现代的例子是CENT-b3,六个政治实体共享一个行星,采用了软边境,大部分可以自由跨越,但始终是法律意义上的边境线。另一些人激烈反对内部边境,要不全有,要不全无,一个行星就该是一个完整的政治实体,“金色岩石”实际上在施行殖民,因此它的一切政治影响都应该被清除,大气层以外也必须设立硬边境,由舰队把守,复活古老的护照和签证制度。这两种人中间还存在第三个派别,犹豫不决地左右滑动,以父亲为代表的温和派别只要求立法和司法独立,星域总督可以继续住在沙面,充当昭示主权的装饰品,但本地议会成员必须通过普选产生,不再接受首都指派。父亲被捕之后,温和派显然往激进的方向移动了好几公尺,开始呼吁撤除总督,建立软边境,把一部分城市从首都手里撬走。原本就激进的干脆呼吁战争,声称他们在军队中已有数量可观的支持者。

上述任何一个群体都可能在渔船上谈论鸽子,安排走私武器,伺机炸飞总督。运输武器的和谈论“斯金纳鸽子”的可以是同一批人,也可能不是,又或者所有派别突然之间达成了合作,也许全新的第四和第五个派别登上了舞台。伊莱亚斯不知道该如何简略地解释这一切,他的学生只想听令人激动的武装冲突,期待戏剧化的孤胆英雄故事,只要故事稍微偏向人类社会最精巧、同时也最混乱的部分,也就是说,行星政治,学生们马上打起哈欠,阿莱西斯并不会比他的学生好多少。

“你的理论准备怎么解释我没有离开PAX-g4这件事?”伊莱亚斯叹了口气,“你看过人工智能的记录,我没有和妈妈以外的人联系过。”

“事实上。”阿莱西斯开口,非常平静,也许过于平静了,一把不存在的利刃轻轻刮过伊莱亚斯的后颈,“就在昨天,乔治城警署的好朋友们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你记得我请他们去搜索那片树林,对吗?在你经常去观鸟的地方,他们找到了这些。”

伊莱亚斯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不要握起双手,也不要揉捏衣服下摆,原则上不能有任何动作,但同时也不能僵住,免得对方认为他吓呆了,尽管他确实四肢发麻,他不知道那些真正的间谍们是怎么做到的。他很庆幸这次没有仪器监测他血液里的化合物,否则人工智能一定会在阿莱西斯打开白色密封袋时放出一屏幕的警告。袋子里有两个小证物袋,一个装着损坏的手持终端,另一个塞着一张卷起来的纸,伊莱亚斯知道上面写着“麦迪娜和奥维尔直到永远”,下面还有他一个世纪以前写上去的“奥维尔今天搬走了”。

“那是什么?”他问,惊讶于自己的声音没有变成鹦鹉似的沙哑怪叫,“那是一张纸吗?”

阿莱西斯把纸卷从证物袋里抽出来,摊平在桌子上:“你知道这张纸最有趣的地方是什么吗?”

“听起来你已经有答案了,我不应该妨碍你自问自答。”

情报官笑了笑,“这张纸被设计成……儿童游戏,人们即使发现了,也不会起疑心。令人好奇的是这张纸和树洞里面没有任何生物证据,指纹,汗迹,头发,诸如此类,就好像这两个小朋友,”他低头看了一眼纸片上的名字,“麦迪娜和奥维尔——假如他们存在的话——采取了反追踪措施。”

“什么树洞?”

“这张纸是在一个树洞里被发现的。”

伊莱亚斯耸耸肩,“我不是鉴证学专家,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放在户外的物品比较不容易留住生物证据?”

“另外,你的手持终端。”情报官把第二个证物袋推到他面前,“外壳在落水前已经损坏了,在湖里泡了几十个标准时,即使是分析处也无法恢复数据,令人松了一口气,不是吗?”

“灾难,里面有很多珍贵的照片。”

“埃利。”阿莱西斯把手放到他的膝盖上,站得很近,仿佛两人谈论的是谁忘记了预订下周的果蔬,“我知道这……不管这是什么,绝不是普通观鸟。这就是你和他们——不管他们是谁,但我敢打赌是你的暴乱分子朋友——沟通的方式。你求救了吗?如果我没有把你带走,会有人把你偷渡到蚌港吗?或者其他星球?”

伊莱亚斯轻轻拍了拍情报官的手背:“而我仍然认为你需要心理医生。”

他们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伊莱亚斯瞥了一眼阿莱西斯的嘴唇,移开视线,他很担心两人会接吻,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拒绝。他试图收回手,对方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握着,连同手铐。

“埃利。”

“重复叫别人的名字是审讯技巧的一部分吗?”

“不,我从不——”阿莱西斯把他攥紧了一些,“我们本来不需要变成这样的。”

你现在是阿莱西斯,还是情报官?伊莱亚斯想,没有作声。

“我只是不希望你把自己放进危险的境地里。”情报官补了一句,像是在回应他自己想象中的质疑。

“你就是那个危险,阿莱西斯。”

这一次伊莱亚斯没有伤害他的意思,但伤害显然造成了。阿莱西斯松了手,把“麦迪娜”纸卷和损坏的手持终端塞回大密封袋里,花了至少两分钟低头摆弄密封口,然后重新转向桌面终端,调出剩余的录音。

“阿莱西斯。”伊莱亚斯开口,停住,他不想道歉,他什么都没有说错。认真追究起来,阿莱西斯应该向他道歉。

“录音还有21个小时。”情报官告诉他,公事公办,“最好赶快继续听。我并不比你更想待在这里。”

他走了,锁上了办公室的门。伊莱亚斯回到椅子上,戴上耳机,回到渔船05-24风急浪高的世界里。

——

雨抽打着港口,天气比首都访客来的那天还要糟糕,黑色的云如同密封舱盖,牢牢扣在山崖上。不过这次访客不需要在蚌港毫无遮蔽的简陋太空港出发,他们会先去沙面,出席最后一次剪彩,发表本行程最后一次看似即兴实质提前两周就准备好的演讲,然后从现代得多的蛇岛太空港登上接驳船,返回等候在轨道上的共和海军巡洋舰“狄安娜”号。

为了赶上剪彩,所有人0700时就起来了,在潮湿寒冷的黑暗中上了车,然后登上适应大气层内交通的小型穿梭艇。直到飞行器冲破云层,阳光毫无障碍地洒进座舱,伊莱亚斯才彻底醒来。阿莱西斯坐在他对面,侧着头,看着舷窗下面的金色云层。他又穿上了军事学院的制服,一副准备好了对付镜头的样子。着陆之后他会得到教训的,伊莱亚斯决定什么都不说。

沙面,本行星的政治中心,在赤道附近,从空中看就像一顶帽檐很宽的草帽,最高点是一座死火山,南面有一串飘带似的小岛,全部都小于2平方公里,无人居住,充满了鸟和一种在树梢蹦来蹦去的小型啮齿动物。伊莱亚斯从爸爸那里听说首都计划出资兴建一座人工岛,连结起这些小岛,把星域总督的官邸搬到上面,公开宣称的理由是现有建筑太小了,真正的理由很可能是自保,躲在人工岛上当然没那么容易被假想中的暴民私刑处死。但沙面一直都是整个行星最温顺的城市,一小片首都的飞地,暴民并未出现,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拨款也没有踪影,但岛的名字已经敲定了,“海心”,除此之外并无进度可言。伊莱亚斯不确定自己在自然寿命范围内能不能看见这个岛。

舱门还没完全打开,热气就涌了进来,同样潮湿,同样有海藻的腥味,但混杂了兰花和某种野草的气味,像薄荷,但更辛辣。木棉树已经开过花了,顶着新叶,叶子静止在滞闷的空气里。每个人都开始出汗,伊莱亚斯很快就脱得只剩下单件上衣,并且把衣袖挽到了手肘,他可不关心记者怎么看。阿莱西斯没有那么幸运,除非他愿意赤裸上身站在媒体面前,否则制服不能脱下来,汗水很快浸透了衣领。伊莱亚斯偷偷打量了他几次,幸灾乐祸了几分钟,转而担心他会一头栽到沙子上。但阿莱西斯熬完了整个户外行程,一直到走进凉爽的数据处理中心,离开了无人机敏锐的眼睛,他才坐下来,把制服拉链从脖子拉到胸口。伊莱亚斯递给他一个装着饮用水的密封包,阿莱西斯抬起头,看了他一会,接过密封包。

“你应该事先查查气温的。”

“我查了。”阿莱西斯灌了两大口水,往头上挤了一点,抹了抹脸,“户外行程才十五分钟不到,我以为可以忍受,但你的母星在冻死我的计划失败之后,显然想试试另一个极端。”

“如果你想换衣服,行李可能在——”

“不,我必须穿着制服,符合人们对士官生的期望。”

伊莱亚斯不明白这种偏执,但他无意担任阿莱西斯的保姆,于是耸耸肩,不再说话。门外传来鼓掌声,还有音乐,剪彩完成了,他们目前所在的数据中心将会连通首都的某个东西和本地的某个东西,伊莱亚斯从来就没有注意听。走廊的方向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成年人们匆匆走过去,他短暂地瞥见爸爸,边走边拂掉肩膀上的花瓣,人们鱼贯进入一个会议室,门锁上了。没有人看一眼坐在地上的两个男孩。

“你想到那上面去看看吗?”阿莱西斯忽然说。伊莱亚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概五层楼高的地方有一扇落地窗,看不清楚通往什么地方。

“我们能去吗?我的意思是,那是允许的吗?”

“现在你又不当叛逆者了?”

“从来就没有当过。”

阿莱西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喝掉最后一点水,站起来,走向电梯。电梯门边确实安装了扫描器,不过就像周围空荡荡的办公室那样,尚未启用。两人到了五楼,在电梯门口等了一会,像两只把头探出树洞的松鼠,观察空无一人的长走廊,小心地接近落地窗。

外面实际上是一个观景台,看起来就是设计好要让人们到这里来张望和闲逛的,布置了长椅和盆栽,安装了透明穹顶。观景台中央有一口巨大的井,井口覆盖着透明的合成材料,两个男孩趴到合成材料上,用手遮着眼睛,窥视下面的幽蓝深渊,深渊底部是数据中心巨大的处理器,一个复杂的心脏,浸没在数十吨冷却液里。每层楼都伸出颜色不同的血管,接入这个心脏。

“这就是为什么这玩意要建在海边。”阿莱西斯说,看向大海,“冷却需求。”

“我还以为是方便用导弹炸毁。”

“也不怎么方便,看。”阿莱西斯走到观景台边缘,指了指外墙上的三排整齐圆孔,“防空装置,而且我猜这个穹顶不仅仅是用来遮雨的。”

伊莱亚斯对此不感兴趣,他走到观景台另一边,眺望火山和山脚的海湾,那就是本行星的勘察湾,每个文明行星都有一个“勘察湾”、“勘察山”或者“勘察平原”,纪念第一艘移民船的着陆地点。赤道的海实际上更加暴烈,如果说珊瑚礁和美丽的湛蓝色颇具迷惑性,那高高筑起的防波堤和海墙就足够消弭这种迷惑性,住宅和商店都躲在山上,在茂盛树冠和虬结的攀援植物之间露出土黄色或淡蓝色的屋顶。

“比蚌港的末日景象好看。”阿莱西斯评论道,凑到他旁边。

“什么叫末日景象?只是季节不对。”

“我应该什么时候再去?”

“夏天,下一个长假。”

“我到时自己一个人来,你会当我的向导,对吗?”

伊莱亚斯侧过头,在脑海中回退了几步,思考前面是否存在一个浅浅的陷阱,他是否意外地给出了某种承诺。阿莱西斯低头看着他,好像在尽力压着笑意,一副非常确定自己不会遭到拒绝的样子。他仍然比伊莱亚斯高一个头,这个差距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怎么变化过,让伊莱亚斯有些沮丧。

“你不会再来的。”他最终下了判断。

“但如果我来,你答应再让我睡在你的地毯上。”

“不,你会自己租一个旅馆房间。我可能会也可能不会带你去游泳,除此之外我不作任何承诺。”

阿莱西斯抓起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伊莱亚斯把手抽回来,插进裤袋里,溜到观景台另一边,凑近去看瘦弱的盆栽,尽量假装这不是逃跑。一个安保人员挑这个时候推开了落地窗,催促他们下去,去太空港的接驳船马上就要出发了。

接下来都是安排好的陈词滥调,至少伊莱亚斯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小型飞行器降落在蛇岛,成年人们握手,道别,向被拦在远处的媒体挥手。接驳船的舱门开着,护航的战斗机已经提前起飞了,在头顶上盘旋。阿莱西斯走进船舱,不到一分钟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伊莱亚斯盯着他,皱起眉,发现他冲自己跑来,下意识想后退,想起记者们还在场,他不能逃出航站楼,只好站着不动。

“礼物。”高个子男孩说,把裹在密封袋里的扁平物件塞进他手里,“之前忘了。”

那是一本纸质书,薄薄的手册,《到上面去!火星移居指南》,伊莱亚斯瞪着封面看了一会,看向阿莱西斯,伸长手臂,让印刷品远离自己的身体,仿佛那是什么会突然爆燃的危险品。

“谢谢,这是,但我不能——这肯定,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一家商店,不是特地去的,这不重要,这是你会喜欢的东西,对吗?”

德米拉部长出现在舱门,叫了一声阿莱西斯的名字,黑发男孩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又把视线转回来,充满期待。

“是的,但。”伊莱亚斯试图把书推回去,对方把手背在腰后,不给他机会,“这是一本纸质书,在地球上印刷的。”

“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买。”

“你不能就这样给我。”

“为什么不能?”阿莱西斯咧开嘴,“学校见。”

他在伊莱亚斯来得及说话之前就跑开了,两三步跳上舷梯,消失在船舱里。梯子自动折起,收回船身里。引擎启动,把飞船托进无云的天空,在战斗机的簇拥下稳定加速,准备摆脱这个行星的重力井。

“那是什么?”妈妈问,侧过头,辨认封面上的字。

“礼物。”伊莱亚斯悄声回答,双手把那本纸质书搂在胸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注:

*1:欧仁·尤内斯库1959年的荒诞剧《犀牛》,剧中角色逐一变成犀牛,其他角色先是惊讶,然后为犀牛辩护,最后纷纷犀牛化,只剩醉鬼主角一人在兽群中发誓“我不投降”。《奥林匹亚大火》当然是虚构的,并不存在。

已读完: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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