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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6章
71 段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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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不只是语言的问题,阿莱西斯到军事学院的第一个星期就发现了。

他被分配到佩拉,新伊斯坦布尔最大的卫星。军校就像某种肥胖的昆虫,大半个身体在地下,只有半透明的头露出来,窥视覆盖深灰色尘埃的地表。士官生大多数时候不被允许到地面去,那是游客聚集的领域,每小时都有穿梭机从新伊斯坦布尔出发,把他们送到种着人工林的穹顶里来。

尽管学校想方设法强制打散士官生,比如设置独立卧舱,没有室友,2300时以后宵禁。还有强制组队,六人一个小队,里面每一个人都必须来自不同的行星。士官生们依然在食堂里自然聚集成按星系划分的团块,从新广州来的学生最容易辨认,也最难触碰,好像一群盘踞在悬崖上的海鸟,说着歌咏般的芬亚语,音调的平滑落差令人联想到凿在湿滑海崖上的石台阶。新伊斯坦布尔来的士官生都说通用语,因为他们的母星有六种官方语言,互相之间做不到沟通无碍。阿莱西斯还是不无挫败地发现自己无法加入对话,红沙漠居民关心的人和事几乎从未进入过首都的数据网,即使他听懂了笑话的每一个单词,也不明白好笑在哪里。另外还有更不起眼的边陲行星,ACC-k7,MUI-d22,ROC-c2和ROC-g1,这些地方来的士官生也都使用通用语,但只要不是上课时间,就都远远地躲在人群的最边缘,就像他们的母星。

阿莱西斯很快就放弃了扩张跨星系社交圈的幻想,回到了PAX星系的圈子里。他不喜欢这群人,而且他敢肯定其他人也不怎么喜欢自己,因为没有人为交朋友而来,每个人都在算计谁值得“培植关系”,谁不值得花时间,谁最好欺负。他们都是猎食者,尽管毛色相似,但互为威胁。离开佩拉好几年之后,阿莱西斯才愿意承认首都学生聚在一起并不是因为倨傲,而是因为其他圈子都或软或硬地把他们排斥在外。在佩拉的小小世界里,来自宇宙中心的学生反而成了实际上的被遗弃者。

埃利也在佩拉,不难找,他就是其中一只绿眼睛的海鸟,任何时候都和他那浅色头发的鸟群在一起。他穿着佩拉的银灰色制服,头发按照军校的标准剃短了,看起来比阿莱西斯上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更不好惹了一些,不过也可能是同伴众多造成的错觉。两个士官生经常和埃利在一起,一个瘦长的、总是带着笑的男孩,还有一个小麦色头发的女孩,长着猫一样的脸。尽管阿莱西斯连这两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但还是单方面决定讨厌他们。这帮海鸟的领袖是一个三年级生,墨菲·叶玛亚,去年的无重力搏击冠军,留着棕色长发,永远扎成紧紧的发髻,显然违反校规,似乎没有受到任何追究,可能也没有人敢追究。

伊莱亚斯和他在飞行训练课上组队了一次,阿莱西斯负责驾驶,埃利充当导航员。他们在教练机旁边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双手背在腰后,等教官下达出发指令。阿莱西斯咂了咂舌头,说“下午好”,埃利看了他一眼,回答“你好,阿莱西斯”,又移开了目光。在接下来的两个标准时里,他们除了报告飞行参数,再也没有别的对话。

阿莱西斯想起《移居指南》,远在PAX-f2,在家里,二楼卧室,塞在储物单元深处,仍然裹着三层保护套。也许他应该把那本昂贵的纸质书重新卖给古董店,送不出的礼物没有必要继续放着,再说他也不指望一本书能改变什么。

士官生们每四个星期有一次到行星上去的机会,所谓“短假”,大部分学生会到博斯普鲁斯城去,玩上一天,或者和家人见面。唯一的不便是所有游客都被要求携带氧气面罩,因为 CENT-b3的大气氧含量略低于标准值,大多数人并不需要额外的氧气,但每周都有那么十几个过于笃定的游客被送医,于是面罩成了不可妥协的要求。彼时海峡改造完毕不久,吸引了数以十万计的跨星系游客,人们都举着手持终端,对比地球考古照片里的博斯普鲁斯海峡和眼前的复制品。这个行星没有海鸥,但是有一种看起来很像海鸥的本地物种,灰色,有蹼,喙尖有一点明黄色,在咖啡店、小餐厅和水烟馆外面打转,等待落在地上的食物碎屑。妈妈唯一一次来探望他的时候,母子两人就是在临海的其中一间咖啡店里吃切成钻石形的酥皮果仁甜饼,两只灰色小鸟在桌子边缘落脚,充满希望地盯着盘子。阿莱西斯掰下一小块淋了蜂蜜的酥皮,推向鸟儿,它们逃跑了,飞向屋顶,再也没有回来。

“今年休长假的时候你要跟我们去蚌港。”临走的时候,妈妈这么告诉阿莱西斯,擦着手指上的蜜糖,好像这件事并不重要,她差点就记不起来。

“为什么?”

“数据中心落成,和其他例行公事,有协议要签,有人要见,有些钱要扒进首都深不可测的口袋里。”她笑了笑,不知道记起了什么,没有和阿莱西斯分享,“休长假第一天出发。你自己搭学校的航班回去PAX-f2,走之前会有一个记者会,你可以用这段时间回家收拾行李。不要换掉制服,我希望人们看到一个迷人的士官生。记得不要戴工会的胸针,我们不想激怒当地人。”

“去多久?”

“六七天,算上路上花的时间可能八天。”

“不能直接到佩拉接我吗?”

“这次‘R.N. 狄安娜’号负责送我们到目的地,一艘巡洋舰特意停在卫星旁边接一个学生,你觉得记者会怎么想?更糟的是,雅西迪家族会怎么想?”

他盯着妈妈的脸,等她宣布这是一个玩笑。意识到她是认真的,阿莱西斯犹豫着重复了一遍:“巡洋舰?”

“将军的主意,他认为有必要用他的大玩具‘震慑’潜在的分离主义者。”

“这也太蠢了——”

“这是将军的主意。”妈妈重复了一遍,盯着他,阿莱西斯马上闭了嘴,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桌子,确保没人留意到他们在说什么。这家咖啡店并不热闹,除了他们,只有三四桌顾客,都不在听力可及的范围内。

恒星西斜,灯塔的阴影缓缓移动,披到阿莱西斯身上。

“蚌港安全吗?”他换了一个话题,“对我们来说?”

“防御部承诺全程提供保护,而且建议我们住在帕修斯家里,降低被炸成碎渣的风险。当地人虽然疯狂,但很少伤害自己人。”

“埃利也会在那里吗?”

妈妈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这个名字对应什么人,耸耸肩:“我想是的,不然他还能去哪里?”

没有其他评论,也没有询问阿莱西斯和“埃利”的关系,意味着妈妈仍然不认为自己的副部长在首都有什么前途。她结了账,和阿莱西斯沿着海岸散步,谈起了别的东西,主要是教训他不要把太多时间花在飞行训练上,对付完最低要求时长就可以了,战斗机飞行员不是什么好差事,他最好瞄准防御部的职位,更准确来说,瞄准情报处。她认为防御部正在缓慢侵蚀警察的职能,形成实际上的秘密警察,这绝对不是一个好趋势,但既然他们无力改变游戏规则,那她要确保阿莱西斯站在不会被规则淹没的高处。

母亲离开之后许久他还在想蚌港,差点想冒险到海鸟群里去找埃利,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马上就打消了念头。他盘算着两人总会在走廊上碰面,这始终没有发生。阿莱西斯的飞行训练课时已经足够了,于是在这个学期剩余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到机库去,也没有再见到伊莱亚斯。假期仿佛永不到来,体能训练枯燥至极,唯一令人激动的事是倒数第二次搏击课上,一群来自新伊斯坦布尔的士官生和来自首都的学生扭打在一起,由于卫星过低的重力,他们时不时因为反作用力而漂浮起来,显得很滑稽。阿莱西斯不知道缘由,也不关心,悄悄退到墙边,冷眼旁观。

下一个短假他又到新伊斯坦布尔去了,搭上前往红沙漠的飞艇,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走进了雅西迪家族的沙漠花园。他仍然记得高耸的猴面包树,和机库一样大的温室,小贩叫卖的柠檬雪糕,还有设计巧妙的喷泉花园,几乎令人忘记周围的沙漠。彼时游客还能自由进出花园和隐藏其下的地下城,像妈妈这种首都官僚能在不带保镖的情况下在海边散步,不到十个标准年,这一切都将变得不可想象。

他在猴面包树下待到傍晚,思绪转向所谓的秘密警察。妈妈真的指望他成为黑色常春藤的一部分吗?他想象着半夜闯进别人家里,把吓坏了的律师拖出来,送进单人牢房,就因为她或者他刚好不合时宜地在为将军的批评者辩护?阿莱西斯暗自摇摇头,站了起来,拍打制服长裤上的草屑,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糕的,也许只是母亲过于悲观。

佩拉从地平线升起,一颗幽蓝的珍珠,在其他小体型卫星的暗黄影子之中十分显眼。阿莱西斯向花园出口走去,半途小跑起来,追赶下一班返回博斯普鲁斯城的飞艇。

他在佩拉的第一个学期在忙乱中结束,因为飞船临时检修,阿莱西斯回到首都的时候,妈妈的记者会已经临近尾声。他短暂考虑拖着现有的行李直接去太空港,最后还是匆匆赶回家,跑上二楼,从储物单元深处把《到上面去!火星移居指南》拽了出来,塞进提包里,转身跑下去,出门,冲向太平洋纪念港。

——

蚌港给阿莱西斯的第一印象是寒冷,然后是灰色,接着是永不停息的海浪轰鸣。如果说最开始的十分钟他还觉得新鲜,后面就只剩下焦躁,好像被锁在飞船引擎室里,不断被噪音敲打脑袋。空气里有一股盐和臭氧的锐利气味,混着微弱的海草腥味。

这个行星的这一个经纬度目前并非夏天,而是秋末。阿莱西斯总算明白为什么军事学院的长假简单地被称作“休假”,而非预科中学习惯的暑假或冬假,佩拉没有季节,士官生们回去的地方也不一定有夏天。他的脸很快就在雨夹雪密集的亲吻之中冻僵了,制服不足以抵御这种潮湿的低温,但他拒绝在埃利面前示弱。

伊莱亚斯看起来准备充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他穿着深蓝色毛衣和黑色防水外套,裹着浅蓝色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妈妈走下舷梯,和帕修斯互相致意的时候,埃利和他的母亲在旁边露出礼貌的微笑,仿佛真心感到高兴,显然是给记者的无人机看的。幸而恶劣天气浇灭了媒体的动力,没有人想问问题。他们匆匆上了车,在防御部的护送下掠过无人的街道,朝着海湾。

埃利的家——真正的那个家,三层高,浅赭色外墙,夹在一排形态各异的小房子之中,互相之间被狭窄的、荒芜的花园隔开。阿莱西斯认为自己发现了这些本地住宅的共性,无论业主审美如何,屋顶的倾斜度总是很大,大概是提防连绵不断的雨水。外墙不管什么颜色,都粘着一层灰绿色的东西,稀稀疏疏,越往屋顶越少,既像积尘,也像霉斑,他试图伸手去摸,被埃利的父亲轻轻按住肩膀。

“苔藓。三个月左右要清洗一次,不然这些小东西能把墙吃掉,字面意义。”帕修斯·林笑了笑,像是在道歉,好像他必须为本地凶猛的植物负起责任,“有些人对它过敏,我们不要冒险,不是吗?”

阿莱西斯收回手,吹了声口哨。

行星防御部已经提前拜访过这栋房子,进行了轻度改造,一进门就能看出来。窗户的合成材料都被调成单向透光,里面能看清楚外面,反过来不行。朝着街道的窗户干脆封了起来,盖着某种白色的防爆材料。书房变成临时客房,同样封起了窗,外面安装了无人机干扰器。客厅成了会议室兼摄影棚,本来就不大,现在又挤进了摄影器材和数据交换器,几乎无处下脚。埃利最后进来,脱掉外套和围巾,挂到门边。室内很暖,阿莱西斯冷透了的手脚开始刺痒。

“跟我来。”伊莱亚斯说,声音如此低,阿莱西斯甚至不能确定他在跟自己说话。伊莱亚斯走上楼梯,回头看了他一眼,阿莱西斯拎起行李,快步跟了上去。

埃利的卧室在阁楼里,一个帐篷般的三角空间,阿莱西斯必须挪动到三角形的顶点下面,才能轻松地站直。壁板和地毯一样是柔和的米黄色,圆形窗户对着海湾,那附近肯定有一条航线,因为即使下着雨,山崖上的指示灯依然清晰可见。窗户下面放了一个睡垫,就是博斯普鲁斯城的旅店里常见的那种。阿莱西斯留意到地毯上发暗的小凹坑,看了一眼靠墙放着的床。在防御部闯进来乱搬东西之前,埃利应该就睡在这个窗户下面。

“那是你睡的地方,显而易见。”埃利冲地上的软垫打了个手势,“我不喜欢早起,如果你需要,比如,0500时起来做俯卧撑之类的,请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我大多数时候会在这里看书,我不介意你也待在这里,但不要和我闲聊。如果你想去看看港口那边的商店,防御部的人说你必须带上我,他们误认为这样会降低你被鱼叉刺穿的机率,但我事先说明我拒绝带你到街上晃荡,这样只会增加我们两个被鱼叉串在一起的机率。”

阿莱西斯耸耸肩:“明白。”

埃利点点头,盘腿坐到地毯上,把灰色毛毯从床上扯下来,披到肩上,打开了手持终端。阿莱西斯等了几分钟,清了清喉咙,伊莱亚斯抬起头,冲他皱眉。

“就这样?”阿莱西斯摊开手。

这次轮到伊莱亚斯耸肩:“我把你叫上来的唯一原因是安保人员要求我这么做,可能担心你不懂得怎么使用楼梯。还有我们两个都不能在客厅里碍事。”

“我的意思是,”阿莱西斯也在地毯上坐下,对着埃利,“我们一直没有机会谈谈之前,我知道也没什么好谈的,只是,我从不。”句子开始崩解,他及时停住了,埃利始终没有移开目光,像是有一丝笑意,但又好像没有,阿莱西斯无法分辨他是否在欣赏自己的无措。

“对不起。”阿莱西斯最终选定了最简单的词汇,“我是,我当时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对不起。我很高兴学监没有找到借口惩罚你。”

“没关系。”伊莱亚斯回答得太快了,阿莱西斯当即怀疑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反复想象过这场对话,“我已经差不多忘了。”

“好的。”

“好的。”伊莱亚斯重复道,“你能安静一点吗?我想看书。”

“你在看什么?”

“你还在问问题。”

“合理,好奇而礼貌的问题。”

“阿曼达·霍恩斯比博士的《奥林匹亚大火》。”

他知道那是火星殖民地的一次严重火灾,仅此而已,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两人都安静了一小会,阿莱西斯又听见了海拍打山崖的低沉声音。

“埃利。”

伊莱亚斯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们现在又是朋友了吗?”

“我们做过朋友吗?你给我的印象并不是这样的。”

“我们一起吃了那么多次午餐,按照预科学校的社交准则,我们就像订婚了。”

“我不承认这种社交准则。”

“我们至少有一点点像朋友。”

“直到你将一把比喻意义上的刀捅进我的后背。”

“对不起。”

“接受道歉。现在请你尊重我的规矩,不要和我闲聊。”

“我们接下来五天都要呆在同一个屋顶下面!”

“所以尊重别人的边界变得更重要了,不要和我闲聊。”

“伊莱亚斯。”

对方不再说话,裹紧了毯子,屈起膝盖,盯着手持终端的屏幕。阿莱西斯站起来,在卧室里转了一圈,摆弄桌子上的小装饰,那是各式海鱼的等比缩小模型,落了一层薄薄的尘。他张望窗外,又听了听楼下的动静,回到床边,坐到伊莱亚斯身边,窥视他的屏幕,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见鬼,‘太平洋’号的设计师也在火灾里死了?”

伊莱亚斯发出一声“嘘!”,但没有要求他走开。

已读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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