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逃跑吗?”阿莱西斯说,坐起来,靠在床头,“至少不要这样逃跑,会让我们下次见面更加尴尬。”
埃利已经穿上了全部衣服,快要走到门口了,阿莱西斯很希望他被吓到了,多半是有的,因为埃利起码背对着他站了半分钟,才伸手碰了碰控制面板,打开灯,转过身。阿莱西斯猜他准备矢口否认,而他确实这么做了:“什么逃跑?我早上有课。”
“好的,所以你决定,”阿莱西斯看了一眼手持终端,“0547时赶去上这节课。”
“只是需要回去换衣服。”
“昨天晚上,我问你要不要到我这里来,你说,‘为什么不?反正明天早上没有课’。”
“好吧,呃。”埃利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坐到床上,他的薄毛衣领口被扯坏了,阿莱西斯对此感到相当自豪,“第一,不要拿我喝完酒之后说的话作为论据。第二,我只是希望我们,你明白的,慢慢来。”
“‘慢慢来’,就像你之前单方面切断通讯那样?”
“我单方面——你自己后来不也没有再发消息了吗?我以为这就是双方同意的……中场休息。我们互相都不能指责对方,就是,21个见鬼的标准时,阿莱西斯,我倒想看看怎样的关系能活过这样的通讯延迟。”
“七个月,埃利,七个标准月,你给我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我也想念你’,之后什么都没有了,你甚至没有费心补一句‘听着,中场休息,退役之后再说’。”阿莱西斯踢掉毛毯,穿过房间,给自己接了一杯水,“你真的想慢慢来,昨晚就该拒绝我的,说一些‘你好,好久不见’之类的废话,约第二天喝咖啡,而不是失联七个多月之后第一次碰面就和我上床,天没亮就偷偷溜走。这种剧情即使在10单位看一次的廉价电影里也不太受欢迎了。”
“你看过那种电影?什么时候?”
“埃利。”
“我原本没有打算和你上床,好吗?我以为我们能安静地谈谈……中场休息的事。”
“我从来没有同意什么中场休息,那是你单方面想象出来的。”
“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想一早走。”埃利抓起两个枕头,一个塞到背后,一个抱在怀里,“我们显然都没有准备好对话。”
“我早就准备好了,是逃跑未遂的那个人没准备好。”
“穿上裤子,阿莱西斯。”
他站着没动,把剩下的水灌进喉咙。埃利低头搜寻了一会,捡起裤子,丢了过来,阿莱西斯接住了,放下杯子,把裸露程度降低到现代社会普遍可接受的范围。埃利把下巴压在枕头上,看着他,没有作声。
“那么。”长久的安静之后,阿莱西斯开口。
“你很乐观,不是吗?”
“什么意思?”
“刚才你说,‘不要这样逃跑,下次见面会加尴尬’,好像很有信心还会有下一次见面。”
“不会吗?”
埃利丢开枕头,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阿莱西斯想象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过去,按到床上,从背后再操一遍。埃利握住他的手,攥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路:“我能请你喝咖啡吗?”
“不要转移话题。”
“不是,你没有跟上。我在按你想要的方式重跑一遍我们的世纪重逢,你好,阿莱西斯,好久不见,让我给你买咖啡,再过十五分钟左右‘蒸汽火车头’就开门了。现在下楼走过去的话,应该能抢在所有人前面买到蜂蜜果仁酥饼。”
——
“蒸汽火车头”是整个乔治城唯一一家在0800时之前开门营业的咖啡店,通常在恒星照亮树梢之前就坐满了早起的慢跑者,遛狗人和刚刚走下长途飞船的旅客。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一半的座位已经有人了。埃利点了果仁酥饼和葡萄干肉桂卷,端着托盘,找了一张最靠近暖气出风口的桌子。他借了阿莱西斯的一件黑色套头毛衣,换掉那件扯坏了的,阿莱西斯盯着他看,直到埃利冲他皱眉。
“‘R.N. 乌兰巴托’号,你的船。”为了堵住潜在的讥讽,阿莱西斯抢先开口,拿起肉桂卷,它还是热的,糖浆危险地从边缘滴下来,“我们最后一次发信息的时候,它在ACC-k7,对吗?那个满是黑洞的地方。在建的跃迁隧道那么多,我读过一篇报道说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吞掉整个星系。”
埃利瑟缩了一下,多半不是因为黑洞:“我知道你想找一个……中立的话题,让我们可以在平和气氛之中偷偷反思昨晚的性爱,但还是,聊点别的,好吗?你知道我怎么看待义务服役。这玩意迟早——”
“会被取消,或者引发哗变,是的,我记得。”激进的刺猬,阿莱西斯想。
“我很高兴我们终于摆脱了这场又长又愚蠢的服从性测试。”
也没那么糟糕。“对。”阿莱西斯回答,用黑咖啡把肉桂卷冲了下去,“所以你真的在历史系。”
“是的,意料之内。而你在读情报分析,再次意料之内。我们谁都没有偏离之前选好的轨道,棒极了,播放胜利的音乐。”埃利把酥饼掰成两半,停下,咬了咬嘴唇,好像感到懊恼,“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当个刻薄的混球。”
“不用感到抱歉,我的意思是,你本性如此。”
“好突然的人身攻击。”
“不是攻击,是观察结果。”阿莱西斯给自己加了咖啡,“其他人都以为你温和无害,但你很有攻击性,就像那种可怕的鱼,叫什么来着?我们在回归线群岛见过的,你比它还糟糕,你的刺是藏起来的,不靠近看不见,于是我成为了主要受害者,谢谢你了。”
“你?受害者?”
七个月,阿莱西斯想起军舰上金属棺材般的宿舍,他躺在那里,被不确定性折磨着,一遍遍地反刍两人的通讯记录,寻找出错的地方。他甚至查了海军的讣告栏,上一次有士官生在服役期间去世,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但谁知道呢?意外时有发生。最后他不情不愿地给伊斯梅尔发了文字信息,问那头傻笑的海豚知不知道埃利怎么了,对方花了两个标准日才回复,“不好意思,和埃利不在一艘船上,你得问他”。阿莱西斯认定这句话散发出幸灾乐祸的气味,他从来都不喜欢伊斯梅尔,这种感觉很可能是相互的。
“受害者。”阿莱西斯重申,冲他晃了晃叉子,“你昨晚为什么会在那个派对上?我以为受到邀请的只有数据科学院的人。”
“伊斯梅尔就是‘数据科学院的人’,我和帕夏都是跟他去的。”
“帕夏又是什么人?”
“那个喝了好多龙舌兰酒的长辫子女孩,绿色上衣,这里,”埃利指了指自己的锁骨,“有一个纹身。我们在以弗所合租一个廉价公寓。”
这和军事学院的情形一模一样,埃利又组建了他的海鸟群,而阿莱西斯又得想办法挤进去,他祈祷那个“喝了好多龙舌兰酒”的新人物不会比墨菲·叶玛亚更难对付。“你得找天把我介绍给你的新朋友。”
“其实我昨晚就介绍过了,但你那时候也喝了不少。”
他对此全无印象,酒精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当时除了埃利,谁都看不见。“我不知道伊斯梅尔也在乔治城。”
“才开学第二周,而你,”埃利清了清喉咙,打断了自己,“伊斯梅尔说他学的是怎么调试人工智能,可能和你没什么交集。”
“你刚才想说我什么?”
“没什么。”
“‘才开学第二周,而你’,后面是什么?”
埃利看了一眼天花板,收回视线:“而你对朋友,以及朋友的价值,有不同的理解。你只要‘有用’的‘朋友’。”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对我本人有意见,而是把我当成了某种全权代表,要为共和政府和首都住户生活方式担责。”
“你向来都非常热切地维护游戏规则。令人很难把你和‘首都生活方式’分开。”
“不是维护,利用规则。我告诉过你我从不相信内政部那些蠢得要死的宣传,但我也不想和现有的游戏规则对着干,看看雅西迪家族,连他们都对付不来将军。”他压低了声音,“我们其他人有什么机会?”
“我喜欢你在提到伟大领袖时压低声音的样子。”埃利干巴巴地回答。
“你还是认为我会变成你想象中的水牛。”
“犀牛。”
“随便。这就是你想和我分开的理由,不是吗?自从出海那个长假之后你就怪怪的。”
“让我们先别用‘分开’这种……强烈的措辞。”埃利用力攥自己的指节,左手,然后右手,“我想我只是,不确定。你没有过这种感觉吗?后退一步,看看会发生什么,然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没有。”
埃利盯着他看了一会,好像在等他给出不同的答案,没等到,垂下视线:“好的,操,见鬼了,对不起,我是应该和你说清楚的。”
“七个月,埃利。”
“行了,我知道,对不起,我当时觉得你和我,觉得人类的精巧情感很难用文字信息说清楚,然后就,非常自然地,搁置了。”
埃利的经典剧目,把过于正式的形容词拉扯过来掩饰怯场。“对一个经常幻想政治动荡的人来说,你很缺乏勇气。”
“如果你稍微读一点地球和火星历史,会发现个体的勇气和政权更迭的关系就像果仁酥饼和核弹的关系。”
“别跑太远。”阿莱西斯往前倾身,手肘支在桌子上,“那你现在的提议是什么?”
埃利略微侧过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莱西斯,挑起眉毛。阿莱西斯点点头。
“显然我们已经得到了足够长的中场休息。”埃利说,很慢,像在练习一门不熟悉的语言,估摸每个词语在句子中的嵌合度,“我不会推荐我们退回‘朋友’的领域,因为我喜欢和你上床,也许我们应该从约会开始,就像现在这样,但也不要太频繁约会,因为我不慎向其他人宣布过我和你已经不在一起了。”
“再宣布一次相反的消息。”
“给他们——给我们一点健康的缓冲时间。”
“定义‘健康’。”
“我不知道,直到学期结束?”
“期间你不会和其他人约会。”
“不会。你呢?”
“没有这个打算。”
“好的。”
“下一次约会是什么时候?”
“今晚。”埃利喝掉剩下的麦茶,站起来,绕过桌子,弯腰吻了一下阿莱西斯的脸颊,“因为我要把这件毛衣还给你。你喜欢威士忌还是金酒?”
“威士忌。”
“我会带威士忌来。现在我必须走了,如果帕夏发现我不在,她可能会问伊斯梅尔,他们两个会得出错误的结论。”
“你的意思是你担心他们推断出正确的结论。”
埃利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出咖啡店。阿莱西斯转过身,看着他小跑着穿过人行道,钻进树林里,他盯着树林看了许久,才回过头来,呼了一口气,对两个餐盘里的食物碎屑露出笑容。
——
等阿莱西斯和普什帕·班纳吉说上第一句话,冬天已经过去了,同样凛冽的春天偷偷爬入乔治城,驱散厚重的云,撬松了湖面的冰层,第一批不知名的耐寒野花开了,草地显现出有限的一点斑驳颜色。作为乔治城大学传统的一部分,阿莱西斯现在每周要花两个早上去水烟馆当服务生,和他在同一个时段上班的就是班纳吉,原本还有一个戴着唇环,从新伊斯坦布尔来的女生,不过阿莱西斯用一张“浮游生物”乐队演唱会门票贿赂了她,请她和埃利交换了时间。
“你知道这里每天卖出的咖啡和巧克力布丁比水烟多得多吗?”班纳吉说,示意阿莱西斯把装着烟弹的箱子从架子上搬下来。
“所以水烟馆实际上应该被归入餐饮业。”
“不。”
“旅游业。”埃利插嘴,拆开一袋可可粉,倒进食品处理器里。班纳吉笑起来,和他击掌,拿起一盘冻好的布丁,往店堂走去。
“为什么是旅游业?”阿莱西斯问。
“人们不是来买水烟的,买的是被人类服务的体验:没有传送带和人工智能的店铺,木头桌子,老式机械钟,年轻学生端来盘子,用手把咖啡和甜点放到面前。如果人们真的喜欢水烟,博斯普鲁斯城才是最佳目的地,乔治城十多年前就禁止使用真正的烟草了。董事会对外吹嘘什么‘传统’,但这只是给我们低薪的理由——你为什么呆站在这里?把烟弹搬出去。”
他抓起不透光的合成材料箱子,匆匆跑出厨房。班纳吉已经把布丁摆进了透明展示柜,正在调试饮品处理器,检查糖浆和咖啡豆的储量,着手做了一杯咖啡,靠在柜台上,喝了一大口。
“我还以为我们不能随便消耗店里的库存。”
“确实不能,但我没有消耗库存,这杯也不是咖啡,是清洗机器的合理损耗,你想要吗?我可以再‘清洗’一次机器。”
“不,谢谢。”
班纳吉耸耸肩,抿了一口咖啡。阿莱西斯看了一眼柱子上的仿古董挂钟,0937时,离开门营业还有23分钟。
“所以。”班纳吉忽然开口,上下打量他,“你就是那头犀牛。”
比叶玛亚更糟糕多了,阿莱西斯想。“那不是我的正确学名,但我可以想象埃利对你说了什么。你好,著名的帕夏,你也是蚌港人?”
“哦不,我来自稍微没那么野性的地方,沙面。在蚌港看来,我们就和首都一样糟糕。”
“去过两次,漂亮的地方。”
“是的,如果你喜欢海啸的话。”
我能明白你为什么和埃利谈得来了。“你和埃利是怎么认识的?”
“最开始是在一个火星内战史在线讨论群组里,他说他是学生,但人们总是声称自己是学生,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就算他是一个住在太空站小隔间里、靠流质食品过活的40岁大胖子,我也不会太失望。不过后来我们在新生鸡尾酒会上见面了,这学期还有两门课在一起上。”
“我能假设你和他一样是个分离主义者吗?”
“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分离主义者。”班纳吉坐到柜台上,这样才能平视阿莱西斯的眼睛,她甚至没有埃利那么高,给人一种棕色蜂鸟的印象,小小的,飞起来令人眼花缭乱,“在我看来,新广州和首都从来就不是一伙的,谈不上分开,‘分离主义’是一个伪命题,就像你不能指控别人是‘呼吸空气主义者’那样。
“明白了,最激进的那种分离主义者。”
“是,也不是。在概念上我可能比埃利还激进,在实际操作上,我其实认同埃利的父亲。蚌港很多人认为他是叛徒,埃利不肯说他的意见,但我觉得他心里多多少少也这么想过。”班纳吉看了一眼挂钟,又喝了一口咖啡,“但帕修斯·林代表了一条务实的折衷路线。蚌港人很多时候就像,导弹?不,没那么精准,应该说像火焰喷射器一样,烧毁沿途的一切,在历史书里很好看,对我们这些倒霉的亲历者来说就不那么好了。”
“我的论证过程更简单:看一眼海军舰船,人们就该知道选哪边。”
班纳吉笑起来,露出了犬齿,正准备说什么,伊莱亚斯挑这个时候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在聊什么?”
“政治。”棕色蜂鸟告诉他。
“和他聊?你会失望的。”
“正好相反,非常具有启发性。”班纳吉滑下柜台,抚平围裙,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处理器,“别傻站着,你们两个,把餐具摆好,你们还有十分钟。”
——
“说真的。”当天稍晚时候,埃利说,翻了个身,大腿搭到阿莱西斯的肚子上,“你们今天聊什么了?”
“政治,她告诉过你了。”
“我一度很担心你们两个打起来。”
“我还挺喜欢她的,她其实是一个没有童年创伤的你。”
“我没有童年创伤。”
“没有吗?在上学路上躲进树丛里是怎么回事?‘其他学生变得不太友好’,‘他们恨我的爸爸’,记得吗?”
“算不上创伤。最多只能形容为……瘀青。”
阿莱西斯对着漆黑的天花板笑起来,把手放到埃利的大腿上,轻轻抚摸。埃利枕着他的肩膀,从呼吸声听来,很快就要睡着了。阿莱西斯想起了什么,拍了拍他的手臂:“埃利。”
“嗯?”
“我觉得我们应该住在一起,找一间大一点的公寓。毕业生走了之后,天文台路,雷明顿路和葡萄园那一带都会有不错的房子空出来。”
“我不知道,现在的安排就不错。我不想帕夏匆匆忙忙找新的合租人。”
“你上一次回去以弗所是什么时候?两周前?你付着那边的房租,然后把八成时间花在我这里,还不如搬出来,我们找一个有客厅的地方。你不需要马上搬走,过几个月,等新学生来了,班纳吉也更容易找新室友。”
“也许吧。”埃利咕哝道,又翻过身,背对着阿莱西斯,抱住了枕头,“明天再说。”
阿莱西斯凑过去,吻了一下他的后颈,盯着黑暗看了一会,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