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路的公寓并非阿莱西斯的第一选择,他实际上更喜欢葡萄园附近景观开阔的、带有白色屋顶的可爱小房子,而且葡萄园离大学更近,去数据科学院步行十分钟,去历史系十五分钟。然而他能察觉到埃利在踏上天文台路的那一刻就被吸引了,那是一道蜿蜒的斜坡,缠在覆盖着刺柏的山丘上,连接湖岸和山顶的天文台。山丘西侧对着提格里湖,这片朝西的树林里曾经有一个昆虫研究所,周围建了一些公寓,供那些沉迷甲虫的古怪家伙和天文台员工入住。昆虫研究所后来迁到河流下游,更靠近草甸的地方,公寓被私人发展商买了下来,改造成更舒适的住宅,因为交通不便,房租反而比葡萄园便宜。
“这一间。”埃利说,靠在窗边,看着粼粼湖水。
“不。”阿莱西斯说。
埃利转过头,冲他皱眉。
“太高,太偏僻。”
“我们可以租车。”
“你不想再去葡萄园附近看看吗?我很乐意住在靠近餐厅和咖啡店的地方。而且那边的房子是带家具的。”
“葡萄园很无聊。你现在以为那个街区很舒适,等开学之后,人们开始通宵派对了,我可能会当街杀人。”埃利穿过空荡荡的客厅,走进卧室,点了一下墙上的控制面板,打开落地窗,山风把刺柏的气味和虫鸣一起吹了进来,“过来这里,看。”
窗外的小露台上散落着金龟子尸体,这房子据称已经空置一个学期了。不过阿莱西斯明白埃利想让他看什么,连成一片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湖水从山坡下铺向远方,这是个明亮的仲夏午后,甚至能看清楚湖里的小岛,以及上面毛茸茸的灌木。如果人们有意识地忽略水的颜色和植物的种类,这看起来几乎就像海。
“要额外花钱买家具。”阿莱西斯说,靠在门框上。
“我们会尽量捡毕业生丢出来的,另外买一些便宜的模块化家具,我和你在水烟馆的薪水加起来应该足够了,反正是一笔不需要重复的消费。”
“其实我不介意花我妈妈给我的——”
“不,先用工资,数目比较清楚。”
你实际上想说你不想欠我任何东西。“好的。”阿莱西斯把他拉过来,吻了一下他的嘴角,“那就是这里了?”
埃利冲他露出笑容。
他们很快会发现家具是最简单的部分。随着搬家而来的全新生活方式才是真正的挑战,阿莱西斯喜欢早起,而埃利从不,他不得不学会如何蹑手蹑脚离开卧室,在客厅换衣服,悄无声息地出门跑步。他们切分了公寓的空间,卧室的桌子是阿莱西斯的,客厅则是埃利的领地,他不管写论文还是写虚构故事都习惯走来走去,对自己说话,需要更大的空间。阿莱西斯的课程只要求他和人工智能合作,而埃利的课程经常要求他和活人在一起,辩论,讨论,争吵,把头凑在一起研究死去已久的人们,从旧书里提取更旧的观点。埃利从不介意把客厅变成研究中心,总是提前准备好饮料和烘焙点心,迎接那群充满毫无必要戏剧性的历史系学生,这群人一会儿把火星山地自由军的白色孔雀旗投影到墙上,播放军歌。一会儿又把马绍尔将军的照片投影上去,争论他和雅西迪家族的最后一次合作是否注定失败,到底是人性还是难以捉摸的运气造就了已知宇宙最有名的家族矛盾。每逢研讨会,阿莱西斯就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戴着耳机,用桌面终端做定量分析作业。
当埃利不招待那些火星爱好者的时候,海鸟们就来了,而且阿莱西斯无法再以作业为理由躲过去。伊斯梅尔每次上门都带着烈酒,非常自然地霸占阿莱西斯最喜欢的那张沙发。班纳吉通常盘腿坐在地毯上,和埃利挤在一起,第一百五十次重看《马绍尔之名》,马绍尔将军的传记电影,从同一个浅口碗里抓薯片吃。雅思敏只来过一次,她远在克吕尼大学,只有往来太空港的路上才会抽空和军事学院的旧相识们见面。
偶尔海鸟们会带来新的朋友,都来自新广州,当这些人谈及共和政府,税金分配和星域总督最新的愚蠢行为,总会切换成芬亚语,一旦察觉到阿莱西斯能听懂,无一例外显得惊讶又尴尬。埃利在客厅另一头叹气,摇摇头,阿莱西斯冲他眨眼,咧嘴一笑。
“你知道我也很欢迎你把你的朋友邀请上来。”埃利忽然这么说,在某一次研讨会结束之后。阿莱西斯重新获得了心爱沙发的使用权,躺在那里用手持终端看拳击比赛直播。
“我知道。”阿莱西斯摘下耳机,冲他笑了笑,“那是另一个世界,这是我们的,我更倾向于清楚分开这两个空间。”
埃利耸耸肩,像是在说随便你,提着垃圾到厨房里去了,处理器的盖子打开又关上,啪嗒一声。
他们前后在天文台路这个小港口里停泊了四个标准年,阿莱西斯倾向于相信这四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埃利都是快乐的。他不但再次开始写小说,还愿意让阿莱西斯读几个章节,这即使不是快乐的证据,至少也是信任的证明。只要天气不太冷,他们总会在傍晚出去散步,慢慢爬到天文台,等恒星彻底离开行星这一面了,才原路返回。家里到处都是盆栽,埃利奇迹般地记得哪一盆需要多少水,哪一盆已经到了补肥料的时间。客厅里的地毯是埃利在住进来的第一个冬天买的,是整间公寓里唯一崭新的物件。阿莱西斯喜欢在假日早上干扰埃利看书,先从吻他的后颈开始,最后抢走他的终端,扔到一边,把他按在沙发上,迫使埃利在灌满客厅的明亮阳光里扭动,呻吟和哭泣。这是他们的山中堡垒,一切都如此安稳,以至于阿莱西斯认定不会有任何人或者事件能打乱两人的计划:毕业之后他们仍然会住在这里,埃利继续跟他的导师在大学图书馆地下室里翻纸质书,阿莱西斯返回海军舰队,同时申请情报处的工作,等职位到手,他们就搬进乔治城市区,到时他们两个都会有稳定的薪酬,能选择的房子更多了,也许能住在运河旁边。等埃利读完第二个学位,说不定还会搬到首都。
事实上,两场风暴吹袭了他们的小小港口。
第一场在二年级末尾吹来,完全没有预兆,因此造成的惊惧比实际损害更多。第一波气流扰动来自新广州,沙面政府突然终止了长久以来发布公共财政报告的传统,声称从下一个财政年度开始,公共开支将被界定为机密,民众可以查询总额,但无权查询细项。令事情更糟的是,首都财政部紧接着宣布上调所有行星的航路维护税,从1.3%涨到2.1%。消息登上数据网之后不到两小时,蚌港船舶管理中心就被一枚家制燃烧弹砸开了窗户,设在太空港的交通处分支办公室也被渔民和货船飞行员占领,政府雇员被押到海边,捆在礁石上,脸上被人用黑色防水漆涂上“2.1%”。沙面居民的抗议更为温和,但丝毫不减威力,民众和企业着手向税务司转账,每人10单位,但是分成1000次,每次0.01单位。银行和数据中心扛了一个上午,最终在1300时关闭系统,造成实际上的金融瘫痪。帕修斯·林被紧急派回母星,安抚蚌港,请求他们在涨潮之前放走交通处雇员。整件事花了一周才平息下去,一百多人被捕,重新触发了示威,原本被烧了三分之一的船舶管理中心被完全焚毁,那一百多个人又被释放了。
直到戴着常青藤叶肩章的陌生人登门,阿莱西斯才知道埃利在校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休息室对话》的文章,对那场所谓的抗税运动表达了同情,这已经足够让董事会不高兴了,因为共和政府的官方口径是并不存在什么“运动”。更让他们不高兴的是,这个自以为是的历史系二年级学生把“暴乱”的责任推卸给共和政府,把完全合理的政策描述为“对民众的挑衅”,声称类似的事件只会增多,不会减少,因为共和政府“不会也无法停止毁坏普通人的生活,在本没有敌人的地方制造敌人”。《涌流》被迫删除埃利的文章,但文章本身已经流入数据网,就像雨水流入提格里湖,无法追踪,无处不在。
上门的情报处雇员相当客气,显然考虑到埃利的父亲是谁。他们检查了埃利和阿莱西斯的手持终端,在客厅里完成了例行盘问,警告他们不要再对新广州的事态发表评论,更准确地说,不要对一切事态发表评论。《涌流》将不会再接受伊莱亚斯的任何投稿,虚构作品也会被拒绝。阿莱西斯非常担心埃利会对情报官发表激昂的演讲,最后被关进警署审讯室,但当事人非常礼貌,甚至为不速之客提供了麦茶,同意情报官说的每一句话,承认自己“只是想吸引注意力,没有别的意思”,如此温顺,阿莱西斯几乎要以为那篇文字炸弹不是他亲手写的。
“见鬼。”阿莱西斯说,在窗边张望,看着两个情报官乘坐的磁悬浮车掠过树梢,飞向市区。
“别紧张,这就是蚌港居民的日常生活。”
“你又没有扔燃烧弹。”
“在防御部看来,这两件事是一样的。”埃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偏离内务部敲定的叙事,等于扔燃烧弹。
“作为一个离开除只差两厘米的人,你意外地冷静。”
“而你意外地激动。”埃利调整茶几上盆栽的位置,让它们对齐,“这就是你未来的工作,阿莱西斯,你不应该比我更了解吗?”
“我不会上门骚扰普通人。”阿莱西斯把自己扔到沙发上,摊开手脚,“我会处理更……大规模的事情,行星规模的,更像防御的事情。”
埃利爬到沙发上,和他挤在一起:“不管你想不想相信,我们刚刚经历的就是行星规模的防御,这就是我一直想说明的,”他的鼻子蹭过阿莱西斯的脸颊,阿莱西斯转过头,想吻他,被埃利推开了,“我们,我们每一个人,不论持有什么观点,都是假想敌,不是海盗,也不是什么神秘的分离主义邪教。杰辛达将军为什么感到有必要自称‘将军’?为什么不满足于总统,主席,或者理事长的名头?防御部需要煽动战争级别的紧张情绪才有理由存在,‘这战争并非对外,而是政府对阵社会’。”
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变得如此复杂?“谁说的?又是哪个死掉的火星人?”
“地球人[*1]。原话更长一些,我总结了一下大意。好吧,其实除了这句话之外的内容我都不怎么记得了,跨星系航行发明之前的地球历史在我看来都一个样。”
“你应该少听一点死者的观点。”阿莱西斯把手放到他的脖子上,拇指摩挲耳朵后面的碎发:“我只是希望我们不被打扰。等我成为了情报官,再有这种事发生,也许我能保护你。当然最好不要再发生了。”
埃利笑起来,绿眼睛在阳光里变得更浅,近岸的湖水,“你会改变主意的。”
“埃利。”
对方吻了他,在嘴唇上,一下,在阿莱西斯来得及抱紧他之前就走了,端着脏杯子走进厨房。
两人都没有预料到32个标准时之后,一篇短文通过《涌流》的订阅列表推送到他们的终端上,署名是“伊莱亚斯·林”,为“误导读者”致歉,声称新广州实际上有“超过八成的公民”支持加税,只有“一小撮”蚌港暴徒在分离主义者的唆使下借题发挥,毁坏了公共建筑,受到社会各界谴责。埃利沉默地读完这篇冒名之作,把终端摔到沙发另一边,在客厅里愤怒地踱步,呼吸急促。阿莱西斯试图说点什么,但对方冲他打了个手势,让他闭嘴,从沙发上抓起终端,出门去了,一直到午夜过后才回来,爬到床上,钻进阿莱西斯怀里。阿莱西斯预计他喝醉了,不过埃利身上只有松针和湿泥土的气味,很可能在天文台外面巴掌大的草地上坐了一晚。
“你需不需要——”阿莱西斯开口。
“让我们不要再谈这件事了。”埃利说。
这确实是他们最后一次提起《涌流》和与之相关的麻烦。《休息室对话》继续在数据网上浮沉了几个月,终于被遗忘了。阿莱西斯猜想埃利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第二场风暴数年之后才来,同样和出版物有关。彼时阿莱西斯已经重新开始服役,在共和国海军“天照”号上,驻守在新广州,每45个标准日才有7天假期。埃利有时候会从大学返回母星,和阿莱西斯在沙面度假。不过大多数时候是阿莱西斯赶回PAX-g4,从乔治城太空港租车飞回山上的小小巢穴。两人都同意这不是最理想的安排,但阿莱西斯的申请已经进入安全调查阶段,有望在三个月内正式离开舰队。
他最后一次从太空港赶回天文台路的时候,两人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面了,上一次休假的时候埃利正好到首都去了,参加博物馆的一个什么研究项目。项目明天结束,阿莱西斯会比他早十来个标准时到家,有足够的时间打包行李。两人已经订好了去南半球滑雪的行程,逃离乔治城的盛夏。
普什帕·班纳吉就在这天把《乔治城宣言》上传到数据网。
阿莱西斯当然没有得到事先警告,他怀疑埃利也没有。他隐约记得手持终端响了好几次,就在他卷起毛衣,塞进行李箱的时候。是突发新闻的提示音,每个小时都有,人工智能也没有提示埃利发起通讯请求,所以他没有理会,收拾完了自己的那一份行李,着手打包埃利的衣服,花了点时间找备用的剃须膏,最后把两个行李箱推到客厅,脱掉制服,洗了个澡,出门寻觅晚餐。19:00时,离天黑还有漫长的三小时,湖水和天空一样明亮,他在雷明顿路降落,在“船长与小狗”酒吧点了一份烤蘑菇、一份炸鱼块和啤酒,心不在焉地浏览新闻通知,这才看见了班纳吉的名字。他试图寻找《宣言》的原文,但情报处的人工智能显然已经开始工作了,删除了绝大部分副本。他最终在乔治城大学校友会的推送消息里找到了一份,边读边皱起眉,这就像某种新宪法草案,为一个尚未存在的独立行星铺设地基,每个句子都足以让内务部雇员从椅子上跳起来尖叫。读到一半的时候埃利发来了文字信息,只有一个词:“糟糕”,紧接着是“你到家了吗?”
他回复:“在乔治城,在外面。”
“帕夏有和你联系吗?”
阿莱西斯抬头看了看酒吧里的其他顾客,侧过身,尽量遮住屏幕:“没有。你和这件事有关系吗?拜托回答没有”。
对方花了五分钟才发来回答,“没有”,十秒后,新消息:“暂时”。
阿莱西斯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重新转向对话框:“你还有多久到?”
“至少五个标准时,乔治城的半夜。”
他结账离开。长假还剩几天,学生还没有全部回来,路上空荡荡的,有些餐厅干脆没有开门。他驱车飞越湖面,降低高度,钻进刺柏林,停在公寓门外。他们必须避开风头,阿莱西斯打算拿上行李,折返太空港,在那里等埃利降落,直接前往滑雪场,关掉手持终端。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愣住了,班纳吉也是。她穿着带帽子的冲锋衣,对她来说太大了,像套了个育苗袋,唯一的行李是一个单肩包,阿莱西斯不能确定她是匆匆逃跑的,还是早有准备,因为她穿着适合远足的鞋子,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头戴式显示器,多半用来延缓人工智能识别人脸的速度。阿莱西斯突然非常庆幸埃利当年选择了这栋旧建筑,而不是葡萄园那边布满传感器的房子。
“埃利在吗?”她先开口。
“在路上,半夜才到。你——”
“听着,我不会给你们带来很多麻烦,我已经安排好离开这个星球的路线了,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过这一晚。我能进去吗?”
你离我们远一点。“进来吧。”阿莱西斯说,打开门,把逃犯推进去,最后张望了两眼走廊,锁上了门。
—
注
[1] 乔治·凯南(George Kennan),“长电报”,19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