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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15章
63 段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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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的乔治城是一个发出暗淡黄光的小岛,被漆黑的森林和大河包围。只有太空港能违反33年前设立的《人工光源管制法案》,熠熠发亮,如同五六个世纪之前地球人建造的灯塔。飞船降落在被照得通亮的平台上,轻微摇晃了一下,迅速被机械臂抓紧,锁定,气闸发出嘶嘶声,打开了,伊莱亚斯抓起行李,挤过两个慢悠悠整理背包的旅客,第一个跑下舷梯。

阿莱西斯自晚餐时间之后就没有再回复他的信息,帕夏也没有,伊斯梅尔的终端处于离线状态。这让伊莱亚斯在航程的最后几小时里不由自主地设想了许多意外,包括救援机器人从湖里打捞出坠毁的磁悬浮车,警察违规使用致命武器,正在设法藏匿普什帕和伊斯梅尔的尸体,或者阿莱西斯终于厌倦了和潜在政治犯打交道,收拾东西连夜离开。直到亮着灯的公寓在树林中出现,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阿莱西斯显然盯着他的行踪,伊莱亚斯刚走到公寓门口,还没来得及取出手持终端,门就打开了,阿莱西斯接过行李,把他拉了进去,飞快地锁上门。

“班纳吉在这里。”

“什么?这里?这栋房子?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几个小时。”帕夏插话,从厨房出来,穿过客厅,抱住了伊莱亚斯,“操,抱歉,我没想过要到这里来,伊斯梅尔在太空港被抓了。我原本的船取消了,幸好,”她似乎正要说出一个名字,突然停住了,看了一眼阿莱西斯,“幸好有另外的人帮我安排了明早的船。”

“或者你可以选择不把你那伟大的想法发到数据网上。”阿莱西斯说。

伊莱亚斯转头瞪了他一眼,做了一个现在不行的口型,又把注意力放回帕夏身上。她并不显得害怕,只是焦躁,比起逃犯,更像等待期末论文评分的学生。他把帕夏拉到沙发上,自己坐在地毯上,抬头看着她:“你带着手持终端吗?有人看到你到这里来吗?”

“我已经问过了,她说没有。”阿莱西斯说,倚在墙上。

“谢谢你。”伊莱亚斯看着他,尽量不让烦躁渗进语气里,“你能让我们两个私下谈谈吗?”

阿莱西斯耸耸肩,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你是怎么知道伊西被捕的?”

“亲眼看着,在太空港,所以我转头就跑了。”

“警察?还是情报人员?”

“红制服们。”

“该死。”

“等我被抓住之后——”

“你不会的。”

“不不,别把时间浪费在‘美好祝愿’上面,我们需要的是合理预期和计划。等我被捕了,不要做任何激怒大学董事会的事情,我们需要至少一个人留在地面上,担当信使和观察员。我恐怕只能成为‘蚯蚓’了,你知道的,就像潜入孔雀山定居点的那些。我大二的时候把我能找到的关于火星山地军情报战的书都读完了,一点都不好玩,我可以保证。”

“事情有那么严重吗?几年前我写《休息室对话》的时候——”

“埃利,事情已经不同了,你一直住在这个,”她冲周围的家具打了个手势,“舒适的泡泡里,被已知宇宙里最擅长嫉妒的首都犀牛守着,留意不到。”他开口想反驳,帕夏没给他机会,“听着,你不会在新闻里看到,但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沙面总督官邸可能已经被攻占了,我不知道他们成功没有,我赶在他们行动之前发出《宣言》,希望能引开情报处的注意力。所以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情报处不会放过我,这不是愚蠢的大学生发表在校报上的时政评论,那些戴着常青藤叶的疯子会直接用叛军的标准来对付我。”

“谁是‘他们’?”

“蚌港的渔业总会和货运业联合会,还有塔林港的什么运动,他们的名字经常变,我已经跟不上了,反正就是塔林最活跃的那群人。”

“他们准备怎么对付海军?那里有两艘大家伙,‘天照’和‘美因茨’。”

“我不知道,我猜他们寄望于有人叛变。‘天照’号是本地人占比最多的军舰。”

伊莱亚斯靠到茶几上,揉乱了自己的头发:“这未免,我不知道怎么说,机会太渺茫了,连‘渺茫’都是好听的说法了。”

“但‘美因茨’没有地面进攻能力,理论上来说只需要考虑‘天照’号。”

“你说得好像‘天照’号是游艇一样。”

“埃利,我又不是——”

一道明亮的探照灯光线刺进客厅,伴随着引擎的轰隆声。伊莱亚斯摸索着站起来,用手挡住眼睛,一艘警用飞艇悬浮在窗外,第二艘正沿着山坡飞上来。卧室门打开了,阿莱西斯走进他们身边,也看着外面,眯着眼睛。

“你必须走了。”伊莱亚斯推了一下普什帕,“从这里出去,二楼有一个小花园,从那里可以跳到山坡上。往树林最密的地方跑,无人机很难进去。”

“她哪里都不会去。”阿莱西斯说,按住了帕夏的肩膀。

两人都愣住了,伊莱亚斯瞪着阿莱西斯,后者的脸被光柱照得惨白,好像戴了一个面具。引擎的噪音越来越响,变成了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他的大脑其实已经把不多的线索联系起来了,但拒绝得出最明显的那个结论,好像这样就能保护他免受伤害。帕夏冲阿莱西斯喊叫,试图挣脱他的手,并没有成功。盆栽被碰倒了,泥土撒到地毯上。

阿莱西斯。他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应该有,因为阿莱西斯回答了。

“我必须保护我们,埃利。”

预科学校的山毛榉树又从记忆深处浮现,连同那种令人无法呼吸的受辱感。帕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他无法说话,也动不了,他被困在哄笑阵阵的课室里,阿莱西斯高高站在桌子上,用嘲弄的语气朗读他出于天真写下来的幻想。伊莱亚斯不该这么做的,不该幻想,也不该写。从那个课室,到佩拉军事学院,到出海的长假,再到天文台路,阿莱西斯始终是同一个人,只是伊莱亚斯给自己营造了虚假的希望,以为他会有所不同。

门被踢开了,警察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穿深红色制服的情报官,这人一直留在走廊上,看着警察铐起普什帕·班纳吉,把她押进电梯。伊莱亚斯想跟着出去,阿莱西斯拦腰抱住他,不断在他耳边说“埃利,埃利”,伊莱亚斯挣脱了,抄起摔碎的花盆,掷向那头红色豺狗,她侧身躲开了,头戴式显示器挡住了她的眼睛,下半张脸看不出表情。她冲阿莱西斯点点头,走进另一部电梯,走廊的灯熄灭了,没有任何一个邻居敢探出头来看外面发生了什么。门向一边歪斜着,估计再也关不上了。

飞艇引擎声远去。

“我不得不。”阿莱西斯说,不知道是想说服伊莱亚斯还是他自己。“你知道我的安全调查已经快结束了,不能在这个时候出错。想想你的博物馆项目,要是你被发现包庇分离主义者,没有大学敢和你扯上——”

伊莱亚斯扇了他一巴掌,明确无误地让他闭嘴。阿莱西斯看着地毯,许久没有抬起头。伊莱亚斯想象着冲他尖叫,用花盆砸这个卑鄙告密者的头,但实际上他只觉得疲倦,渴望走出那扇关不上的门,再也不回来。

“我不比她或者伊斯梅尔重要吗?”阿莱西斯问,声音很低,伊莱亚斯从来没有听过他这么说话,“那些人只会毁掉我们,埃利,我只想保护我们,你和我之中总得有一个人承担起这个责任。”

“没有什么我们,阿莱西斯,你毁掉了这一切,和其他人无关。”

阿莱西斯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近,伊莱亚斯往后躲避,对方把他推到墙上,牢牢按住:“你现在只是生气了,好吗,埃利?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候,我们可以等明天,也可以多等几天,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从你面前消失……我今晚会到以弗所去找一家旅店,明天一早再来接你去‘蒸汽火车头’。”

伊莱亚斯大笑起来,几乎连自己也吓到了,阿莱西斯显然有同感,松了手。伊莱亚斯把他扯回来,双手抓住他的衣领。

“仔细听着,阿莱西斯·德卢卡。”伊莱亚斯凑近他的脸,换成了芬亚语,“我确实想要你从我面前消失,而且是永远消失。我们明天不会谈,以后也不会,我们从来就不应该在一起,你是我最后悔犯下的错误,因为你始终是一条怯懦的、自私自利的蛆虫,依附在你以为强大的腐尸上,协助它吞噬你认为不重要的人,直到它也把你吞噬掉为止。等你以后穿上那件红色制服,感觉良好的时候,记得我早就看清楚了你的真实嘴脸,并为此鄙夷你,没有制服和头衔能改变我的看法。”

他没有等阿莱西斯的回答,用力把对方推开,离开了四年以来的家。踏出门外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宽慰,如此强烈,几乎盖过了红热的愤怒。

——

天文台路以后的事在伊莱亚斯的记忆里就不那么清晰了,好像被水泡过的纸质书,勉强能读,但必须在强光下聚精会神辨认。而且,就像经验丰富的地球人所形容的那样,当人们遭遇不幸,这些坏运气通常结伴而来,问题一个连着一个,形成一条巨蟒,不断收紧,直到猎物窒息。

蚌港的渔民和飞行员和他们的塔林同伴们短暂占领了总督官邸,然而在次日早上就被海军士兵攻陷。共和政府没有公布死伤人数,更不承认官邸曾经被占领。如果人们愿意相信当地人静悄悄口耳相传的数字,那么蚌港失去了178人,塔林港94个。

没有任何海军士兵违抗首都的命令。

尽管政府否认发生叛乱,帕修斯·林依然被撤职,随后逮捕,被控叛乱罪和间谍罪。所有受访律师都认为庭审过程将会非常漫长,至少持续三年,正常来说五年,但将军和内务部显然没有耐性等司法机器缓缓运转,庭审最终只花了一年,这位最有名的蚌港人就被锁进坦普监狱,挽回了防御部和内务部的面子。

伊莱亚斯在庭审期间离开了PAX-g4,和母亲一起暂住首都。父亲被宣判之后他和母亲回到了新广州,最终独自返回乔治城大学,读完了中断两年的学位,然后申请了博士,乔治城对他来说是个充满鬼魂的地方,但他没有别的容身之所。他等着帕夏重新出现,这样他才能不感到孤单,因此收到观鸟群组信息的那天是他重返乔治城以来最开心的一日,他可以再次相信自己是被有计划地留在“地面”上的,不是被抛弃了。

在“星星跳蚤”号嘈杂的货舱里,伊莱亚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轻轻踢了一下靠着舱壁坐在地上的伊斯梅尔。

“你们之前认为我守不住秘密。”

伊斯梅尔皱起眉:“你不能突然踢别人一脚,然后丢过来一个没有上下文的陈述句。”

“《乔治城宣言》被放上数据网之前,你和她都没有和我说过一个字,尽管《宣言》里面有些段落是我写的。你们都知道进攻官邸的事,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现在追究署名权可能有点太迟了。”

“你们认为我和阿莱西斯是一伙的,如果我知道了,也会告诉他。帕夏声称要我留在‘地面’上,其实只是‘你靠不住’的委婉说法?”

伊斯梅尔耸耸肩:“不然我们要怎么想呢?你和他住在一起,而且你似乎很快乐,帕夏和我都觉得最好让你留在你的泡泡里。”

“应该问一下我的意见。”

伊斯梅尔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把头转向伊莱亚斯认为是轮机室的方向:“你听见了吗?”

“这艘船要坠毁了?”

“在减速,要降落了。”伊斯梅尔站起来,拍了一下伊莱亚斯的肩膀,重新穿上外套,“你最好祈祷你和我的老朋友不会在太空港等着我们。”

已读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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