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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16章
43 段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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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西斯在“夹竹桃”号上远远地看着逃犯从货运通道离开太空港。

准确来说不是他看见的,如果人工智能没有识别出步态,他很可能不会认得目标。伊斯梅尔和埃利穿上了物流公司的黄白色制服,混在货箱和装卸货区上百个工作人员之中,离开了太空港的录像监控范围,走向外面的浓密树荫和散落在树下的茶室和商铺。

这个区域的光学传感器比太空港少得多,如果能强制调用商铺的监控或者放出无人机会很有帮助,但阿莱西斯没有这种权限,通缉令稍微扩充了他的权力,但也仅限于“稍微”,防御部的预算每个财政年度都在飙升,仍然追不上被监控对象增加的速度,滴漏到情报官手上的资源依然微薄,导致通缉令通货膨胀,每个人指望能从日渐稀薄的防御支出汤水里多抢一口。埃利和他的同谋一度在走过花店之后失踪,大约十分钟后才被人工智能在一家理疗诊所门口重新捕获。物流公司的制服外套已经不见踪影,很可能丢弃在某个树丛或者路边的垃圾处理器里。伊斯梅尔按了门铃,这个传感器只有图像,没有声音。阿莱西斯往前俯身,凑近屏幕,人工智能可以辨认唇形,不过没有必要,不管伊斯梅尔说了什么,诊所的人马上让他和埃利进去了,意味着这可能是一个事先安排好的避难所,不知道在防御部的鼻子底下运营多久了。阿莱西斯记下了诊所地址,连同“星星跳蚤”号和船员名单一起写进备忘录,发给了上司,很快会有人去清理这些老鼠,在无形的升职计分牌上为阿莱西斯加上10分。

老鼠们许久没有再次现身。阿莱西斯几乎在操控台前睡着,被防御部推送实时报告的声音惊醒,又是来自新伊斯坦布尔的消息,坏消息,叛变舰队夺回了三个超空间通信卫星,部分恢复了行星内通讯和跨星系通讯,情报处的信息封锁面临崩解。他立即切换到另一个标签,查看新广州的动静,那边没有消息,没有人往数据中心扔家制燃烧弹,蚌港极限冲浪比赛甚至如期举行。这并不是好消息,有什么不对劲,当一只有多次伤人履历的猛兽趴着舔毛的时候,人们必须警惕它是否谋划着比之前更暴烈的攻击。阿莱西斯站起来,在不大的驾驶舱里踱步。也许埃利已经从某个超出监控范围的侧门跑了,这也不要紧,首都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地,这两个人如果想离开大气层,必须回到太空港来,要不就是这里,要不就是马六甲太空港,躲不开人工智能的电子眼睛。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远远地守着埃利。自从天文台路之后,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埃利的父亲出庭受审时他也去看了,由于担心被发现,特意坐在旁听席人最多的地方,裹着皱巴巴的灰色外套,用围巾遮住半张脸,一直不敢摘下来。不过他的顾虑是多余的,埃利一次都没有往旁听席的方向看,全程和母亲一起坐在律师后面,盯着法官,好像想凭借目光把那人的脑干挖出来。这个法官已经是一周内换的第三个,自首次聆讯以来的第五个。内务部发言人在记者追问之下坚称“政府没有,也不可能干预司法”,同时暗示被撤换的法官“不专业”,但任何愿意稍作了解的人都会发现被挤走的法官都是按流程办事的人,换上来的无一例外是擅长“缩短”流程的“聪明人”。

阿莱西斯知道埃利暂住在什么地方,因为记者总是跟着他,堵在两条街外的一家小旅馆门外。旅馆不得不用2米高的合成材料板隔出一条临时走廊,布置了无人机干扰器,方便住客出入,而又不至于被拍上两千张照片。一辆由防御部派遣的灰色磁悬浮车负责在每个开庭日把埃利和他的母亲接到法院,记者们瞄准猎物从临时走廊出来、钻进车厢之间的微小空隙,一拥而上,大声问问题。埃利从不搭理,板着脸,躲进车里。不过他说和不说什么都没有所谓,共和政府给记者的“写作建议”是一样的:《叛徒家属感到悔恨》。

大概两三个月之后阿莱西斯就没有再去法院了,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公众兴趣下降,旁听席空座位日渐增多,剥夺了他的遮蔽物。之后不久,他通过了安全调查,得到了那套深红色制服和黑常春藤叶肩章,首次走进了防御部。那是一栋堡垒般的阴森建筑物,窗户很少,地下空间比地上空间更大,就像军事学院。为了防止窃听和狙击手,50标准米半径内的高大植物都被清空了,留下一片无聊的草地,没有任何康乐设施,也不允许民众踏入,简单来说是一片绿草茵茵的无人区。穿过围栏横越草地变成一种特权,令阿莱西斯感到振奋,可惜埃利的临别赠言不合时宜地出现,等你感觉良好,记得我早就看清楚了你的真实嘴脸。这毁坏了他一天的心情,不过也就那一天而已。

他没有在首都总部待很久,前后四五天。因为阿莱西斯是同期招揽进来的新雇员里芬亚语说得最好的,迅速被调到新广州,在一位克瑞莎·弗朗什上尉手下工作,当时上尉还没有升任情报处处长,只是新广州办事处的负责人。办事处实际上设在沙面数据中心里面,意味着蚌港人的警戒之心是有根据的,数据中心确实是套着金融业外壳的监视中心,而且里面的工作人员绝大部分都不是本地人,情报处里更是一个都没有。他不由得想象埃利会说些什么,马上制止了自己,决心不再受埃利和他的幼稚反叛幻想影响。

犀牛。埃利的声音在脑后某个地方轻轻说道。

那又怎样?难道比坐牢更糟糕吗?阿莱西斯反驳那个声音。

它自此之后没有再出现。

就在帕修斯·林入狱之后,伊莱亚斯搬回了蚌港,回到了小小的阁楼卧室里。阿莱西斯和他之间的物理距离一下子缩短了。情报官好几次差点直奔蛇岛太空港,登上穿梭机,到那个冰冷港口去把埃利揪出来,继续两人在天文台路未完成的对话,尽管对方很可能并不认为对话“未完成”。更大的问题在于阿莱西斯无法向情报处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去见一个失势政客的儿子,就在他彻底劝服了自己,呆在沙面一动不动,也不想起埃利的时候,概率马上开始恶作剧:普什帕·班纳吉逃跑了,肯定得到了内部协助,因为囚室的锁没有受到破坏,人工智能被注入了病毒,一旦被要求调取监控录像,就会不受控制地播放输精管结扎术教学影片。监狱的所有雇员都经受了至少一次讯问,至少十个人被开除。几周之后,伊斯梅尔·陈也失踪了,他原本已经从坦普监狱有条件释放,每周要到假释官那里报到,他报到了两次,第三次没出现,当警察闯入他的住处,才发现里面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生活痕迹,甚至没有通水电。伊斯梅尔在太平洋纪念港上了一艘飞往新伊斯坦布尔的货船,但没有在目的地下船,仿佛在半路上变成甲烷消散了,这也是人工智能最后一次发现他的踪迹,直到他在以弗所冒出来,从笼子里放走了阿莱西斯的海鸟。

新广州办事处紧绷得像只等候鞭子落下的驮马,开始上演一系列官僚主义舞台剧:守着港口,查验来往船只的货舱,尽管没有人真的相信逃犯会蠢到跑回母星,但这没有阻止情报处搜查了班纳吉父母的家,在他们的手持终端和桌面终端里安装了监控程式。伊斯梅尔唯一在世的亲属是他母亲的妹妹,情报处扣押了她的渔船,把她吓了个半死。

伊莱亚斯也被传召到沙面接受讯问。阿莱西斯不清楚弗朗什上尉知不知道他们的历史,估计是知道的,因为她特意从办公室出来,面对面告诉下属他必须负责这次审讯,“免得浪费你接受的训练”。走进审讯室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比埃利更紧张,这实际上是他经手的第一次审讯。办事处并没有配备警署那种监测血液化合物的精巧机器,只能靠人工智能监视瞳孔和呼吸速率。埃利原先盯着桌子,在阿莱西斯的要求下抬起头,和他对视。情报官遵照情报处提供的标准问题列表逐一发问,埃利机械地回答“不是”,“不知道”,“我没有留意”,看起来始终很平静。直到阿莱西斯示意警卫进来把受审者带走,对话始终没有超出标准问题列表的范围。

埃利不久之后就逃回了乔治城,一次都没有回到母星。阿莱西斯有时候会想象情报处的工作只是一次特别长的舰队外派任务,而埃利仍然在天文台路的公寓等自己,这会让他在无所事事的晚上好受一些。

“发现目标。”人工智能柔声宣布,打破驾驶舱里的寂静,阿莱西斯两步跨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老鼠们离开了理疗诊所,现在打扮成两个来自新伊斯坦布尔的游客,穿着领口有刺绣的沙褐色长袍,以及能遮到脖子的蛋壳色头巾。他们始终步行,遇到公园和树林就绕进去,很可能在躲交通摄像头,不得不说这很有效。人工智能最后瞥见埃利和伊斯梅尔从北侧出口离开了鲁昂草甸,推断他们走进了草甸北面的住宅区,那里刚好是一个监控盲点,因为阿莱西斯的家也在那一带,连同其他部长、法官、督察和高阶军官。他们也许喜欢监控,但不喜欢自己被监控。

人工智能开始推演逃犯走出住宅区的各种路径,预测他们应该在最短10分钟,最长30分钟内重新回到可监控区域。阿莱西斯揉了揉鼻梁,又站起来,重新开始踱步,40个标准分钟过去了,然后是50,他再等了10分钟,然后才允许自己得出最合理的结论。

“这个住宅区里有人在包庇他们。”人工智能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政府决策层里面有分离主义暴徒的同情者。”

“不一定,也许他们只是撬开一个垃圾处理站躲了进去。”

“你很可能在表达讽刺,探员,因此我不会向本地警署发出搜查垃圾处理站的请求,如果你仍要执行,请清楚说出‘仍要执行’。”

“不了。”阿莱西斯重重地说出这个词,“继续监视太空港,他们会自己回来的。”

——

安装着半透明拱形窗的侧门打开了,灯光从厨房洒进花园里,穿着蓝色薄毛衣的人看了一眼伊斯梅尔,目光移到伊莱亚斯身上。

“这人是谁?”

“朋友。”伊斯梅尔一只脚踏进厨房里,但屋主仍然挡着门,“我之所以迟到了,就是因为不得不去接他。”

“可信吗?”

“他是帕修斯·林的儿子。”

“并不意味着他可信。”

“至少意味着我没有动力去举报你们。”伊莱亚斯插嘴,“我们能在室内举行安全调查吗?我不希望我们三个都被无人机拍到。”

屋主打量着他,出人意料地笑了笑,侧过身,让他们进去了,关上门。厨房里只亮着一盏灯,在餐桌上,光线柔和,但足够让伊莱亚斯看清楚屋主,那是个中年女人,有一种固执的神情,好像大半辈子都在和比她地位高的人争辩,耳边和额头上的头发已经有些发白,昏暗光线令所有人脸上都布满阴影,伊斯梅尔看起来像50岁,而屋主像90岁。她坐下来,没有自我介绍,示意他们也坐下。

“这一区很少有无人机,也没有感应器。”穿蓝色毛衣的女人说,“大人物们的双重标准,普通人必须被盯着,因为‘安全’,自己必须免于监视,因为‘安全’。”

“你不也是‘大人物’吗?考虑到你也住在这里。”伊莱亚斯问,摘掉头巾,卷成一团。

“取决于你觉得法官算大还是小,有人觉得我们很小,最好再小一点,方便碾死。”她卷起毛衣袖子,很仔细,左边,然后右边,“告诉我PAX-g4那边的情况,我问的是你,伊斯梅尔。”

伊西简短地复述了一切,克吕尼和乔治城的示威,动用致命武器的传言,警察的动向,还有一个很可能在某处嗅闻的情报官,略去了这个情报官和伊莱亚斯的关系。法官一言不发地听着,中途起来给自己做了一杯茶,没有问他们要不要。伊斯梅尔忽然说“抱歉,埃利”,冲更暗的走廊扬了扬下巴,法官和他一起离开了厨房,不管他们在哪里说什么,声音都压得很低,伊莱亚斯一个词都听不到。五六分钟之后他们回来了,屋主看起来高兴了一些,但也可能是伊莱亚斯的错觉。

“你们不能待在这里,我的意思是这个行星。”法官说,“我会到处问问,帮你们安排一艘船,最好是私人船,但也不一定有,一切都指望概率,我非常希望你们能及时赶上。”她没有说赶上什么,拿起茶杯,转身出去了,然后折返,“你们今晚留在这里,伊斯梅尔知道客房在哪里,处理器里有威士忌和白葡萄酒。”

她走了,脚步声走上楼梯,一扇门“嘶嘶”地滑开。

“及时赶上什么?”伊莱亚斯问。

“你记不记得,”伊斯梅尔斟酌了一下措辞,耸耸肩,似乎决定埃利有权知道,“帕夏把《宣言》发出去的那一年,蚌港掀翻了桌子,但是共和政府又把桌子收拾好了?”

“这是我听过最平庸的关于政变的比喻,是的,我记得。”

“你看,那是我们的传统路线,上街!砸窗!民众的愤怒!但最终这没有……掀翻桌子并烧掉。所以这次我们试图安静一些,在旧桌子下面偷偷组装一张新桌子,每次换掉一块合成材料板,不引起情报处的注意。而且这一次我们会得到至少一艘船的协助,可能也不算协助,他们只是答应不干预。”

“你的意思是军舰?哪一艘,‘天照’号?”

伊西用食指按住嘴唇,发出“嘘”的声音,咧嘴笑起来,看起来又像一条刚吃饱的海豚。伊莱亚斯坐在那里,自己也没察觉到自己抓紧了桌子边缘。伊斯梅尔到处理器那里倒了两杯威士忌,把一个杯子推到伊莱亚斯手边。

“新桌子。”他说,碰了碰伊莱亚斯的酒杯。

已读完: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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