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码头的唯一阻碍是一个看起来刚从军事学院出来的年轻士兵,在娜吉拉举起枪的时候就退缩了,丢掉武器,靠墙站着,发着抖。
闸门控制器有损坏痕迹,可能来自阿莱西斯说的那几个逃兵。伊莱亚斯把手持终端放上去,选择了“开启”,门震动了一下,发出叹气似的声音,滑开了。他听见海浪的声音,门岗的灯光只够照亮两三步,再往前就是壁垒似的黑暗。
帕夏轻轻推开伊莱亚斯,率先走了出去,消失在黑暗里。娜吉拉跟在后面,扔掉枪,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伊莱亚斯走在最后。他听见帕夏说“我们三个都是平民,刚刚逃出‘捕虾器’,我叫班纳吉,告诉叶玛亚警司我在哪里”,然后灯光突然亮起,极其刺眼,海警船的探照灯,直直对着他们。伊莱亚斯模糊地察觉到周围都是走动的人影,有人冲他喊叫“跪下,双手放在头上!”,他照做了,马上被搜身,两次,然后被带上海警船,离开了探照灯的攻击范围。
他坐在船尾。有人给他塞了一张毛毯,他眼前全是探照灯留下的光斑,看不清那是什么人,喃喃地道谢,用毯子裹住自己。船驶往沙面,水沫溅到他脸上,伊莱亚斯深深呼吸,回头去看驻军基地,它漂浮在凌晨的大海上,一块忽明忽暗的、血红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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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什帕·班纳吉在0817时走进通讯发射塔下面的广播中心,比原定时间迟了9个标准时。她的演讲很短,只有6分钟44秒,没有正式标题,但即将成为新广州历史上被重温次数最多的6分44秒。她用芬亚语宣布总督和驻军都已经成为过去,过渡政府仍将权力中心设在沙面,并会尽力保证民众正常生活。立法会选举预计在六到七个月内举行,政府首脑选举则预计在十至十二个月内举行。
“不像前任政府,”她最后换成了通用语,“我并不承诺拥有所有问题的答案,也不承诺手持通往人间天堂的金钥匙,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虚幻的金钥匙最终会变成独裁者的金色鞭子,迫使我们血淋淋地为谎言而卖命。我能承诺的是,接下来我们会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吵我们自己的架,以我们喜欢的方式开我们的渔船,说我们自己的语言,公开悼念那些被‘不存在’的人们。我们离开困住我们几十年的海市蜃楼,选择新广州永远愤怒的大海。”
自然,录音的后半段流传更广,为了简洁,人们常常称之为怒海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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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驻军基地被攻陷那天之后,伊莱亚斯就很少见到帕夏,她和伊斯梅尔都被绑死在沙面,最初在准备选举,后来杰辛达将军被捕的消息传来,她随即飞往首都,和那边的临时议事会谈判PAX星系和本星系的外交关系,恐怕五个标准年内都不会再有闲暇。伊斯梅尔很快就逃离了新政府内阁,把自己安顿在数据中心,负责数据安全部门。雅思敏·金在重新通航后就从新伊斯坦布尔回到了沙面,伊莱亚斯不知道他们两个有没有再见面,似乎并没有。
前驻军司令佩卡·史基尼尔和阿莱西斯都被逮捕,和其他防御部雇员一起等候公审,比父亲的审判漫长多了,光是前期聆讯就花了一年。史基尼尔最终被判监禁11年,其他高级军官分别被判5到7年不等。情报处的阿莱西斯·德卢卡探员则因为协助囚犯越狱而被轻判,只需要接受1年的监禁,监禁地点就是以前的驻军基地。伊莱亚斯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因为他不想问阿莱西斯是不是眼看着驻军溃败,害怕新政权清算才放走了自己,如果答案是肯定的,他不想知道,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更不想知道。
阿莱西斯刑满释放的新闻一度占据了数据网,伊莱亚斯在餐桌上看着旧情人被押上飞船,遣送出大气层。阿莱西斯始终没有看镜头,也许并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伊莱亚斯关闭页面,告诉自己这就是结尾,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阿莱西斯。
父亲在一个寒冷的春末早晨回到了蚌港,伊莱亚斯和妈妈到太空港接他,三人在到达区拥抱了许久,堵住了路,直到周围的旅客发出不耐烦的声音,才赶紧挪开,小跑着离开太空港,走向码头附近的众多酒吧。
有那么几个月,时间像是逆向流回伊莱亚斯的中学时代。他重新住进对着海湾的阁楼小卧室里,父母在楼下讨论公审的新闻,煮蛤蜊浓汤,大声问他出不出去散步。不过这段时间一眨眼就结束了,爸爸接受了新政府的邀请,成为第一任新广州派驻首都的大使,携同妈妈重返PAX-f2,住进了鲁昂草甸北边一栋带有小葡萄园的官邸。
伊莱亚斯拒绝同行,独自留在他的阁楼里。当地中学重开之后,他在那里找到了一份教历史的工作,真正的历史,不是遭受共和政府污染的那些。他会花上半个学期谈论德布伦南女士和失踪的渔民,谈论共和政府如何杀死工会,剥掉它的皮,披到自己身上,宣称自己就是新的工会。后半个学期会被用于讨论共和政府的镇压手段,以及为什么这些手段没有阻止政府的凋亡。有时候他也会聊到帕夏,告诉孩子们当“怒海演讲”广播的时候,他就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头几年不会有学生质疑,不过随着时间过去,对政变没有第一手记忆的小孩走进课堂,他们都认定伊莱亚斯在吹牛。
他现在有了最喜欢的散步路线,从家里出发,绕过海湾,到新建的纪念碑那里坐一小会,再原路返回。纪念碑的基座被设计成树干的形状,枝条伸向天空,末端变成展翅的海鸥。“树干”上刻着政变的日期,下面是一行字,“献给折断鞭子的蚌港人”,另一边刻着罹难者的名字,总共22个。他就是在这个纪念碑前面接到了伊斯梅尔的通讯请求,他冲屏幕皱起眉,按了“接受”。
“你可能不想知道,但你的前模范公民又在申请入境新广州的签证了。”
“既然你觉得我不想知道,完全可以不进行这场对话。”
“我的意思是,”伊斯梅尔听起来在笑,伊莱亚斯疑心他正在录音,准备拿去给帕夏听,“这已经是他第七次申请了,三年内的第七次。”
“我敢肯定沙面政府会做出合适的决定。”
“如果你说可以,沙面政府就会认为让他进入大气层是合适的,他的入境禁令只持续三年而已。”
“不。”伊莱亚斯抬起头,看着石雕海鸥,“也许明年吧。”
对面传来笑声,通讯终止。
伊莱亚斯收起终端,双手环抱着自己,看着大海。海浪捶击黑色悬崖,吼叫着,峭壁不是它的对手,终有一天会变成此刻脚下的沙子,这让他感到安慰,他的怒火有一天会消失,现在可能已经消失一大半了,但蚌港的海会永远保持愤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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