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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第22章 番外篇:The Void
93 段

第22章 番外篇:The Vo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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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海》番外篇:The Void

1.

“阿莱西斯·德卢卡。”坐在左边的那个面试官说,看了他一眼,“‘卢卡’指代你的哪个监护人?”

“我的母亲,长官,她名叫露西尔。她认为这个组合发音比较宜人,因为我父亲的名字是达科塔,‘阿莱西斯·德达科’会被取笑很多年。”

宜人,他的大脑立即反思这个形容词,也许用错了?他是不是不应该提到他的家庭?是不是说太多细节了?

面试官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事,再把目光转向屏幕。他的外貌非常普通,黑色头发,深棕色眼睛,不年轻也不老,远远算不上英俊,也远远算不上难看,纯粹缺乏令人印象深刻的特征,假如脱掉那套深红色制服,阿莱西斯没有信心能在人群里重新把他指认出来,非常适合外勤的一张脸。不过他没有太多时间琢磨这一个面试官,因为坐在右边的另一个面试官说话了。

“我们也不假装这是一份很受欢迎的工作了。”那个头发棕红的女人说,她大概四十五岁,肤色黝黑,头部左侧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从耳朵延伸到脑后,她没有用头发把它盖住,反而把马尾梳向另一边,完全露出疤痕,仿佛在炫耀,“很少有人愿意在义务服役后返回海军舰队,我们很有兴趣听听你的动机。”

他对此早有准备,就像其他任何来到这一步的候选人。阿莱西斯挺直腰,稍稍抬起下巴,开始列举自己对行星安全的热忱,对分离主义的担忧,并尽量不那么明显地指出母亲也是一位政府雇员,尽管面试官肯定早就知道了。他没有在忠诚这个关键词上花费太多的时间,因为过度热切容易被解读为虚伪,但又不能完全不说,至今没有人完全掌握正确的比例。

两个面试官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适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但显然不相信阿莱西斯说的任何一个字。诚实地说,阿莱西斯自己也不相信,但他们必须完成这一套既定动作,因为游戏就是如此。

“不错。”阿莱西斯的小演讲结束之后,坐在左边的面试官评论道,“现在我们听过你漂亮的标准答案了,是时候听听真正的答案。德卢卡先生,我重复一次问题,你想要这份工作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2.

真正的答案是他不知道。

路线是母亲划定的,阿莱西斯既不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对他来说,海军和情报处更像是学校的自然延伸:规则清晰,路线明确,一些障碍物时不时会被放置在他面前,只要他按要求跳过去,就会得到奖赏。埃利抓住一切机会嘲笑这些人为的障碍物,阿莱西斯羞于指出这些障碍物实际上让他感到安全。

或许安全感就是他的答案。防御部是规则制定者之一,比遵守规则更安全的是凌驾于规则之上。但如果这真的是他追求的东西,那他早就应该和那群色彩缤纷的海鸟保持距离,至少50标准米,最好隔着5个天文单位。假如面试官询问他和伊莱亚斯的关系,阿莱西斯甚至不能推说“我不清楚他的政治倾向”,因为伊莱亚斯的政治倾向比激光镌刻更清楚。围绕在埃利身边的鱼雷,伊斯梅尔·陈,雅思敏·金,还有普什帕·班纳吉,一个比一个危险,能够轻易炸毁阿莱西斯进入情报处的路。

“我喜欢接受挑战。”阿莱西斯回答,笑了笑,向概率祈祷面试官和他们的人工智能会把这解读为自信,“也是非常合理的职业发展路径,我很期待实际应用我在乔治城学到的一切,追寻真相,打击犯罪,就像传统的侦探一样。”

面试官也许接受了这个答案,也许没有,从他们脸上看不出来。棕红色头发的那个人在终端上做了笔记,黑头发的那个摊开双手,问了下一个问题。

“跟我们说说你的朋友们,德卢卡先生。”

“我尽量不交朋友,就像任何一个称职的情报官。”

“我被告知你经常和一群疑似分离主义者往来。”

被告知?被谁告知?阿莱西斯耸耸肩:“大学里有各种各样的人,长官。”

“其中包括普什帕·班纳吉。”

“我们不是朋友。我的男朋友认识她,仅此而已,我几乎没和她说过话。”

“你的男朋友。”坐在右边的面试官接口,“相当另类的一个人,不是吗?”

闪光灯,门廊,夜晚,无人机在头顶发出高频嗡鸣,13岁的埃利站在他的母亲旁边,冲他露出第一个笑容,挥了挥手,随即把手藏到背后,好像感到不好意思。阿莱西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深处闪烁了一下,比媒体无人机的闪光灯更亮,令他忍不住冲对方微笑,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向挤在路边的媒体,心怦怦直跳,不得不深呼吸了两次。

他在椅子上略微改换姿势,松开交握的手,分别搭到大腿上:“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长官,大学里有各种各样的人,也应该如此。”

“你怎么看待他?”

“长官,我们在一起很多年了,我对他的一切看法都不可能客观。”

“我们的意思是,”坐在左边的面试官说,“作为一个情报官,你如何评估伊莱亚斯·林?”

阿莱西斯一度把伊莱亚斯当作竞争对手,因为从档案看来,埃利攀爬权力阶梯更有优势,他比他父亲更有希望弥合首都和新广州之间的参差裂隙,通往星域总督的路几乎可以说毫无阻拦。然而埃利在他们见面的第一晚就表现出惊人的笨拙,阿莱西斯再花了几个月才完全确定伊莱亚斯·林丝毫没有和他在同一条楼梯上争抢位置的意思,事实上这位蚌港来客对拆掉楼梯更有兴趣,阿莱西斯不知道这算是更有趣了还是更可怕了。如果埃利是个陌生人,他的评价是危险,但不是来自武器,而是来自词语。因此终极惩罚是扼杀他的声音,不让他写,不让他说,不让他发表任何东西,把他从公共空间中抹除,免得他把一整个行星煽动起来。

但埃利不是陌生人,阿莱西斯也不是情报官,暂时还不是。

“有些激进,发表过一些不谨慎的文章,但他自己也承认只是为了引起关注。他是个学者,来自一个本就不听话的行星,喜欢抱怨很正常。值得观察,但不值得逮捕。只要他不污染他的学生,就一直待在观察名单里。”

没有回应。左边的面试官垂眼看着终端屏幕,右边的面试官幅度很小地点头,换了个话题。

“说说你目前在舰队担任的职务,德卢卡先生,解释一下这个职务对你成为情报官有什么助益。”

3.

二十标准分钟之后,阿莱西斯走出沙面数据中心,认定面试已经彻底失败了。

埃利没有回复他的文字信息,应该还在客船上,可能刚进隧道。这是阿莱西斯休假的第一天,为了节省时间,埃利提早从PAX-g4飞过来,两人会在沙面过一晚,然后租船南下,到珊瑚礁那边去。阿莱西斯查了航班,埃利的船再过一个多小时才会降落蛇岛太空港。他在数据中心门口踌躇了一会,决定去寻找一些含有酒精的饮料。

时间太早,开着的酒吧并不多。阿莱西斯选了他看见的第一家,进去之前先脱掉了制服外套,尽管“天照”号长期驻扎在轨道上,而且沙面已经是最温顺的城市,本地人对海军士兵的友好程度只能说比蚌港略高一点。店堂里人不多,这让他松了一口气。酒保也已经下班了,换成了人工智能服务,酒水单的选择被砍掉一大半,只剩柠檬汽酒和三种烈酒。他点了威士忌加冰,付款,等待传送带把玻璃杯推出来。

他到角落里找了个位置,放下杯子,下意识地展开终端查看申请结果,当然没有,处理时间至少10个工作日,有人甚至20个工作日才获知结果。阿莱西斯收起手持终端,陷进座位软垫里,思忖一旦被情报处拒绝,他应该爬到哪条新轨道上去。商务部永远是一个安全的选项,他也可以不离开海军,继续在舰队里往上爬,舰队也有情报机构,独立于防御部。如果他想留在靠近埃利的地方,总是可以回到PAX-g4去读一个新学位。

你想要这份工作的真正理由是什么?

恐惧肯定是原因之一。如果防御部捏在已知宇宙上的手越来越紧,加入绝对是一个聪明的选择。埃利总是误以为他不知道海军在蚌港制造的惨案,以为他被内务部的宣传所蒙骗,事实正好相反,阿莱西斯太了解共和政府的行事方式,所以才设法成为它的一部分。

又或者是控制欲。阿莱西斯尝了一口酒,几乎不敢承认这个念头的存在。情报处本质上是一双巨大的、窥视一切的眼睛,监视带来信息,信息带来操控他人的权力。阿莱西斯渴望这种权力,这种渴望每当上级军官冲他吼叫,或者目睹同袍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被撤职的时候就会扩大一些,形成深不见底的裂谷,他不敢仔细探究这片漆黑的虚空,只能尽量掩盖,不让埃利发现它的存在。

终端发出提示音,文字信息跳到屏幕上,来自伊莱亚斯,“20分钟后降落”,第二声提示音,第二条信息:“面试怎样了?”

阿莱西斯看了一眼天花板,看向外面的街道,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才拿起终端。至少埃利会为面试失败的消息感到高兴。

4.

“情报分析?为什么?”棕色皮肤的女孩问,仰头把龙舌兰酒倒进嘴里,一整杯。音乐像海浪一样拍打着他们,阿莱西斯清晰感觉到整个胸腔都随之震动。埃利刚才肯定说了这个女孩的名字,但他根本没听清。

“公敌!”不等他开口,那个长辫子女孩大声宣布,双手指着阿莱西斯。埃利抓住她的手臂,冲阿莱西斯做了个鬼脸,把朋友带进舞池里,马上就被人群吞没了。阿莱西斯冲吧台上的空杯子耸耸肩,抬手示意酒保过来,点了第二杯玛格丽特。

这杯酒快见底的时候埃利一个人回来了,喘着气,耳朵和脸都泛着红色。阿莱西斯问他想不想换个更安静的地方,对方指了指耳朵,摇摇头,阿莱西斯把他拉近,凑到他耳边:“让我们去一个更安静的地方!我想和你谈谈!”

“去哪里?”埃利在他耳边喊叫。

“不知道!”

“先离开这里!”

他乐于接受。阿莱西斯攥着伊莱亚斯的手,挤出人群,穿过一扇滑门,在前厅取回外套。离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和不断变色的灯光之后,外面的湿冷夜晚显得死寂而凝滞。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不过冷风吹散了那杯玛格丽特带来的酒精薄雾,埃利靠在他身上,闭着眼睛,似乎要吐了,阿莱西斯轻轻抚摸他的背,埃利推开他的手,站直了,裹紧外套。

“你为什么会来这个派对?”阿莱西斯问。

“我觉得很快要下雨了。”埃利回答,“也可能是雪,这个月份,很难说清楚。”

伊莱亚斯一旦开始逃避话题,没有人能把他抓回来。阿莱西斯呼了一口气,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就住在附近,五分钟左右。”

“为什么不?我明天早上没有课。”

阿莱西斯租着一间带家具的公寓,附小厨房和一个更小的浴室,乏善可陈的深蓝色地毯配着灰色窗帘,整个PAX-g4至少有六成大学生住在类似的房间里。他所在的那栋四层建筑刚好卡在数据科学院和航天工程实验室中间,去哪边都要十五分钟左右,所以他的邻居里有很多工程学学生,走廊里堆放着他们的未完成模型。

“像雕塑展厅。”埃利咕哝道,突然低声发笑,听起来彻底地醉了,“你住在博物馆里,阿莱西斯。”

“你的意思是我住在巨大的火灾隐患里。小心。”他拉了埃利一把,免得他撞上一个盖着防尘布的模型,埃利抓住阿莱西斯的肩膀,用全身的重量把他压到墙上,重重地吻了他的嘴唇。阿莱西斯的手持终端掉到地上,消失在防尘布下面,但这不是他此刻关心的问题。他把手探进埃利的衣服下面,抚摸着温暖的、光裸的皮肤。

对面的门开了,两个女孩走了出来,愣住了,瞪大眼睛,随即移开视线,快步逃向电梯,一路娴熟地躲避挡路的模型。

操。阿莱西斯想,轻轻推开埃利,在地上摸索,找回终端,打开了公寓门,把伊莱亚斯拉了进去。

门和床的距离大概四步,最多五步,他把埃利摔到上面,踢掉裤子,爬到他身上,吻他的下巴和脖子。埃利扭动着,试图脱下毛衣,阿莱西斯按住了他的手:“不,留着。这样你看起来更……脆弱一些。”

“阿莱西斯。”埃利责难地说,但没有下文,阿莱西斯也不怎么希望有。

“我们是不是该先谈谈?”

埃利用手肘支起上半身:“你到底想不想和我上床?”

“我只是担心你会赶在天亮之前逃跑,我又要花几个星期找你。”

“我不会。闭嘴,把你的手放到这里来。”

第一次他们做得很慢,阿莱西斯把两人的阴茎握在手里,摩擦着,直到埃利往后仰起头,发出快而短促的喘息。第二次两人都失去了耐心,阿莱西斯拉扯他的毛衣和下面的衬衫,很可能撕坏了什么,但他没有分心去看。埃利汗淋淋的大腿夹着他的腰,在他完全顶进去的时候闭紧了眼睛,阿莱西斯俯下身,吻他的眼角。

“看着我,埃利。”

他睁开眼睛,允许阿莱西斯潜入这片深绿色的海洋,蚌港的海,陌生,遥远,难以捉摸,但此刻是平静的。阿莱西斯甚至能够相信他拥有了这片海洋,暂时。

5.

也许答案不是控制欲。阿莱西斯放下手持终端,重新拿起酒杯。

他并不控制埃利,无法以他希望的方式去控制,但是伊莱亚斯始终牵着套在他脖子上的绳子,尽管埃利有时候似乎并不想要这条形而上的绳索。或许被情报处拒绝并不是一件坏事,这一直是敲在两人之前的一块木楔,周围的裂痕每天都在变宽。

他看了一眼时间,喝掉最后一点点被稀释的威士忌,走出酒吧,重新穿上制服外套。一艘连接市区和太空港的接驳船正好降落,他快步跑起来,穿过游人如织的海滨步道和一小片被踩实了的沙地,赶上了那艘船。蛇岛是远处沙滩上一个孤零零的小丘,算不上“岛”,据他所知从没有蛇,不清楚本地人为什么给它取这么一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充满谬误的名称。

从PAX-g4l来的飞船已经进入大气层,等候区开放。人们挤在出口,伸长脖子张望通往发射台的长走廊。阿莱西斯总觉得他们都有意和自己保持距离,等候区并不宽敞,但他身边总有一两米的空隙,也可能是他太敏感了。这个行星总是让他充满警惕。

气闸嘶嘶打开,旅客涌进走廊。阿莱西斯一眼就看到了埃利,灰绿色薄毛衣,黑色长裤,背包挂在一边肩膀上。阿莱西斯冲他挥手,埃利看到他,露出笑容,阿莱西斯站在原处,咧嘴笑着,依然不敢相信这只漂亮的海鸟为自己而来。

“我很遗憾。”这是埃利的第一句话,两人在等候区拥抱,埃利亲了亲他的耳朵,“我敢肯定你已经尽力了。”

“你才不遗憾。”

“好吧,谢谢你,我不用继续表演‘担忧的男友’了。我一路上都偷偷希望你失败了。情报处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知道的吧?你应该很庆幸没有进去,哪天共和政府倒台了,你至少不会被——”

“也许不要在公共场合谈论这个。”

“你去租船了吗?”

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埃利翻了个白眼,把背包往上提了提:“阿莱西斯·德卢卡,你今天就只有两个任务,面试,租船。你总不能搞砸两个。”

“对不起。”

“现在给船队发信息,我去找个地方坐一坐,喝点柠檬汽酒,你付账。”

绳子。阿莱西斯想,展开了手持终端。

6.

在乔治城的小公寓里,埃利睡着了,0334时,连树林里的夜鸟都安静了下来。

阿莱西斯把鼻子埋进他的头发里,搂紧他的腰,决心就这样等到天亮。

7.

柠檬汽酒上桌,连同两个杯子。船队发来通信请求,但阿莱西斯听不懂口音太重的芬亚语,只好把终端递给埃利,后者接了过去,飞快地说着话,冲阿莱西斯打了个手势,指了指酒瓶。

他倒出两杯酒,泡沫发出令人愉悦的滋滋声。他并不太喜欢柠檬的味道,但也喝了一口,看向餐厅窗外的海。

也许最终的答案是“为了填满虚空”。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无法为风声呼啸的裂谷赋予意义,只能试图钻进共和政府的庞大肌体,窃取那些宏大口号短暂碰擦出来的火星,希望它们提供意义。但也许他不再需要这么做,埃利就在这里,埃利能弥合所有的虚空。

为了不坠入谷底,他永远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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