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赌约落定、契约刻入神魂的那一刻,肖锦期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若是换成其他人肯定会畏惧这千百年虚妄轮回、神魂俱灭的结局,唯有他无比笃定——一定会有人认出他。
他和严宇恒、孩子们那份跨越生死、刻入骨血的羁绊,哪里是天道几层封印、万千幻化皮囊就能隔断的。
他知道,这场赌约,从一开始,他就不会输。
可随之而来的,是浓重的悔意。
他深知自己深陷心魔,前世半生缺爱,即便今生被众人倾尽所有偏爱,依旧自卑怯懦、不敢深信真心。是他亲手封闭内心,推开所有温柔,偏执地要用一场赌局、一场五百年试炼,去求证本就确凿无疑的爱意。
明知如此,他依旧应下了天道赌约。
他需要走完这漫漫轮回,彻底挣脱心魔,与卑微怯懦的自己和解,从此坦然接纳所有奔赴他的深情。
契约成型,天翻地覆。
等意识真正回笼,肖锦期已化身一只弱小的虫子,困在潮湿腐臭的落叶堆中,没有一点修为和自保之力。
“咔嚓。”
清脆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满心怅然与懊悔。
肖锦期微动虫身,心底无奈发问:“系统你在干什么?”
系统语气戏谑,满心看热闹:“拍照啊~”
“拍照干什么?”
“记录一下我的宿主大人、堂堂大乘期修士,变成一只小虫子的样子。”
肖锦期又气又憋屈,心头的所有伤感瞬间烟消云散:“系统,我正伤感着呢,你破坏氛围,好讨厌!”
系统笑得幸灾乐祸:“难得见你这么憋屈的样子,必须记录下来,以后慢慢看,哈哈哈。”
林间风起,小虫蜷缩在枯叶缝隙间,五味杂陈。
过了一会儿,枯叶上光影一闪。
一只飞鸟猛然俯冲而下,没有丝毫犹豫,枯叶堆里的小虫,连挣扎、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飞鸟一口吃掉。
一瞬寂灭。
堂堂不惧天道、逆命改命的肖锦期,第一世虫身轮回,就这样,毫无波澜、潦草又荒唐地,落下了帷幕。
黑暗吞噬意识前,只剩系统静默存档,和他心底一声无奈的轻叹。
他的五百年万化赌局,便以这般哭笑不得的模样,开启了第一世。
——
五百年间,他的神魂辗转附在各种生灵身上,在六道最底层受尽磨难,才真切体会到活着有多艰难。
变成野草时,要挨霜打雪压、被野火焚烧,一不小心就消散了;
化作溪鱼时,得提防水鸟抓捕、渔人撒网,整日提心吊胆不敢乱动;
身为山雀时,又要争抢残果、躲避猛禽,寒冬里找不到落脚处,冻得神魂发抖;
附身弱小妖灵时,既要躲开修士追杀,还要防备同类相残,走的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
五百年轮回里,肖锦期离至亲最近的一次,是化作一只蚊子。
他飞在云外峰内殿边,借着微小无形的皮囊,亲眼看见了他沉睡后的岁月。
他看见严宇恒年年守在玉榻旁,耗尽本源,寸步不离,日复一日苦等他归来。
也看见孩子们踏遍天地四方,拼命搜集珍宝机缘,一心只为唤他醒来。
肖锦期神魂酸涩,心底动容。
他还未久留,就被肖明霁放置的傀儡随手一巴掌拍死。
一世落幕,荒唐又仓促。
肖锦期哭笑不得。
他以新的身份离他们这么近,看得见所有的等待与深情,虽然没有人识出他的本魂。
但他也彻底明白——
这五百年,从无人负他。
所有人,都在拼命等他、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