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娇娇满心委屈,扁着嘴,默默转身离开了。
傀儡歪着头,空洞但透亮的晶石眼珠望向楚娇娇略显落寞的背影,低声向自家主人提问:
“主人,为什么人类明明知道前路辛苦,却偏偏不肯放弃?”
肖明霁望着还攥紧食盒、不肯远去的女子,沉默片刻,语气平淡:
“因为心里装着执念。”
“她认定了目标,便甘愿吃下所有苦头,哪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执念吗?”傀儡似懂非懂,又追问:
“那需要我直接除掉她吗?”
青年连忙摇头,神色凝重:
“不行,她是规则怪,杀不掉。一旦强行干预,要么不由自主对她动心,要么与她结成死敌,根本躲不开这条天道闭环。”
听完这一番话,傀儡有些懵懂地想:原来不是主人心软,是眼前这个看似温柔腼腆、只会送糕点追人的女师叔,根本招惹不起。
傀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忽然认真问道:“那主人,人类会爱上傀儡吗?”
青年眸光清淡,想也不想,淡淡回了两个字:“不会。”
傀儡空洞晶亮的眸子里浮出困惑:“为什么?”
“因为人类最会给自己设条条框框。”
他望着楚娇娇执拗的身影,语气平静透彻:
“他们有底线、有规矩、有世俗伦常,心里早早画好了该爱什么、不该爱什么的界限。傀儡无情无血、非生非族,从一开始,就不在他们的选择里。”
傀儡静静伫立阴影中,它白瓷般的身躯竟微微凝滞,似低落、惆怅。
肖明霁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这具傀儡,心头莫名生出一丝极微妙的违和感。
寻常傀儡,遵守主人的命令而行事,无心无情。无论听多少人间情爱、悲欢执念,都只会刻板应答,毫无波澜。
他手中的御山和这具叫“灵犀”的傀儡是他多年打磨的结晶,因为装有残魂碎片,所以跟寻常傀儡比起来,多了一点智慧。
可方才,灵犀追问的每一句话,都太过刻意。
从问“要不要杀掉楚娇娇”,到困惑“人类为何吃苦不放弃”,再到执着追问“人类会不会爱上傀儡”。
句句绕着喜欢、执念、偏爱打转。
肖明霁眉心微蹙,心底莫名窜起一丝寒意。
他终于后知后觉察觉不对劲。
他的傀儡,好像……正在慢慢生出私心。
甚至方才那句执拗的追问,根本不是好奇。
是试探。
是小心翼翼、无声无息的——动情试探。
肖明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别人不知,他却最清楚。
傀儡的一切思绪、异动,皆与主人心念隐隐相连。
这一刻他无比确定:
他制造的傀儡,大概率,爱上他了。
但是,这是不被他自己允许的。世人的条条框框,是旁人强加的评判标准;可他划分人傀之别,是自我坚守的道心。
“往后,不许再窥探人类情爱。”
“此类问题,不准再问。”
暗处的灵犀身躯微僵,空洞的眼眸微微黯淡,极轻地、顺从地应了一声:“是,主人。”
它听得出,主人的语气冷了几分,是明确的划界、疏离与制止。
紧接着,肖明霁做了最直接的处理。
他抬手凝起一缕清光,指尖灵力温和却绝对强硬,轻轻覆在虚空,准备封印了它新生的共情心绪。
封印落下的间隙,灵犀身躯轻轻震颤,挣脱出些许压制,缓步走出阴影。
它望着肖明霁,语气平淡却带着深深的执念,跟刚刚的楚娇娇如出一辙:“没关系的主人,就算你封印心绪、清空我的记忆也没关系。我的心核由你的神魂锻造,早已根深蒂固,往后无论多少次苏醒,我都会再度爱上主人。”
它好像懂了什么叫执念,明知前路艰难依旧要坚持走下去的执念。
肖明霁瞳孔微顿,心底的冷静骤然破碎。他原以为封住情愫便能隔绝这份牵绊,此刻才恍然明白,这份爱意早已融进灵犀心核本源,绝非封印可以根除。
向来看破世俗情爱枷锁的他,此刻一时有些怔忡。
“你不该存有这份执念,人傀殊途,终究不会有结果。”
灵犀俯首维持着仆从的礼数,本心却丝毫未变:“听命于你是我的宿命,爱慕你同样也是。封印只能困住一时心绪,改不了刻在心核里的宿命。规矩可以束缚我的举止,却管不住我的本心。”
肖明霁看着执念不改的灵犀,终于发觉事态早已不在自己掌控之内。因为他既没法根除这份刻入本源的执念,也不忍心毁掉朝夕相伴的傀儡。
定下的主仆界限彻底崩塌,所有干预全都徒劳无功。肖明霁散去掌心灵力,眉头微凝,久久沉默无言。
山风轻轻拂过,吹散了方才灵力流转的余温。
他抬眸看向身前身形静默的灵犀,语气褪去先前的冷硬,添了几分无可奈何:
“罢了,往后本分规矩你照常恪守即可,至于心底生出的念想,我不会再插手管束。”
灵犀空洞的眼眸微微亮起一丝微光,依旧恭谨躬身:“谨遵主人吩咐。”
它不会肆意逾矩冒犯,可深埋心核的爱慕,依旧会静静保留。
肖明霁别过目光,不愿再深究这份微妙的纠葛。他依旧坚守主仆分寸,不会回应这份情意,却再也做不到狠心斩断傀儡的本心。
就这样,一人一傀之间多了一层隐晦难言的隔阂与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