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岁安作为万岁的上辈子,很短,也很满。
他和肖锦期挤在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方寸天地,简陋却温暖。
那时他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狸花猫,日日蜷在窗边、桌角、主人枕边。
屋子不大,装不下山海风月,却装得下主人一整年又一整年的细碎烦恼。
肖锦期工作疲惫、心事堆叠、无人可诉的时候,总会蹲下来,轻轻摸他的头,对着软软的杂色的小猫耳朵,轻声念叨所有说不出口的压力、委屈、迷茫。
他无法人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鼓励他,但他会乖乖贴着主人的手心,安安静静陪着。
阳光好的日子,他就趴在窗台晒太阳,眯着眼看窗外车流涌动、人来人往,看遥远的天光云影。小小的猫心偶尔会好奇,出租屋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可猫的一生太简单了。
今日晒太阳,明朝睡大觉,有人陪伴,便心安了。
那时的快乐很轻,痛苦也很浅。
一生所求,不过温暖与陪伴。
轮回一转,沧海桑田。
他的魂魄回到了辽阔无垠的修真界,修得人身,长成清润儒雅的少年。
他带着模糊入骨的执念,心底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心愿——
这一世,他是人了。
他可以好好站在主人身边,光明正大陪着他,再也不是一只只能蜷缩依偎、无法言语的小猫。
可人间最残忍,不过三个字:来晚了。
他踏遍山河寻至故人身前时,昔日困顿失意的少年,早已登顶圆满,家庭和睦。
世间所有席位,早已排满。
没有他迟来的一席之地。
执念刚落一空,命运又翻覆棋局。
那场意外纠葛,让他与肖宸华有了牵扯。
他入赘为夫,居正位,守空庭。
婚后的肖宸华恣意坦荡,随性随心,身边群英环绕,仙君伴侧,热闹满堂。
许岁安曾经有不甘过、有怨过。
但现在他释怀了。
他不怪任何人,不怪命运,更不怪当年的选择。
日子清清淡淡过着,他也慢慢、彻底想通了猫与人的天差地别。
做猫的时候,世界只有一方出租屋。
他的喜怒哀乐极其纯粹,活着就是活着,饿了吃,暖了睡,有人疼便知足。
不用懂规则,不用担使命,不用谈理想,不用扛家族。
眼界窄,天地小,痛苦浅薄,幸福简单。
可做人,完全不一样。
人生在世,有礼法规矩,有家族使命,有前路责任,有身不由己。
人有信念、有追求、有牵绊、有担当。
再也不能像小猫那样,随性慵懒、随心所欲。
他忽然懂了一个更透彻的宿命:
哪怕这一世他没有来晚,哪怕早早化为人、如期相逢。
主人当年,也不会和原是猫咪的他在一起。毕竟人宠殊途,轨迹不同。
年少小猫不懂人间鸿沟,只知一腔依赖热忱。如今为人站在广阔天地里,他终于看得清明。
自己就像一只跳出枯井的青蛙。
前世困于方寸出租屋,以为那一方暖阳、一人温柔,便是全世界。
今生跳出轮回井、跳出旧时光,亲眼看见浩瀚修真天地、看见人间宏大秩序、看见众生百态、看见命运层叠。
也终于读懂了——人类最温柔、最强大的活着的方式。
人类会用浩瀚山海、宏大宇宙、辽阔天地,稀释掉个人细碎的痛苦。
又会用渺小温热的肉身、细腻柔软的心意,稳稳接住每一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通透了这一切,许岁安心底再也无半分落空与不甘。
他和肖宸华的婚姻,体面安稳,互利相守,无爱无怨,清净自在。
他不必嫉妒满堂热闹,不必执着前世执念。
旧屋的那只小狸花,留在了最温柔的旧时光里,陪主人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
而今的许岁安,是立在广阔人间、从容有度的成年人,是巫族的未来与希望。
这一世,他不求圆满,不求归处。只以人间立身,守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