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狼星的这间牢房比贝拉特里克斯的那间更靠里,光线更暗。墙上的火把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重的咸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像动物巢穴一样的肮脏气息。
他就像一条狗,蜷缩在那片昏暗里。
纳西莎隔着铁栏杆看着他。
她上一次见到他,还是在布莱克老宅。她穿着缀着珍珠的礼服,站在楼梯上。那时他还是个少年,黑发浓密,眉眼桀骜,嘴角永远挂着一抹不驯的笑,脚下踩着她母亲最珍爱的那块东方地毯,而她母亲在楼上尖叫着要把他从族谱上烧掉。
他听见了。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解脱。
“烧吧。”他说,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清清朗朗的,“反正我也不想要那个名字。”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然后是很多年前,她听说他加入了凤凰社,听说他和那个詹姆波特并肩作战,听说他成了伏地魔最想除掉的人之一。再然后,波特夫妇死了。他炸掉了半条街,十二个麻瓜死去,小天狼星·布莱克被拍到在废墟中大笑之后,被傲罗带走,关进了阿兹卡班。
她始终不明白。就像她不明白雷古勒斯为什么会死,不明白安多米达为什么为了嫁给一个麻瓜出身的唐克斯就要叛出家族。她不明白她自己的家族,那个古老骄傲的布莱克家族,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死的死,散的散,疯的疯。
一直到她今天再一次见到他,她依然不明白自己的堂弟到底忠于谁。以她的想法,小天狼星绝不是做卧底的材料,不可能是黑魔王的手下。
“小天狼星。”
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动。
很慢。像是一具锈蚀的机器在重新启动。先是手指,枯瘦的、指甲断裂的手指在地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是肩膀,骨节凸起的肩膀慢慢支起来。最后是一张脸——
纳西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她已经认不出了。曾经英俊的、张扬的、让她那些纯血小姐妹偷偷议论过无数次的脸,现在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肤裹在骨头上。颧骨像刀锋一样突出,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
那双眼睛,原本是湛蓝的,现在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灰色。。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纳西莎。”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在石板上磨,“,不,马尔福夫人。”
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这样一张脸上,看起来有些瘆人。但纳西莎看见了他嘴角那个弧度,和很多年前在布莱克老宅,说“烧吧”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来做什么?”他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身边的卢修斯,又扫过她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替我那暴躁的母亲来确认我有没有死透?”
纳西莎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最像布莱克家的人的堂弟,现在变成这副模样。
“你瘦了。小天狼星。”她最后说。
小天狼星愣了一下。然后他大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回声。他笑得弯下腰,枯瘦的手指抓着地上的稻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瘦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笑和喘之间摇摆,“我瘦了?纳西莎·马尔福,你来阿兹卡班见到我,第一句话是我瘦了?”
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是你那白毛孔雀一样,拿着鼻孔看人的马尔福先生教你的冷笑话?不论你想要什么,纳西莎,你什么都无法从我这里得到。”
他停下来,盯着纳西莎。
“你来做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布莱克家已经没有多少人了。”纳西莎近乎平静的叙述。
小天狼星又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很冷。
“布莱克家。”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的味道,“纳西莎,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被从族谱上烧掉的人。我不姓布莱克。我什么都不是。”
“你恨这个姓氏。”纳西莎说,不是问句。
“我能不恨吗。”小天狼星说,没有犹豫,“我恨这个姓氏带来的一切。我恨那栋老宅子,恨我母亲挂在墙上的那些画像,恨她每次叫我的时候那种语气‘小天狼星,你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布莱克’”
他模仿那个声音,尖锐的、神经质的,然后自己先笑了。
“合格的布莱克是什么?是像贝拉特里克斯那样为黑魔王去死?是像雷古勒斯那样——”
他停住了。
雷古勒斯的名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纳西莎注意到了。即便他不肯承认,但雷古勒斯是他们共同的,最小的弟弟,是他们共同的牵挂。
相顾无言。
远处传来摄魂怪的声音。探视时间快到了。纳西莎从斗篷里取出另一个包裹,和给贝拉特里克斯的那个一样,不大,塞得鼓鼓囊囊的。
“吃的。”她说,把包裹从栏杆缝里塞进去,“还有一些保暖的魔药。这里太冷了。”
小天狼星低头看着那个包裹,没有伸手去拿。
“你为什么来?”他问,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真的是来看我的?就因为这个?”
纳西莎看着他。
看着他枯瘦的、蜷缩的、几乎不像人形的身体。看着他那双和她一样的眼睛。
“因为你姓布莱克。”她说,“不管被烧掉多少次,你都姓布莱克。”
小天狼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她转身,不想多说更多,挽住卢修斯的手臂。
他们往外走。
“纳西莎。”
身后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哈利·波特。”小天狼星说,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化,不再是沙哑的、破碎的,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的什么东西,“他和德拉科应该差不多大,你知道他的消息吗,他还好吗?”
纳西莎沉默了一瞬。
“他很好。”她说,“他在霍格沃茨二年级。是德拉科很好的朋友。为了他,德拉科提前接受了特训。”
身后没有声音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要拐弯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小天狼星呆呆的坐在那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那一瞬间,纳西莎看见了很久以前那个站在布莱克老宅客厅中央总是带着不羁笑容的英俊少年。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黑暗里。卢修斯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他们走出监狱,重新站在寒风里,他才伸手揽住纳西莎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冷吗?”
纳西莎摇摇头。
她靠在卢修斯肩上,看着那座黑色的岛屿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浓雾里。
“卢修斯。”
“嗯?”
“你觉得小天狼星·布莱克……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卢修斯沉默了一会儿。
“法庭判了他有罪。”他说。
“我知道。”纳西莎说,“但我想听你说。”
卢修斯低头看着她。纳西莎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眶还红着,嘴唇微微抿着。
海风呼啸着,卷起纳西莎的斗篷。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色的、无边无际的海。
“他不会背叛詹姆·波特。”她轻声说,“我知道。”
“小天狼星布莱克是被陷害的。”她高傲矜贵的挺直脊背。属于未嫁时,布莱克小姐的冷静睿智,让她熠熠生辉。
“那么,要么是别的什么人,要么,那个小矮星彼得就没有死。”
卢修斯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只是揽着她,走上马车。
马车起飞的时候,纳西莎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岛屿。它已经变成了海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黑点,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
但噩梦总会醒的。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卢修斯肩上。
“圣诞节快乐,卢修斯。”
“圣诞节快乐,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