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斯·扎比尼生来就是刻在骨血里的小绅士。
这份得天独厚的俊朗皮囊,源自他声名斐然、艳绝整个英国魔法界的美人母亲,与那位家底殷实、却英年早逝的纯血贵族父亲。自记事起,他的童年就被框定在贵族圈层的精致桎梏里,日子单调且程式化。
他辗转往来于各大纯血家族的社交场合,最常停留的三处地方,永远一成不变:父亲离世后留给他、藏满古老魔法典籍的空旷藏书室,定制精致西装与晚宴礼袍的高级巫师成衣铺,以及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贵族舞会。
年岁尚浅的他,早早洞悉了成人世界的规则。学会了恰到好处的沉默,学会了滴水不漏的谈吐,熟练拿捏着大人们偏爱、期许的乖巧模样,活成了所有贵族眼中最得体的孩童范本。
最初,收获满场夸赞时,年幼的布雷斯心底尚且藏着几分少年人的自得。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与伪装,终究让一切变得索然无味。
他早已听腻了宴会厅里循环往复的话题——权力博弈、金加隆的交易、纯血联姻的算计、各家秘辛与不堪丑闻,还有层出不穷的珍稀宝物。永远得体的微笑,永远温和的姿态,层层伪装裹得人身心俱疲,这场盛大又空洞的成人游戏,让他只觉得乏味透顶。
八岁那年,枯燥无味的贵族社交里,终于闯入了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那是年幼的纳威·隆巴顿。
一张圆润软糯的脸庞,乌黑的卷发蓬松柔软,带着未经雕琢的稚气。那日的他身着一身崭新却格外拘束的定制小西装,局促地缩在舞会休息室的角落,指尖微微攥紧,一遍遍小声默念着稍后的发言台词。
短短三四句简单的致辞,他反复背诵了无数遍,依旧磕磕绊绊、错漏百出,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眼底满是紧张与无措。
布雷斯倚在廊边,看得低低笑出声。这般毫无伪装、全然真切的窘迫,于见惯了虚伪客套的他而言,实在太过新鲜,这份不合时宜的戏谑,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清脆的笑声让本就紧张的纳威愈发手足无措,耳根红得彻底,窘迫地攥紧衣角,却依旧仰起脸,羞怯又礼貌地朝他轻轻打了个招呼。
这是扎比尼与隆巴顿的初遇。
作为隆巴顿家族仅剩的继承人,纳威幼时一直被整个魔法界质疑是天生哑炮。直到不久前,他的魔法天赋终于姗姗觉醒,家族才终于敢将他带出家门,在贵族社交场正式露面,宣告隆巴顿的少主安然成长。
布雷斯随手从一旁的精致点心架上捻起一枚圆润的浅色果实,递到纳威面前,漫不经心地骗他,这是一种罕见的魔法植株果实,有凝神静气、平复心绪的奇效。
年少单纯的纳威全然不设防,乖巧地道了谢,便毫不犹豫地吃下了果子。
彼时的他,实在太好糊弄,也太干净纯粹。
那次舞会过后没多久,扎比尼的母亲再度经历丧夫之痛。为了消解母亲的悲伤,布雷斯陪着她搬去乡间宅邸小住数月。机缘巧合之下,他们居住的宅邸,恰好毗邻隆巴顿家族的乡间庄园。
善良热忱的纳威,误以为沉静少言的布雷斯正因家事难过,便日日找上门来,邀他一同漫步乡间小径、看山野风光。
那时的纳威依旧带着孩童的圆润稚气,身形软软的。旁人或许觉得不够挺拔精致,可在布雷斯眼中,这份软乎乎的模样,偏偏生在纳威身上,可爱得恰到好处。
他们的友情,从一开始就藏于暗处,是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即便是日后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德拉科·马尔福,也是时隔多年后,才偶然得知。
及至一同踏入霍格沃兹,斯莱特林与格兰芬多的学院壁垒,更是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隔阂。
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从不寒暄,亦无半点交集。
起初,纳威总会在走廊、礼堂偶遇他时,眼底亮起细碎的光亮,紧张又雀跃地抬手挥手。可每一次,都只换来布雷斯淡漠的侧目与无声的漠视。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后,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渐渐黯淡,纳威终于不再主动挥手问好。
布雷斯心底无比清楚,他们本就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是深谙世故、游走四方的斯莱特林,是四学院人人皆知的风流公子;而纳威是憨厚赤诚、笨拙温柔的格兰芬多,是众人眼中略显迟钝的普通男孩。身份、性格、圈层、学院,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太过辽阔。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他们本就不该有牵扯,年少的交情不过是一时兴起,理应就此疏远、彻底落幕。
可他的目光,永远会不受控制地追随那个笨拙温柔的身影。
只是隐秘的、克制的、无人察觉的。
黄昏暮色浸染城堡时,他常常会刻意放缓脚步,驻足在草药学温室窗外,静静望着里面忙碌的少年。
暖黄的夕阳透过玻璃穹顶洒落,落在纳威身上。他总是认真地俯身照料各类魔法植株,忙碌得额角沁出薄汗,洁白的校服衬衫沾染了细碎泥土,指尖也常年覆着一层湿润的尘土,狼狈又鲜活。
二年级的某个午后,布雷斯又如往常一般隐在温室旁的藤蔓阴影里,静静看着独自碎碎念叨、和植株对话的纳威。
忽然,一株长势旺盛的长须萝卜猛地扬起根茎,对着认真照料它的纳威喷了满满一脸粘稠的汁液。
少年瞬间僵在原地,圆眼微微睁大,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脸颊懵懵的,委屈又无辜的模样尽数展露。
躲在暗处的布雷斯忍无可忍,低低的笑声猝然溢出,绵长又真切。
他笑了许久,直到胸腔的震动渐渐平息,才缓缓直起身。眼底所有戏谑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晰又柔软的恍然。
原来这么多年,唯独在纳威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伪装,笑得这般肆意、这般真心。
这个软乎乎的小胖子,从来都是藏在他荒芜乏味世界里,独一无二的宝贝。
往后数年,他们始终维持着这种隐秘的羁绊。
每年的生日与圣诞夜,跨越学院的礼物总会准时送达,包装精致、心意恳切。寥寥无几的交集,全靠这两份固定的仪式感,默默维系着这段见不得光的友情。
扎比尼的风流名声,早已传遍霍格沃兹四学院。
所有人都认定他生性多情、玩世不恭,擅长周旋在各色人群之中。节日邀约、舞会应酬、私下约会,他的日程永远排得满满当当,将花花公子的人设演绎得淋漓尽致。
三年级的一个雪后周末,霍格莫德的街道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清冷又浪漫。布雷斯陪着新来的女伴漫步街头,转角处,恰好撞见刚从蜜蜂公爵糖果店走出的纳威。
少年裹着厚重的羊绒围巾,戴着软糯的羊毛耳包,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正微微仰着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一根红彤彤的苹果糖。
比起幼时的软糯圆润,他清瘦了许多,大概是身形抽高的缘故,轮廓渐渐舒展,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干净清朗。冷白的皮肤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愈发通透干净,亮眼得不容忽视。
那一刻,布雷斯脸上惯有的、礼貌疏离的绅士笑容骤然消散,眼底漫出一层极淡、极真诚的浅笑。身侧女伴娇俏的笑语、刻意的搭话,他尽数充耳不闻,周遭的喧嚣彻底褪去,眼底只剩那个吃糖的少年。
纳威也很快瞥见了他,依旧是温和有礼的模样,轻轻颔首示意。
布雷斯从容颔首回礼,耳边少女依旧聒噪的抱怨,他半句未曾入耳。
身旁的女伴素来骄傲矜贵,见他全程心不在焉、无视自己,当即赌气般重重一跺脚,转身离去。她笃定布雷斯定会如往常一般上前哄劝、低头挽留,可回头望去,少年依旧立在原地,目光未曾追随她分毫。最终只能踩着高跟皮靴,满心愤懑地愤然离开。
一场刻意的约会,潦草收场。
布雷斯双手插进大衣口袋,步伐松弛又随意,一步步朝着不远处的纳威走去。
“她走了,你不去追吗?”纳威攥着糖果棒,小声又小心翼翼地发问。
“为什么要追?”布雷斯语气轻淡,带着全然无所谓的慵懒,“我从来都不喜欢她。”
“可是你刚刚……还揽着她的腰。”纳威眨巴着澄澈的蓝眼睛,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布雷斯顺势上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眼底浮起惯有的纨绔调笑,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伸手轻轻揽住了纳威的腰。
指尖触到的腰身纤细单薄,和记忆里软软胖胖的模样截然不同。
“嘿!”纳威猝不及防,连忙抬手将他轻轻推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布雷斯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侧身与他并肩而立,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我刚刚也揽了你的腰,照这么算,我们是什么关系?”
纳威澄澈的蓝色眼眸静静望着他,迟疑片刻,轻声答道:“我们……是朋友吧。”
“没错,是朋友。”布雷斯笑意渐深,自然地接过话头,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胳膊,“既然如此,陪我这个‘失恋’的朋友去三把扫帚喝一杯黄油啤酒?”
他半拉半拽地带着拘谨的纳威走进酒馆。起初的纳威浑身紧绷、坐立难安,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液。几杯黄油啤酒下肚,温热的酒意漫上心头,少年渐渐放松下来,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起了自己最爱的各类魔法植株,细数每种花草的习性与模样,眼底盛满滚烫的热爱。
这一日,布雷斯最大的收获,便是哄醉了这个久违的少年。
暮色沉沉,他半扶半架着步履虚浮的纳威,一步步走回霍格沃兹城堡。
身侧少年呼吸滚烫温热,带着淡淡的酒香,轻轻喷洒在他的颈侧,温热又发痒。
困顿至极的纳威埋着头,在朦胧的醉意里,小声又委屈地呢喃:“你从来都不理我的……”
布雷斯脚步微顿,全程沉默无言,只缓缓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柔软的碎发,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这平平无奇的一天,却是他整个霍格沃兹生涯到那时为止,最轻松、最真切、最满心欢愉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