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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课结束,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温则安不是拖堂的老师,说了下课后就准备收拾下教案课本回办公室。
早上的一二节课是困倦高发期,更何况上的还是语文课。下课铃一响,不少学生都趴在桌上睡觉。
温则安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视野一览无余,心想以前上高中时候大家都绞尽脑汁在下面搞小动作不被发现,其实老师在讲台上看得一清二楚。
他拿好教案准备出门,走之前,视线扫过教室后排。
裴野居然没睡觉,他正跟赵青说话,似乎说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比如篮球比赛或者游戏之类的,他笑得很开心,眼睛都笑弯了,嘴巴开开合合,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开心。
温则安的心情仿佛被什么拨动了一下似的,好像也跟着开心了点。
他无声笑笑,走出教室。
正式讲课后,温则安之前心里的忐忑反而平定了下来,上完自己的课后他打算去别的班听听其他老师讲课。
当还没走到办公室,温则安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他妈妈。
温则安立刻接通了电话:“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手机那边温母的声音很着急:“安安呐你现在赶紧请假来医院,妈之前不是说那个吕教授能做手术嘛,今天放号妈托人给挂上了,你快点来。”
温则安几乎下意识想拒绝,可电话那边母亲的语气不容拒绝,他沉默了一瞬,调整了下呼吸,轻声回答道:“好,我知道了。”
新入职的教师请假多少还是有点不好,但温则安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请了假。
他出了校门,夏季上午的阳光越来越毒辣,教学楼里传来背诵的声音,他站在校门口呆了一会儿,直到母亲的电话再次打来催促,他才伸手拦下过路的出租车,说马上就到了。
即便是工作日,三院也人满为患。
温则安刚下出租车,母亲就又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人声嘈杂,母亲的话听不太清,大概就是问温则安到了没有,到了的话快点来五楼,马上就要叫到号了。
温则安就去等了电梯,电梯里人很多,他个子不算特别高,在人挤人的电梯里有点矮,大家手里或拿着药,或拿着检查单,每个人都低头不语,不大的电梯里充斥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
到了五层,温则安跟几个人一起出去。
他跟着指引到了诊室门口,温母一眼就看见了他,忙起来招手:“儿子,这边。”
温则安走过去,温母松口气道:“再晚点就过号了。”
母子两个人走进诊室。
温则安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起伏,母亲挽着他的手,进去后电脑后的一名女性医生看到来人,笑吟吟道:“是温则安吗?”
温则安被母亲按到椅子上坐下,母亲先开口道:“吕教授啊,我们家安安的病可就靠你了。”
“先看一下拿来的病历吧。”
吕医生视线在这对母子之间游走,焦急担忧的母亲,平淡温和貌似并不在意自己身体特殊的儿子。
病历跟过往检查单子都被温母一并递给吕医生。
吕医生大致看了眼,是罕见的男女同体。
患者同时具有男性女性两套生殖器官,根据检查结果,患者女性染色体占到八成,男性只有两成。
吕医生把所有病历跟检查结果看完,对温则安问道:“你现在主要的诉求是什么呢?”
温母回答:“医生,我们就想把女生的那一套系统都切掉,我儿子要做个正常的男的呀,再过几年就要结婚生孩子的。”
温则安不好意思笑笑,对吕医生道:“医生,我妈妈关心则乱,您从专业角度上看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怎么处理呢?”
吕医生对这个年轻人一见面就有天然的好感,她这些年见过很多例这样的患者,他们大部分都内向不爱说话,不喜欢跟人交流,在跟人交谈时会下意识躲避视线。但这个年轻人笑容和煦,说话很有礼貌,看起来像是老师。
“根据检查结果来看,你体内同时共存两套生殖器官,但男性生殖器官发育迟缓,并不完整。反之你的女性生殖系统发育的很完整,子宫卵巢功能都很正常。我看病例上也有写你有规律的例假,可以看出你的身体其实更偏向女性。”
这是温则安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出生后,爸爸以为生的是儿子,欣喜若狂,但在看见他下体的女性生殖器官时脸上的喜悦戛然而止。他们找医院闹了很久,说是产检不严谨,又说是仪器辐射导致胎儿产生畸形,但这场闹剧最后也不了了之。
那时小县城医疗技术不发达,去大城市一次看病的费用就能掏空半个家,更不要说做手术。
他的身体就这样在父母一日日的争吵中长大了。
一直到青春期,他的胸部开始诡异地发育,小腹每个月都要疼痛一回,下体还会有血性分泌物。
去了省医院检查,医生给出了跟现在一模一样的回答。
从省医院回来后,父母很快就离婚了,温则安被判给了母亲,从此换了城市生活。那天起,温则安偷偷买了裹胸的强力内衣,刻意压低声音,甚至会去跟班里的男生一起偷着看色情影片。
他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子,温和,少语,体贴家里,学习成绩优异,邻居都称赞温母上辈子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个听话的儿子。不像她们家里那些混小子,要天天跟在后面收拾屋子,洗衣服床单被罩,还要变着法地斗智斗勇,找他们抽烟上网吧的证据。
但这些在温则安耳里不是夸赞。
他见过母亲回到家后对着他久久出神的悲伤模样。
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的母亲也会有崩溃痛哭的时候,那时候母亲伏在刚刚成年的温则安肩膀上,泪水温热洇湿温则安的衣服。
她说多希望温则安也是那种操心的儿子,温则安越乖巧懂事,她越觉得儿子在变成女孩。
温则安只能无力地抱住母亲,安慰道:“妈妈,我就是你的儿子,我一直都是你的儿子。等到我以后赚钱,我就去做手术,我一定还给您一个完完整整的儿子。”
听到跟几年前一样的回答,温母情绪激动,急促道:“医生,我们不做女孩,我们是男孩,我们做手术是要当男孩的。”
吕医生:“患者母亲你先冷静,我要跟您说清楚,您儿子的身体现在是女性生殖系统完好,而男性生殖系统发育迟缓。如果要做男孩,那我们需要切除子宫卵巢,但是我他的男性生殖功能是微弱的,有很大几缕甚至是根本不可能生育后代。但如果他要做女性,那么子宫卵巢都是可以的,他完全可以做一个正常的女性。”
温母:“不行的,这么多年我们一直都是当男生的,这是我的儿子,怎么能说变女儿就变女儿呢。”
温则安垂着眼眸,呼吸几乎听不见。
周围的声音似乎被隔绝在了玻璃罩外,又远又近的,他能清晰听到自己心脏的音效。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响起铃声。
温则安不好意思打断母亲跟医生的交流,歉意道:“我去接个电话。”
温母:“安安,你先看病,你。”
“是学校的电话。”温则安道。
他拿着手机走出诊室,找了个楼梯口拐进去,手机铃声还在催促,温则安划开屏幕把提前设置好的闹钟关掉,一个人坐在了楼梯上。
厚重的金属门隔绝了医院的声音,夏季临近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下面的楼梯上。温则安定定看着那片阳光,他什么也没想,他应该想些什么吧,关于自己的身体,关于自己的未来,关于母亲,关于家庭。
可是他现在就只是看着那片阳光。
三分钟后,手机倒计时的铃声响起。
温则安回过神,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把手机放回口袋,拉开金属门,外面的嘈杂声扑面而来,他毫无留恋地又回到了诊室。
一回去,母亲就立刻拉着他要坐下。
不想温则安轻轻拦住了母亲的手,在母亲疑惑的眼神中道:“妈,学校临时通知开会,我得回去了。”
温母:“不是,什么会必须现在开,咱们好不容易挂上吕教授的号,儿子,你跟领导说说,不行就说我住院了,你一时回不去,咱先把病看了。”
温则安态度强硬,他道:“妈,我刚入职,这次会议很重要,整个年级组的人要参加,教育局的也会来人,我必须回去。”
说完不给温母回答时间,温则安对吕医生抱歉道:“不好意思医生,我有事要先走,多谢你的意见。”
吕医生:“没关系,工作有急事可以理解。”
温则安就这样直接走了,连跟妈妈说再见的时间都没有,到了医院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就坐了上去。
司机回头问:“上哪?”
温则安想了想,闭眼道:“一中。”
————
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校园里空旷寂静,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
温则安不想回办公室,看了几圈,最后发现体育馆后面最安静,没人会打扰。
他走到体育馆后面,这里比较偏僻,背阴,有几丛杂草,开着不知名的花朵。温则安感到潮水一样的疲惫,他靠在墙壁,不自觉地叹气。
天空高远,湛蓝一片,白云几朵,慢悠悠地移动,远处操场上传来打篮球的声音。温则安仰头看着云朵移动,享受着这片刻的与世隔绝。
咔哒。
有人过来。
温则安警惕看过去,体育馆侧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
是裴野。
裴野似乎也没想到这会有人,还是自己的语文老师。
他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袖子下手臂线条有力。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如果没有看见温则安,他下一个动作应该是点烟。
不同于想象中学生被老师抓住抽烟的慌张,裴野坦坦荡荡,迈着步子,旁若无人地按下打火机,火舌窜出,他点燃香烟,叼在嘴里,在离温则安几米外的地方站着不动了。
温则安心生疑惑,是他作为老师太没有威慑力还是裴野这个学生真的什么都不怕?
他回顾自己的高中,再闹腾的学生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裴野不紧不慢抽着烟,他也没想到逃课出来抽根烟还能碰见这个好看的语文老师。赵青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这个温老师多好看,脾气多好,甚至有几个隔壁班的兄弟也凑热闹来问,你们班那个语文老师咋样,有没有对象,他姐现在还单着呢。
但这个温老师确实有点不一样。
正常的教师看见自己学生抽烟不应该立马吹胡子瞪眼,叉着腰指着自己鼻子说把烟掐了吗?
哪有现在这样时不时看自己两眼,又不说话的人。
温则安是在学生时期过来的,他知道就算自己现在制止了,以后裴野也会继续抽烟。
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叛逆心最重,他没有能跟每个学生都相处成交心朋友的信心,起码先不要激起裴野对自己的厌恶吧。
这样想着,温则安又看了眼裴野。
他从看到裴野第一眼时就觉得这个男孩应该去娱乐圈闯荡,得天独厚的颜值,瘦削但不失力气的身材,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但是他的各科成绩应该会被当成黑历史放出来吧。
温则安从来没抽过烟,他曾经为了让自己像个男孩时候尝试过,但那个味道呛得他直掉眼泪,当时班上的男生还笑话他像个小女生。
想到这,温则安心情沉下去,从医学角度来说,他的确更像女性。
“裴野。”温则安突然开口道。
裴野:“?”
裴野有些猝不及防。
温则安走过来,他身上不是香水味,是一股很好闻的洗衣液或者柔顺剂的味道,裴野闻不出来,但要比奶奶常用的那款好闻。
他到底还年轻,不明白温则安为什么突然叫自己名字还走过来。
温则安走过来,看着有点懵的裴野嘴角微微勾起,真是小孩子,蛮可爱的。
他问道:“还有烟吗?”
裴野挑眉,眼里闪过震惊,在校服裤子口袋里拿出一盒烟,递给温则安。
温则安抽出来一支,细细长长的,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烟草味不太浓郁,没有他记忆里高中时抽的那款味道重。
裴野看着温则安的表情变化,心里更好奇了些,这个年纪的成年男人对烟还这么小白的,实在少见。
“借个火。”
温则安把烟递到裴野面前。
裴野又掏出打火机,结果天公不作美,打了好几下都没着。
温则安见状,心里暗自叹息,自己大概就是要走一辈子好孩子路线了吧。不想下一秒,裴野忽然上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嘴里取下自己正在抽的香烟,两只烟嘴相碰,点点的小火星从裴野的烟上蔓延到温则安的烟上。
裴野做这个动作随意又自然。
倒是温则安愣住了,他一时间不知道到底该看哪里。
是裴野握住自己手腕的手,还是他们触碰的烟,又或者是裴野有点冷淡事不关己的脸。
“好了。”
手上的热度撤离。
裴野退回原位。
温则安看着点燃起的香烟,试探着放到了嘴里,轻轻地吸了一口。辛辣感瞬间席卷口腔,温则安立马不受控制地猛烈咳嗽起来。
“噗嗤。”是裴野在笑。
他慢吞吞吐出一个烟圈,好心道:“要过肺的。”
温则安咳嗽的眼泪都出来了,他抬眼看向裴野,眼角微红,生理性泪水盈润眼睑,裴野心咯噔一下,不自然撇开视线,心想都怪赵青。
温则安咳嗽半天,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刚想再接着抽第二口,没想到放学铃声叮铃铃响起。操场上站队的学生立刻解散,哗啦啦地朝着体育馆过来还器械。
温则安立刻把烟扔到了地上踩灭,好像做坏事被发现了的学生似的。
反观真的在做坏事的学生,裴野,不慌不忙吸了最后一口烟后,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
他嘴角挂着笑,跟温则安说再见:“拜拜,小温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