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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野领着温则安左拐右拐,最后到了自己家门口。
他掏钥匙把人领进去:“家里有点乱,老师你别介意。”
温则安进门。
这是套老房子,二居室,进门是客厅,采光不是很好,白天也没有多少阳光。
裴野先换了拖鞋,去厨房放东西,声音在里面传过来:“老师你随便坐,不用换鞋。”
温则安就继续往里走,跟客厅连着的是一张餐桌跟不大的厨房,房子布局很周正,是个长方形,客厅餐桌厨房占一半,剩下那一半是次卧,卫生间跟主卧。
主卧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咳嗽声:“是温老师到了吗?”
温则安听过裴野的家庭情况,连忙过去敲门:“爷爷,我进来了。”
他推开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躺在床上,窗户开着,外面绿意盎然,微风轻轻吹动窗帘。
“温老师,快坐快坐。”老爷子招呼,看起来很激动。
温则安立马过去:“爷爷你别激动。”
他过去连忙扶住老爷子,顺势在床边坐下来。
老爷子打温则安进房间第一眼就喜欢,长得白净,脸上带笑,一看就是读书人,他就希望裴野也成这样的文化人。
以后当个医生,或者老师,多安稳,又气派。
“当当当。”
门口传来敲门声,裴野手里端着洗好的水果。
温则安背对着他坐在床上,爷爷拉着他的手说话,露出的侧脸在阳光中连绒毛都能看清。
温则安转头,裴野个子高,站门口跟小山似的,感觉一抬头就能撞上门框。
“温老师,吃点水果吧。”
“好,谢谢。”温则安答应着,转过头又问老爷子:“爷爷想吃什么?”
老爷子摇头:“我不吃,血糖高。小温老师你快去吃吧,不用陪我在这说话,你多跟裴野聊聊,他不听我们的,就听你们老师的。”
温则安点头,笑,心里却道他也不听老师的。
温则安便起身出去了,餐桌很小,方方正正小木桌,摆了两盘带着水珠的水果,一盘放葡萄跟小番茄,一盘放香蕉跟桃子。
“温老师,抱歉,本来约好出去见面的。”裴野跟温则安坐在小木桌挨着的两角。
温则安摇头笑道:“没事,以后还有很多机会。今天就当一次普通家访,你不要紧张。”
裴野还真不紧张,他在学校什么样子爷爷奶奶都知道,他就是没心气继续念下去,现在虽然被强留在学校里,但只要闲下来脑子都是怎么赚钱。
但现在,他脑子里还有了点别的东西。
就是刚才在温则安领口下面窥见的那几块红痕。
他没搞过对象,但周围兄弟朋友有,偶尔周一上学,就扯着领子来给他们显摆,说这是对象给嘬出来的。
裴野就是有点诧异,他倒是不觉得老师对学生隐瞒自己恋爱情况有什么错,只是他实在是难以想象,温老师这样的人,居然交往的是这么热情的女朋友。
他以为,语文老师就该跟语文老师在一起。
两个人谁也不爱说话,谈情说爱就是拉着手逛公园,看荷花,聊人生,谈未来。
甚至连亲嘴他都想象不出来,温老师这种性格,怎么可能热恋上头急不可耐呢。
因为在家里,不好说赵德广的事情。
温则安也没有刻意把话题引到学习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说学校食堂难吃,保安拿着鸡毛当令箭,说裴野家小区不好找,路上还遇到了几家老书店这样的话。
没一会儿,奶奶就回来了。
老两口看人都是一样的眼光,奶奶一进门,餐桌那边就迎出来两个年轻小伙子。
她孙子裴野自然不用多说,自己家孩子怎么看怎么帅气。
这个站在旁边,矮了大半个头的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白净,脸上带着笑,穿着也干干净净,真是个文化人模样。
老太太喜欢得不行,上来就拉着温则安的手:“这是温老师吧?”
老人的手皮肤粗粒但温暖,温则安因为身体原因,从出生后就被爷爷奶奶嫌弃,他看着眼前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心里涌上酸涩跟幸福。
“奶奶好,我是裴野的语文老师,我叫温则安,既来之则安之的则安。”
老太太:“哎哟,真是好名字,怪不得能当语文老师呢。”
奶奶又拉着温则安说了一会话,看了看时间,快九点了。
“小野,你带温老师上你屋坐会,奶奶给你们做饭去。温老师有什么忌口没有?”
让长辈为自己忙活已经很失礼了,温则安连忙回答:“没有。”
两个人还想着去厨房打打下手,但厨房就那么点地方,俩男性挤进去,连转身都费劲,就都被奶奶轰出来了。
裴野:“那去我房间吧。”
奶奶在厨房里喊道:“对,温老师你帮着检查检查作业,顺便劝劝这臭小子,学生就该好好念书。”
温则安应和,裴野不耐其烦,推着温则安肩膀往自己房间带:“奶奶,你快做饭吧。”
温则安被推进次卧,裴野在后面关上门。
房间里窗户打开,恰好有风吹进来,带来凉爽气流,空气中弥漫着还没散尽的沐浴露气息。
房间里就书桌前有张椅子,但上面挂着校服外套还有书包。
“老师,你坐床上吧。”
温则安环视了一圈裴野房间,谈不上多么整洁无尘,但绝不杂乱,比起好多亲戚吐槽的自己孩子房间是猪窝,裴野已经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想不想跟老师谈谈心?”温则安在床边坐下。
裴野的床床垫是学校宿舍的那种,硬邦邦的,上面就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花絮的褥子,温则安有些不舒服,只做了个边,双手撑在床上分担压力。
裴野不反感温则安问他这种话,他反跨坐在椅子上,胳膊交叠,下巴搭上去,看向温则安。
“温老师,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我就是学不进去了。我有话直说,我家庭条件您也看见了,家庭收入全靠我爷爷奶奶的退休金,但他俩身体越来越不好,我要是上了大学......”
裴野耷拉下脑袋:“要是能跟你一样考上重点大学,倒也算了,可每年学校上重点的就是每个班前几名。我上个没什么水平含量的大学,混个学历,四年又一直花家里的钱,而且我肯定要去外地,如果我爷爷奶奶万一......”
话阀一打开,裴野就好像管不住自己了似的。
说完一大串,他有点懊恼说了这么多,但内心深处又仿佛在期盼什么似的,重新抬起眼看向温则安,嘴唇动动,但只叫了一句。
“温老师。”
当老师的,尤其是新毕业刚开始带学生的,慈悲柔软的园丁心肠还没被一届又一届的熊孩子们磨练成刀枪铁剑。
温则安有自己的喜欢的心腹大将,他的语文课代表。
也有各科老师公认的心腹大患,裴野。
但他知道,青春期的孩子都不坏,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开始形成自己的思想跟逻辑的时候,开始质疑世界,质疑长辈,然后大家把这种行为叫作叛逆。
“裴野,其实你这样成熟地思考问题,完全在老师对你的意料之内。”
温则安轻柔说道。
裴野诧异了。
他?
成熟?
老师们都说他年纪小不懂事。
“二十七岁有二十七岁为家庭负责的方式,十七岁有十七岁为家庭负责的方式,不能用同一套评判标准来审视每个人做出的选择。而为什么无论是老师还是长辈,都会不约而同搬出同一套说辞来劝说你,只是因为年龄罢了,年龄带来的社会经验跟人生阅历,是我们这群招人烦的大人唯一能提前传授给你们的宝贵东西。”
温则安手掌挪了挪地方,换个劲撑着。
“学习确实不能带每个人都走进知识的最高殿堂,你们以后也不会用知乎者也来日常交流,用三角函数去菜市场买菜,只是学习会把你们带到更广阔的路上去。”
温则安看向裴野。
“裴野,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心里装的全是你们这个家庭的未来。但是老师想告诉你另一件事,裴野,你的未来也在这个家庭的未来里。这个家能走多远,走多好,几乎就是看你了。”
裴野看着床边的温则安,他的目光温柔又悲伤,却又那么地充满力量,难道这就是教语文的人的魅力吗?
“可是老师,我....”
“不用担心自己考不上好大学,也不用担心学费家庭负担不起。”温则安笑笑:“以前的老师有给你讲过,上大学是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的吗?而且努努力,三等奖学金还是很容易拿的。”
裴野脸上露出一瞬间的茫然。
温则安叹气:“也对,大家都认为你是觉得读书无用才想退学打工.......”
看到裴野脸上难得露出像个学生的困惑表情,温则安心情好了不少,身为教师的责任荣誉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你—”
一阵默认的手机铃声响起。
来电显示是妈妈。
温则安心情瞬间僵硬坠入谷底。
“我出去接个电话。”温则安示意道。
温则安给厨房的裴奶奶打了个招呼,出门接通电话。
“喂,安安,你在外面跟谁吃饭呀?”
温则安撒了个谎:“学校的同事。”
“是不是昨晚送你回来的赵主任啊,我打听了一下,他人脉很广,权力也大,你好好跟人家学,知道吗?”
温则安站在楼梯拐角,心里的愤怒跟委屈几乎要把他胸腔捅破,他死死攥着手机,特别想跟妈妈发一回脾气,但他没有勇气,也没有资格。
隐忍着深呼吸几次后,他简单回答:‘嗯,知道了。’
“对了,三院的吕教授你还记得吧?我加了她微信啊,吕教授说要是想动手术,先要去做很多检查,你最近抽个空出来,妈妈陪着你去把检查做了,我们好快点排上手术呀。”
温则安尽力维持着表情,紧咬牙关,沉寂了十几秒,终于能用正常的口气回答:“妈妈,检查可以做,但手术不行,我不是说不做。”
“这不是个小手术,从入院到手术到出院,没人能预判到底需要多久。我今年刚入职,带的高二马上考完期末就升高三,高三不仅对学生重要,对我们新老师也很重要。所以我想着,把手术这事推到明年高考完后,行吗?”
母子俩又说了几分钟,温则安不想继续谈下去:“妈妈,我同事还在等我,先挂了。”
他不等母亲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阳光在楼道的小窗户外照进来,落在温则安脚边,一块小小的阳光。
他眼眶无端酸涩,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排解不出来的愁绪,他深深吸口气,双手捂住脸,让自己情绪稳定下来。
指腹一点熟悉的味道吸入鼻腔。
温则安在混沌的思绪中略懵懂地松开手,看向自己的指腹。
他凑近鼻尖闻了闻,很明显的腥味。
这是?!
反映过什么,温则安脸瞬间烧红,这应该是裴野早上新....的。
门吱呀在身后上方打开,裴野探出头来:“温老师,奶奶问你鱼喜欢清蒸还是糖醋?”
温则安忙把手放在身后:“糖醋。”
裴野点头,却没立刻回去,而是出来把门带上,站在楼梯上眼神看向别处:“我把视频刚刚发给你了。”
温则安:“哦哦。好。”
裴野欲言又止,看着半边身子露在小窗户阳光下的温则安,他脚尖戳了戳地面,说:“我相信温老师你跟老赵不是一路人。”
温则安:“嗯?”
裴野:“老赵那狗东西干的缺德事多了,所以他肯定也对不起过老师你,我不问是什么,但是,老师你如果想报复回去,你可以信任我。”
裴野目光坚定地看向温则安。
温则安心咯噔一下,他这么多年,无论是至亲的妈妈,还是曾经高中要好的朋友,都没有在他天衣无缝的伪装中察觉出他跟赵德广之间那些黑暗龌龊的国网。
但是,十年后......
难道是真得是上天看他太可怜压抑,所以让他重回噩梦魔窟后,遇到了一个裴野吗?
让他在那个放学后的傍晚路过办公室,让他听到自己不堪过去中,对知情人来说一个字就能听懂,对局外人而言怎么想也想不通的那几句质问。
让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成为自己的伙伴吗?
温则安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给他的指示。
但就在这一瞬间,因为裴野,他的学生,的一句看似只能有承诺的承诺,温则安却握紧了拳头,仿佛胸腔那颗急速收缩迸发血液的心脏在促使他下定决心,做出点什么事情。
而那具体是什么?
现在的他还无从得知。
但或许,命运早已经给了他出其不意的转折点,就像他回来后,会遇到裴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