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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
学生跟老师都很忙碌,老师要更忙一些。
学生考完试就欢呼雀跃地放假撒欢了,老师们还要留在学校开各种无聊的会议,教学组内部开完,年级主任跟校长开,每个会都是强调高三一年的重要性,让老师们务必拿出十二分的精力,跟学生共同拼搏,为一中再创辉煌。
絮絮叨叨冗长无比的会议终于赶在午饭前结束。
温则安合上笔记本,在椅子里站起来,揉着自己发酸的腰。
“则安,中午一块吃饭?”谢林在后几排走过来,他看了眼温则安放在腰上的手关切问道:“腰不好?我知道有家按摩,技术可好了,一会吃完饭一块去?”
温则安因为自身体质从小就抗拒别人触碰自己,他摇摇头:“不用,走吧,去吃饭。”
两个人一起在会议厅往外走。
谢林唉声叹气:“我都不知道咋教我班学生了,问听懂了吗没人说话,问哪里不懂也没人说话,一道题我自己回家坐到后半夜,写了两三种解法,生怕哪个学生听不懂,结果,哎呦,对牛弹琴,对牛弹琴啊!”
“不像你,你教语文,肯定比我轻松。”
温则安同样苦涩笑:“好什么啊,咱们都是从学生过来的,语文课就是用来补觉跟写别科作业的,我现在只能安慰自己,起码没有学生在我课上偷吃泡面跟辣条,我已经很欣慰了。”
两个年轻老师你一言我一语结伴朝校外走,同是职场卑微新老师,每次碰上都各有各的苦要诉。
“我这才上班半学期,整个人精气神都被吸干了,也不是说咱们老,还没到三十不是,但你往学生面前一站,他们那扑面而来的青春朝气,挡都挡不住。我那班上的学生还隔三岔五叫我去打篮球,我的老天爷,那一个个五大三粗的,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撞飞,有那时间我宁愿在家里躺着打游戏吃外卖。”
说着,操场那边传来砰砰砰的打球声,还夹杂着高中男生们的叫喊声。
温则安跟谢林不约而同看过去,既不是自己班的,也不是对方班的。
谢林又是一声长叹:“真是年轻啊。”
“则安,你吃什么?”
温则安思索:“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那家重庆鸡公煲怎么样?我学生说可好吃了。”
温则安点头:“行,走吧。”
校园内打篮球的声音渐渐离远去,温则安想到自己期末考前给裴野送去的篮球,当时裴野皱着眉,不想收。
赵青眼尖地抱着收下,对温则安一通天女散花夸赞。
不知道裴野喜不喜欢?
这个年级的男生应该都想有个自己的篮球吧。
起码他上学时候,班上的男生每次体育课都要飞奔去体育馆抢好的篮球。
鸡公煲果然很好吃。
谢林看着很儒雅,但其实私底下是个话痨宅男,同一批进学校的新老师就他跟温则安是男的,温则安颜值高,性格好,谢林愿意交这个朋友。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着自己工作上的八卦跟烦心事,又聊起大学时候的事情,双双回忆了一把在大学考教资的美好时光,最后相识叹气,一人举起一杯碳酸饮料,天涯遇知己般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谢林本来想再游说温则安跟自己去按摩的,但临时收到了小林老师的消息。
说打羽毛球缺人,问他来不来。
“林老师她们几个在体育场打羽毛球,缺几个人,则安你去不去?”
温则安天生不爱运动,让他绕着公园散步还行,篮球羽毛球,什么球都不行。
但他好奇问:“你跟小林老师关系这么好?”
谢林准备自己去:“我们教学组老大给搭的桥,你们教学组那几个老师没给你介绍?你这条件,全校单身女教师都应该加你微信才对啊。”
温则安回答:“说过几次,但都不了了之了。”
谢林:“兄弟,你不用着急,我先走了。”
温则安点头。
但他并没有选择回家,自从妈妈去过医院后,整个人精神都处于高度紧绷状态,他知道吕教授那句女性生殖功能完整,男性欠缺深深刺激到了母亲脆弱的神经。
他的出生让妈妈背负了苦不堪言的骂名,甚至最后被离婚。这些年妈妈带着他艰苦生活,被家里亲戚的嘲讽跟歧视全都化作最沉重的期盼落在他的肩膀上。
就算别人再看不起她,说她生出来个什么不男不女的东西又怎么样?
她的儿子品学兼优,一路重点,最后还回到了市重点高中教书,现在知要等到做了手术,她的儿子就能变成毫无污点的优秀人才。
到时候找对象都能找条件更好的,再生俩孩子。
温则安就是家族里最出息最风光的孩子。
她也终于能扬眉吐气,挺起腰杆。
温则安深知母亲的痛苦,所以这些年一直默默做着她心目中的好儿子,却从未对她言明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在读研毕业那段难熬的时间里,他总是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吹风。
看似平静,实则内心却在酝酿他从某个时刻开始就蓄谋已久的未来。
他并不会跟任何一个女孩子恋爱结婚,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体,也更因为,在童年少年连接青年,这段长达二十年的‘望子成龙’的压力下,他并没有真正成为母亲期盼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反而在内心深处滋生了退缩怯懦的灵魂。
他想找个男人,是的,一个具有雄性气质,可以掌握他生活的男性来主宰自己,他什么都不用管,就变成宿舍楼下那些依偎在男朋友怀里撒娇求抱抱的女生样子。
他是一条疲惫的船,无时无刻都在想找到停泊的港湾。
那是赵德广吗2?
不,绝无可能。
尽管是他用那样卑劣的手段把自己带到同性恋这条路上来的,但温则安心里对他只有无穷的憎恨,憎恨到看到有关意外死亡的新闻时,他都在想,如果下一个是赵德广就好了。
无论是急性心绞痛还是被闯红灯的飞车拖碾。
哪一个都好,让他死了就行。
那会是谢林吗?
不,也不是的。
温则安几乎没有正常年纪的朋友,他高中时经历了那样的事情,愈发少言寡语,大家都觉得他高冷不好亲近,所以并没有真心交好的朋友。
而到了大学,大家看似和和气气,实则毕业后宿舍群就此沉寂,即便是有关系不错的,也都因为前途各奔东西。
谢林的出现恰好弥补了这一点,他实在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成年人了,工作上当牛马,背地里跟朋友吐槽,也会在适当的年纪开始适当的相亲。
不过,温则安这个想要有个男性爱人的愿望几乎是水中花镜中月。
这个爱人,要如何能确保他能接受自己畸形的身体呢?
接受了,又能保证他不会在某次吵架后把这个秘密抖落出去吗?
即便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男人总要结婚,即便是他上学的大城市,同性恋的接受度尚且不高,何况家里。
再退一万步,温则安有一个绝对翻不过去的高山。
母亲的期盼。
他深深叹口气,他只是梦想就够了,在未来的日子里靠着想象描绘那个男人的模样,他对生活最高的奢望仅限于让妈妈放弃逼自己做手术就够了。
越想越丧气。
温则安决定去附近的市民公园散散心。
只是他没想到,居然能碰到裴野跟赵青。
市民公园旁边有个小小的篮球场,现在放假,很多学生会去打篮球。
温则安路过围栏,看见里面围着一群人,对骂声不断,外面也聚集上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
温则安眼尖地看见篮球架上扔的几件一中校服。
他立刻就进了篮球场,推开聚堆的人群,挤进去。
一进去,就听见赵青满嘴连妈带爸的问候声,再一看,裴野脸上挂了片彩,虽然没骂人,但那紧绷的肌肉跟小豹子似的,下一秒好像就能扑上去干翻对面。
“都别吵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温则安一声怒喝。
赵青偏头:“温老师?!”
裴野眼睛一缩,径直绕过来,没等温则安开口就跑到了他面前:“老师你怎么在这?”
温则安去看他脸上的伤,裴野立刻偏过头不让他看,嘟囔说:“没打架。”
“哎哎哎,你谁啊?”对面那群人里,几个成年男的走出来。
温则安按住又要眼冒火星的裴野,走到前面理智冷静介绍道:“我是他们的老师,有什么事情跟我说。”
男人瞟了眼温则安,瘦瘦弱弱的小白脸:“你?老师?”
赵青暴脾气上来:“你他妈给我放尊重点。”
温则安:“赵青!”
赵青委屈,冷哼撇嘴:“老师——”
“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赵青一说又来气了:“他们把你给裴野买的篮球换了,硬说那是他们的,裴野气不过,就打了他们,他们仗着人多说要教训我们,来啊,谁怕谁。”
温则安听了生气握拳,那几个男的冷嘲热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那篮球好几百,你们学生买得起吗?别看中什么就说是自己的,要点脸行不行?”
“谁不要脸?”温则安走过去跟他们直视:“你们说那是你们的篮球,有什么证据?自己看上学生的东西,就仗势欺人,你们好意思吗?”
为首的男的:“那篮球我买的,我能不知道?”
温则安气笑了:“你买的?有发票吗?有购买记录吗?在哪买的?”
男的没想到碰到个硬茬:“用你多管闲事,我们这群人都能作证,这球是我们带来的。”
温则安深吸口气,压抑怒火:“你拿不出证据,我能拿出来。这篮球是新的,一看就是刚买了不久,这篮球也不便宜,喜欢打篮球的人常去的店就那么几家,我恰好上周就买了个这样的篮球,老板应该还记得我。支付记录,监控视频都在,又或者说,我刚在外面进来,看见外面也有个监控,不知道能不能拍到是我学生把这个篮球带进来的。”
一串话说完,对面脸色白了青青了白。
几个人交头接耳,叽叽咕咕几句,最后扔下一句:“算老子做好事,这破篮球才几个钱,给你们了。”
一群人拿上衣服离开。
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温则安绷紧的脊背此刻才松懈下来。
赵青窜上来,眼睛都放光:“我去,老师你牛逼啊,几句话就把那群傻逼吓走了。”
温则安心脏直跳,他其实没把握,但谁叫他是老师。
“老师,谢谢。”裴野过来,站到温则安身边。
温则安笑笑:“没事。”
赵青跟自己打了胜仗似的,对温则安全是崇拜:“老师你太牛逼了,你就是我大哥,温哥!不,则哥!安哥!”
但对着温则安这张秀气白净的脸,赵青这几个哥的称呼,咋叫咋别扭。
温则安无奈:“行了,叫老师。”
赵青:“不不不,学校里是师生,校外咱们就是兄弟,朋友,还叫老师也太生分了。”
温则安也好奇他到底能给自己起个什么外号:“那你打算叫我什么?”
赵青苦思,然后猛地一拍手,温则安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赵青大声宣布:“安妹儿咋样?野哥,你说呢?”
温则安两眼一黑:“安妹是什么鬼啊?”
赵青:“以前有林妹妹倒把垂杨柳,现在有安妹妹球场怒斥傻逼男,我太会起名了。”
温则安哭笑不得,看向裴野,想让他管管赵青。
但没想到,裴野竟然在认真思考,注意到温则安看自己,他不自然别开视线,咳嗽两声。
赵青立马说:“野哥默认了,两票对一票,老师,你失去发言权了。”
堵不如疏,温则安想着小孩子叫几天就过新鲜劲,也就跟着默认了。
“拿你们没办法,行了,在这等我,我去趟药店。”
裴野立马拉住他:“我没事。”
温则安歪头不说话,静静看着他。
裴野悻悻收回手:“有事。”
温则安一肚子气,踢了一脚裴野小腿:“在这老实等着。”
温则安走出篮球场,赵青溜达到裴野身边,啧啧两声:“要不说安妹牛呢,上能骂退傻逼,下能制住野哥你,人不可貌相,是吧?”
他看向旁边裴野,企图得到认可。
裴野一脸看傻逼的表情。
但赵青说得又确实没错。
裴野是个不听话的学生,但温则安的话,他真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