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李老师——”明灿接通, 拿着手机往窗户旁边去了些。
“明灿,你现在人在哪儿?”辅导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明天下午两点, 学校体育馆, 有一场校招专场会,三维、达硕、中控、华星、千宇那几个大厂都来,专门挑咱们院的人。”
“来我们学校?”明灿有些惊讶。
按理说, 北电虽然是个本科, 但跟国内其他电子科技类院校比起来, 还是差了一截。现在大环境这么不好,居然还有这么多互联网巨头专门跑到他们学校来招人,她确实有点没想到。
“对呀!”辅导员嗓门顿时亮了几分,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兴奋劲儿,“不然我跟你打电话干啥!你技术那么好, 平时接手的小项目也多,我跟你说,这种专场校招一年遇不上几回,来的又都是大厂——你可一定得给我抓住这个机会啊!”
“我……”明灿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病床上的苏执。
那人还睡着, 眉眼安静,像是沉浸在一个并不安稳的梦里。
“不好意思啊,李老师,我现在……”她压低声音, 往窗边又挪了两步,“我现在在做兼职,可能抽不开身……”
“兼职?”辅导员的声音陡然拔高, “明灿,你脑子清醒一点!兼职跟大厂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你知道这次专场多难进吗?院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名额,多少人挤破头想往里钻!你倒好,跟我说抽不开身?!”
明灿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师,我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但是我这边……”
“没有什么但是!”辅导员打断她,语气严厉,“明灿,我带了你们四年,你的水平我心里有数。这次招聘会是今年最好的一次机会,错过了,你以后想进大厂,就得跟成千上万的人去挤社招。你自己想想清楚!”
明灿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辅导员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好,想多做点兼职贴补。但明灿,你要分得清主次,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自己的前程抓住,兼职什么时候都能做,大厂校招一年就这一回。”
“明天下午两点,体育馆,你要是错过,以后就别想再让学校给你安排就业了,我说到做到!”
电话挂断了。
明灿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宫阙看她一眼,问道。
明灿收起手机,走回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学校的事,辅导员打电话来,说明天下午校招专场,让我准备简历去面试。”
“嗯,”宫阙淡淡应一声,“你是该好好准备下简历了,总不能一直做这个。”
明灿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看了眼病床上的人。
宫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你该不会是因为要照顾她,所以不想去吧?”
“也不是不想去……”明灿下意识否认,但话说到一半又顿住,轻轻叹一声。
“明灿,”宫阙看着她,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她,但是校招还是得去,现在大环境这么差,你们这个行业,错过了校招,你就要跟那些工作经验很多年的人去竞争,更加没有机会。”
明灿抿了抿唇:“可是她现在这样,身边需要人照顾……”
“医院有护士,我也可以偶尔过来看一看,实在不行再请一个护工,”宫阙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情义重要,前程也重要,你妈妈走前托我看着你,我虽没答应,但作为朋友,也不想睁眼看你犯糊涂。”
宫阙说完,偏过头看向窗外,不再多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明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她知道宫阙说得对,辅导员说得也对,校招的机会难得,错过了这道窄门,外面的路只会更难走。
可她就是没办法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抬头看向病床,苏执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干裂的痕迹,明灿想起前面喂她喝奶茶,她含着那颗葡萄粒,用尽力气去吞咽,想起那日下午,自己被姓赵的指着鼻子骂,苏执睡得迷迷糊糊维护她的场景。
“我再看两天吧,反正简历也还没做好,”明灿轻声说,像是在说服宫阙,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再改一改,等她情况稳定一点……”
话没说完,病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动。
苏执醒了。
她睁开眼,目光茫然地在天花板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偏过头,看向床边的明灿。
明灿:“……”
这人怎么,总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偷偷醒来!
她不确定对方是刚醒,还是迷迷糊糊醒来有一会儿了。
“醒了啊?”明灿试探着问。
苏执没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也还是没什么精神,甚至可以说是黯淡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明灿,望得她心里发虚。
片刻后,她哑着嗓子开口:“简历……写好发我。”
声音很轻,但是明灿基本可以确定,对方是听到了全部。
“哎呀,我正想等你醒了我要怎么跟你请假呢,那既然你都听到了——”明灿顿了下,旋即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地接上,“那我就正式跟你请个假啦!”
苏执看着她,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如同深夜里远方的灯塔,明明灭灭。
明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笑得越发灿烂:“行不行嘛,苏老板?”
宫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明灿余光瞥见,翻了个白眼。
两人眼神交流间,苏执已经把眼睛闭上了,明灿松口气,正要转身接杯水去,床上的人又突然开口了。
“几点?”
“嗯?”明灿没反应过来。
“校招,”苏执依然闭着眼,“几点开始?”
“下午两点。”明灿下意识回答,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也不一定去那么早,我先把你这边安顿好——”
“不用。”
苏执睁开眼,看向她,语气平静:“你去你的,我不用你安顿。”
明灿:“哦。”
宫阙在旁边看两人一眼。
“那正好,”她慢悠悠开口,目光在苏执脸上停留片刻,“让苏总监帮你把把关,她看过的人事档案,比你大学四年敲的代码都多。”
“什么?”明灿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宫阙。
“简历,”宫阙解释,“写好发给苏总监。”
解释完给她使了个眼色,明灿秒懂。
宫阙看了眼医疗器械上的数据,站起身来:“我还有事,先走了,有什么问题打电话。”
她拎起挂在衣架上的白大褂,走前目光落明灿身上,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宫阙离开,病房安静,明灿偷偷扫眼病床上的人。
苏执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可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在想事情。
明灿轻手轻脚走回床边,刚坐下,就听见苏执开口:“简历现在写。”
“啊?”明灿一愣,“现在?”
“现在。”苏执没睁眼,声音淡淡的,“用我的电脑,密码是六个零。”
明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对上苏执猛然撑开的眸子。
想说的话最后变成了一个“哦”字,电脑在茶几上,她慢悠悠往跟前磨,走到一半又回过头:“那我们中午吃什么呀?”
苏执没说话,明灿试探:“不吃点东西,你都没力气帮我改简历。”
话说出去好几秒,病床上的人都没有给回应,明灿也不着急,就站在茶几旁边等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电脑包边缘。
又过了几秒,苏执的目光往床头柜的方向偏了偏,极轻极快的一眼,像是某种无声的示意。
明灿顺着看过去,早上多点的那份小米羹。
“就这个?”她问。
苏执没回答,但那个眼神已经算是回答了。
“也行,”明灿说,“那你吃小米羹,我自己点个疙瘩汤。”
明灿说完,拿出手机开始操作,选了两份疙瘩汤,下单好之后,搬了个小凳子到茶几旁,然后按照苏执说的六个零打开电脑,电脑还停留在命令行界面,好几个窗口同时打开,里面有苏执备份下来的千宇科技的核心数据,明灿没敢多看一眼,小心翼翼地打开wps。
她不太会写,下了个简历模板后,就一直对着屏幕发呆,时不时往苏执床边看一眼。
对方还是那个姿势,平躺着,目光看着天花板,神情平静。
明灿收回视线,继续敲键盘。
敲了几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这次她注意到,苏执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是吞咽的动作。
明灿愣了一下,以为她要喝水,正要起身,却见苏执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还是那样,轻轻的,慢慢的,像是在做某种练习,攥在被单上的手也用力收紧。
明灿的动作顿住了。
她突然想起早上喂苏执喝奶茶的时候,那人含着那颗葡萄粒,用尽力气去吞咽的样子。想起宫阙看过后说的——吞咽障碍,伴随分离焦虑,应激反应的一种。
所以她现在是在……
练习?
明灿坐在沙发上,手指还搭在键盘上,视线却怎么也移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