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 丁经理,我是研发部明灿,之前跟你们部门通过电话的。”明灿把文件夹拿在手里, 姿态放得很低。
丁锐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文件夹上, 又扫回来,没什么表情。
“什么事?”
“我们部门最近在做服务器响应速度的优化方案,有些技术细节不太确定, 想请教一下你。”明灿把文件夹打开, 递到她面前, “主要是这一块,关于数据库查询的并发处理,我们目前的做法是——”
“这个你们部门之前的方案是谁做的?”丁锐打断了她。
明灿愣了一下:“之前的方案是苏顾问牵头的。”
丁锐听到“苏顾问”三个字,眼神动了一下,很细微, 但明灿捕捉到了。
“她的方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丁锐把文件夹合上,推回明灿面前,“你按她之前的框架走就行,不用找我。”
语气不算冷,但拒人千里的意思很明显。
明灿没有慌, 也没有急着走。她把文件夹收好,笑了笑,语气随意了些:“其实还有一个事想请教丁经理,跟技术方案没有关系。”
丁锐皱着眉看她。
“上半年研发部的服务器不是宕过一次机嘛, ”明灿下意识将音量压低一些,“当时我还没有入职,后面又出现一次类似瘫痪的现象, 是我出面解决的,所以我想查一下服务器宕机的原因,从根源查起,避免以后再出类似问题,但我们部门内部查不到那么详细的日志。”
她顿了顿,看着丁锐的眼睛。
“丁经理这边能不能帮忙调一下服务器第一次崩溃时的操作日志?”她补充,“不需要具体数据,只要知道是外部攻击还是内部故障就行。”
丁锐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明灿觉得自己像站在X光机前面,从头到脚被照了个通透。
“你是苏执的人。”丁锐忽然说,陈述语句。
明灿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是研发部的新上任的技术总监,接替之前苏顾问的岗位,她出事那段时间,我在医院照顾过她。”
“那就是她的人。”丁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心中已然确定。
她转回头,看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明灿看不懂的界面。
“上半年那次宕机,对外报的是硬件故障。”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到,“但硬件故障不会那么巧,正好在她打电话的时候出问题。”
明灿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没有接话。
丁锐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并非信任,更接近于“观察”。
“日志我可以帮你调,”她说,“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拷贝,不能截图,不能录音。你只能在我这里看,看完就走。而且,”她顿了一下,“你看到的东西,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直系上司。”
言外之意是不能告诉赵归帆,明灿沉默了几秒,目光坚定地点了下头。
丁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敲键盘。屏幕上一个明灿看不懂的界面在刷新,一行一行的日志记录飞速滚动。
“十七点二十三分到十七点三十五分之间的操作记录,”丁锐头也不回地说,“有人在那个时间段内,用管理员的权限,执行了一条强制锁死指令。”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明灿:“指令来自一个内网IP,那个IP的归属是……你直系领导办公室的座机。”
明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操控服务器的不是刘志远,不是丁锐,不是任何一个IT部门的员工,竟然是赵归帆自己。
“可是他不懂技术,”明灿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是怎么知道执行管理员指令的?”
“他不需要懂。”丁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他只需要打电话给那个懂的人,让对方把指令写好,他点一下回车就行。”
明灿的脑子飞速运转。赵归帆办公室的座机连着内网,如果有一个人在他电脑上提前设置好了远程桌面或者一键执行脚本,他确实只需要接个电话、敲个回车,就能让服务器瘫痪。
而那个帮他写好指令、设置好脚本的人,才是真正掌握技术的人。
“那个帮他的人是谁?”明灿问。
丁锐看着她,嘴角动了动,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
“猜测应该已经闹掰了,”她缓声补充,“不然上次研发部服务器瘫痪,轮不到你来出面。”
明灿:……
丁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屏幕上的日志界面还开着,那行关键的操作记录被高亮显示。
“那人身边有一个做技术支持的人,好像姓陈,具体叫什么我忘了,反正不是公司正式编制,是他自己从外面带进来的,挂靠在第三方服务商名下,平时不在公司坐班,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会随叫随到。”
明灿迅速在脑子里搜索这个人。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赵归帆身边还有这样一个角色,张佑的酒桌上没提过,苏执也没跟她说过。
“他具体负责什么?”明灿问。
“名义上是做他的私人顾问,”丁锐嗤了一声,“实际上就是给他干脏活的。写个脚本、搭个后门、做个远程控制,这些事那人自己干不了,只能找他。”
明灿把这个人牢牢记在心里。这是她之前调查中的盲区,一条完全陌生的线索。
“你的意思是,服务器瘫痪的指令是从他办公室座机执行的,但那个一键执行的脚本,是那个私人顾问提前写好的对吗?”
丁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觉得明灿的表述不够精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那个人提前在他电脑上部署了一个远程控制程序。操作者只需要打开那个程序,点一下‘执行’,服务器就会在预设的时间点瘫痪。他甚至连电话都不用打,一切都可以提前设置好。”
“当时赵归帆跟苏执正在通电话,”明灿顺着往下推理,“赵归帆一边在电话里跟她争执裁员名单的事,一边——”
“一边点了下鼠标。”丁锐接上她的话,“他可以合理控制时间。”
明灿后背一阵发凉。
她之前以为这是赵归帆和IT部串通好的一场阴谋,现在看来并不是。他早就布好了局。时间、地点、人物、触发条件,每一个环节都被计算过,没有一处是临时起意。
“这些日志记录,”明灿指了指屏幕,“如果赵归帆知道你能查到这些,他不会想办法删掉吗?”
“他删不掉。”丁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服务器操作日志有写保护和多重备份,就算物理销毁了主存储,备份节点上还有。想彻底删干净,除非他把整个机房的硬盘全部砸了。”
“那你现在查到的这些记录,安全吗?会不会被人发现你查过?”
丁锐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么内行的问题。
“我用的是审计账号,查这些日志本身就是我的工作职责之一,不会触发任何报警。而且——”她顿了一下,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我已经把这些日志的哈希值做了存证,就算有人事后窜改,我也能证明原始数据长什么样。”
明灿沉默了片刻。
她来之前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最好的结果是丁锐愿意帮忙,最坏的结果是她直接拒绝甚至给赵归帆通风报信。但她没想到的是,丁锐不仅愿意帮忙,而且已经提前做了很多工作。
“丁经理,”明灿斟酌着用词,“你为什么要帮我?”
丁锐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回头看着屏幕,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慢慢转了一下,日志页面往上滚动了几行又落回来。
“苏执招我进的公司。”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年我面试了七家公司,七家都给了offer。我选这家,不是因为薪水最高,也不是因为公司大,而是因为苏执是唯一一个在技术面试环节跟我讨论了两个小时的人。”
明灿安静地听着。
“那个时候,公司才刚起步,你们整个研发部就她一个人撑着,她后来问我,你技术这么强,来我们这儿不觉得委屈吗?我说,我想找一个技术氛围好的地方,能做事,能成长。”
丁锐顿了一下,“她说,那你来吧,我这里别的不敢保证,但有一点,我不会让做技术的人受委屈。”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动作很慢。
“后来她做到了。她在研发部的时候,技术团队是公司里最不受气的地方。姓赵的进来之后,风气就乱了,到最后,他为了讨领导欢心,还主动把手伸向技术部,而真正为他们说话的人,反而被污蔑成幕后主使,落得那般田地。”
她转过头看着明灿,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技术人员身上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的失望。
“技术部那些老人,为她冒过头的,都走得差不多了,我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我想还她这份人情,并不是帮你。”丁锐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嗡嗡的低鸣。
明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苏执很像。表面上冷冰冰的,说话也不怎么好听,但骨子里有一种不肯弯折的气质,像一根钢筋,埋在水泥里,外面看不出来,但撑着一整栋楼。
“谢谢你,”明灿说,“谢谢你还记得她的好。”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私人邮箱,递给丁锐。
“我需要那个时间段的完整操作日志,包括指令来源IP、执行时间、操作账号、以及任何相关的访问记录。你不用把原始数据发给我,太危险,你把关键信息提炼出来就行,能做成时间线最好。”
丁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在键盘旁边。
“三天。”她说,“三天之后你来找我,还是这个时间。”
“好!”
她走出IT部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散开了一个口子,光柱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不规则形状。
明灿踩着那片光走过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点,并非因为事情有了进展,而是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
在这栋楼里,不是所有人都是赵归帆的人。
作者有话说:
都是姐姐以前积累的人脉,灿灿不在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