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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和桂花树第1章 (一)
194 段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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巍峨庄严的红墙内,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沿路飞奔,一刻不敢逗留。他喘着粗气,从宫门处不停歇地跑到帝王下朝后处理政事的兴德殿前,不及值班太监出声呵斥,磕了个头,细嗓子拔高了声音,气息不稳地大声道:“祁……祁统帅回来了!祁统帅回来了!!”

城门大开,地面上的沙石因震动偶有移位。京城百姓喧闹非凡,小声议论着城门的“异常”,家家户户都好奇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忙里偷闲地出门查看。

一队肃杀威严的军队从城门处缓缓进入,整齐划一、寂静无声,行走间仿佛还带着塞外的风沙味和血腥气。

层层围圈起来的军队正中间是辆被押运的马车,马车上盖着黑布,明晃晃的烈日下也看不清内里装着什么,不过重要性可见一斑。

为首的七位身披战甲骑马的男人中,模样大都是严肃沉稳,眉宇间还隐隐带有煞气,路边不懂事的小孩儿看了一眼就被吓得哭了起来,闹着要找妈妈。

最前方的那位却是个例外。

他的一张面容在其余几位中太显年轻,神情轻松,眉眼甚至含了点微末的笑。他内力深厚,耳聪目明,轻易便捕捉到了路边关于军队的言论,眼风轻扫过讨论押运马车的几人,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眼神,却让议论的那些人立刻噤了声,再不敢说一个不好的字。

卫濡墨有些无奈:“祁镜,你又在吓唬人了。”

祁映己笑出了声,偏头看向了左后方又想叮嘱自己的军师,忙作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初入京城要小心行事,切忌格调张扬。卫砚,你这一路说了不下七次,大老爷们别这么啰啰嗦嗦的。”

卫濡墨见他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冷笑道:“我这是为了军队着想。京城不比关外,你这次又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功高震主,不万分小心被人抓住把柄掉层皮都是轻的,小心来得时候全须全尾,走得时候掉了个脑袋。”

祁映己顺着他的话鬼扯道:“那你可得给我收尸了。我还没娶媳妇儿呢,记得给我烧一百个老婆。”

卫濡墨“嘶”了一声。

眼见他们的军师有想拔刀的趋势,离得近的两名副将领赶忙拉架,生怕闹出个入京当天军队内部不和、统帅和军师大打出手的笑话。

好不容易平安到了皇宫外,早已收到消息的皇帝派人在宫外等候了多时。

下了马,一众人在关外待惯了,几年不回来一次,个个都是大老粗,也不知道怎么行礼,最后还是祁映己冲来人抱了一拳,笑盈盈地道:“劳烦公公特意来接了。”

盛祥也笑着道:“祁将军哪里话。陛下得知您要回来便牵挂在心上,时不时派老奴来宫门看上一看,接到您圣上便也放心了。”

祁映己客气道:“是末将的罪过,让陛下忧心了。不知现在可否见到陛下?毕竟——”他转头瞥了眼身后不远处的那辆马车,说道,“乌牙送来的小王子可是跟随我们奔波许久了。”

寒暄几句,几人缴了兵器和马匹,入宫后又被带着去了一座宫殿里,依照吩咐把身上的铁胄脱掉,换了身得体的衣物。

卫濡墨换上华贵的宽袖长袍后少了军人的寒芒,但他因常年习武锻炼身形精壮,脊背笔直,第一眼看上去倒像个不伦不类的假冒贵族的侍卫。

祁映己则是完全融入了衣服带给自己的身份转变。就算什么都不干,老神在在地揣手一站,也像个在原处发呆的风流公子。

卫濡墨和祁映己不远不近地缀在盛祥身后,卫濡墨目视前方,不经意间地动了动嘴皮,压低声音道:“你觉得他会被怎么处理?”

祁映己没有回答。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下:“杀了,或者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都有可能……谁知道呢。”

皇帝坐在唯一的座位上,神色淡淡地让众人起身。

例行汇报完边疆事务,祁映己忽然踏前一步,弯下腰,垂着头说道:“陛下,乌牙一族被驱赶近千里,为向我大平朝求和,特意送来了一位质子,不知该如何处置?”

梁澈敲击桌案的手不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闭上双眼,在心底细细地思索了一番,再睁眼时,向身旁的盛祥招了下手。

盛祥立马会意,躬身离开了兴德殿。没过多久,领进来了一位瘦削的小少年。

少年的眉目是不同于中原人的深邃,外族人的异域样貌精致又惹眼,跟个娃娃似的,还未长开便能隐约窥探未来的风华。他低垂着双眸,安静地站在大殿的正中央,任由无数明里暗里的视线打量。

盛祥见他还直挺挺站着,“哎呦”一声,拿手上的拂尘敲了他一下:“还不快跪下见过陛下。”

少年因为水土不服身体不适太过瘦弱,盛祥这一下明明没怎么使劲,他愣是向前踉跄了一步,沉默两秒后跪了下来,叩首大拜。

静默垂首立在一旁的卫濡墨在心底叹了口气。

陛下果然还是陛下。

这兴德殿里可不止有他们几个粗人,前朝百官中的某些官员也都在这里,原本该是众人商议应如何处置这个定位特殊又棘手的存在,可陛下把人叫来了,当着人面商讨他的去向,无形中压了乌牙族一头,给了个下马威。

到时候百官众说纷纭唱了白脸,陛下再给个甜枣,轻描淡写坐实了红脸的角色,那乌牙族的小王子就能被这么拿捏了。

梁澈不动声色地打量几眼,晾了他片刻,声音沉稳地道:“可听得懂官话?”

跪着的少年先点点头,紧跟着又摇了摇头。

梁澈刚挑了下眉,下一刻祁映己便站了出来:“回陛下的话,他能听懂,但说得不好,只能回答些简单的句子。”

梁澈道:“先免礼吧。”

等少年从地上爬了起来,梁澈又道:“几岁了?”

“今年……十三。”

“可有名字?”

少年的声音很清脆,他抬起头,吐出了三个字:“桑月珠。”

梁澈“嗯”了一声:“可有寓意?”

少年说话很慢,还带着外族的口音,每个字都清楚地在嘴里滚了一圈才能蹦出来:“在我们那里,是赐福的天神的意思。”

“好名字。”梁澈笑了一下,“此番唤你前来,是为了商议你日后的归处。既然入了中原,朕便赐你一个新的姓名。”

少年的眼底有些迷茫,似乎是不明白那高高在上、威仪深重的帝王的意思。

梁澈抬眸望了眼窗外:“最近正直初夏时节,烈日当头,乌牙一族不远千里将你送到了我大平朝,如飘絮离乡……朕便赐你飞絮一名,字惊柳,日后唤你谢惊柳,可好?”

祁映己的手指勾了勾袖边。

谢却海棠飞尽絮,困人天气日初长。

天神成了柳絮……

陛下的下马威杀得还真足啊。

盛祥见他又默不作声了,正要出声提醒,便见少年重新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一字一句地道:“……谢惊柳,谢过陛下。”

在京城歇脚了一月有余,将士们放了假,领了赏,立刻成群结队地游玩于京城各处。祁映己懒得跟他们闹,拒绝了下属们的邀请,包了条画舫,独身一人待在船上听曲儿看舞,惬意的不行。

又喝完一壶好酒,祁映己有些醉意,刚想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就听到了离他的船不远的另一条船里爆发的惊呼声。

祁映己半抬起头,看了眼那条已经失火的画舫。

盯了一会儿,火越烧越大,他任命地叹了口气,将随意扔在地上的外袍浸水里泡湿,套上湿漉漉的衣物,一脚踏上舫船边,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点过水面,眨眼间便到了失火的大船上。

烟雾四起,到处弥漫着呛人的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祁映己遮住口鼻,踢开想抓住自己衣角求救的手,利落地给人一刀,一路清理过去,径直去向了船的尽头。

甲板上躺着位昏迷不醒的女子,祁映己伸手捞了起来,拎在手中,一个大轻功便飞回了自己的船上,没再管身后烧得只剩骨架的舫船。

从上船到救人再到离开,前后不过区区数息的时间。

祁映己让歌姬照顾着女子,自己去了另一边,趴在船围栏上,有些苦恼地摩挲着额前几根细碎的发丝。

没忍心又救了次梁楚公主,她虽贵为陛下的妹妹,一朝的公主,日后却成了那场叛乱的内应……这下有点麻烦了啊。

约摸一年前,八十三岁的祁映己阖了双眸,失去了呼吸,耳边却还能听到旁人的呜呜哭泣声。

许久后还是没消失,他听了半天心烦的不行。

自己是高寿自然老死,前二十年峥嵘岁月,功成名就后没贪恋荣华富贵,及时抽身高堂,退归田园,享受天伦之乐,这一生还算顺风顺水。死就死了,是喜丧,意思意思嚎两嗓子得了,有什么好一直哭的。

又听了大半天,祁映己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不耐烦地喊了一声:“吵死了!”

这一声出口,祁映己就僵在了原地。

正和另外几名将领商讨战术的卫濡墨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一时间竟没想起来反击。

还是副将领程骋看出了祁映己不好的脸色,担忧地问道:“祁统帅,你是伤口又发作了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让大夫来看看?”

卫濡墨也反应了过来,皱眉道:“祁镜,你的毒还没解吗?大夫上次明明说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啊。”

祁映己愣愣地盯着说话的程骋和卫濡墨,眼里的震惊简直要溢了出来。

……程跃没死?卫砚也没死?

怎么回事?

他们……不是六十年前就死于那次突袭的吗?

不,不对。

祁映己直接从桌案上翻了出去,一个箭步冲向了装有清水的铜盆处,脸几乎要埋进水里。

水中倒映出不甚清晰的外貌是他最为熟悉而又陌生的——那分明是他十七岁的模样。

祁映己转身抓住靠近自己的卫濡墨,目光死死地盯着他:“梁澈当政几年了?”

卫濡墨“啧”了一声:“你注意言辞,小心隔墙有耳。”习惯性嘱咐完,他才接着道,“陛下弱冠之年登基,距今已有四年了。”

四年……卫濡墨才二十一岁,后年才会死。

祁映己松了手,对属下关心自己的话充耳不闻。

眼见祁映己明显处于三魂七魄都还没归位的状态,卫濡墨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了,只能摸不着头脑地打了个手势,和另外几人先离开了。

消化了两天,祁映己才说服自己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明明没什么遗憾和执念,却因为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又重新活了一次。

祁映己上一世未卸任前大都在军营里度过,大平朝边境毗邻乌牙族,不同于平朝的农耕文化,边境的少数民族更倾向于游牧饲养,导致每年的冬季都会因为粮食短缺来骚扰平朝边境,两国摩擦不断,打过的大仗小仗数也数不清。

因为经历过一次,祁映己并不确定上一世的那些战争经验是否合适这一世,但他依然愿意去冒险——他是三军统帅,理应为军队士兵谋求更为稳妥的宏大胜利。

让祁映己也没想到的是,竟然还真让他撞成功了。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和乌牙族的战争也到了尾声,平朝国力虽更胜一筹,但战线拉得太长,恰巧又碰上洪灾,国库吃紧,粮草供应出了问题,便没再乘胜追击,和乌牙族签了休战协议,每年会固定开市更换两国物品,还要和亲,共约百年之好。

祁映己吃了教训,又通过上辈子的经验赢了几场大胜利,趟赶趟地抢在了洪灾前深入敌方腹地,将乌牙族向后驱逐千里,夹在了另一外族“獜族”之间,攻陷了他们几十座重要的城池,直接扩大了平朝疆域。陛下龙心大悦,他也一时间风头无两,名声竟比上一世还要高。

乌牙族也派来了使臣,毕恭毕敬地朝祁映己叩首跪拜,表示他们会每年定时上供,只祈求他放乌牙族一条生路。

祁映己和卫濡墨也商量本来就不打算赶尽杀绝,和熟悉了的已经被打怕了的乌牙族接壤,总好过另一个完全没接触过的獜族。

祁映己没有立刻答应,乌牙族急得不行,怕他真的率军灭了自己的国家,犹豫再三,送来了他们最为珍重的小王子桑月珠作为求和的信号,卑微地表示若能同大平缔结一纸契约,他们愿意成为平朝的附属国之一。

歌姬来找了祁映己,柔顺地说已经给那位姑娘处理好伤口换好衣服了,他才收了神,掏了两银子放在了歌姬的掌心:“多谢,你下去吧。”

等人离开,祁映己吩咐让船靠岸,慢吞吞地远离了梁楚所待的房间,心底盘算着该怎么趁人醒之前把卫濡墨叫来。

上辈子他也是顺手救了梁楚公主,结果救了堆全是细作的船员不说,公主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上了自己非要嫁给自己不可,吓得他连夜启程回了边关。

事后他才知晓,公主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自己的行程,特意和细作们演了场大戏,擎等着自己往里跳呢。

难办呦。

祁映己唉声叹气地下了船,没走两步,便看到了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们簇拥着一人朝自己走来。

待看清那人是谁后,祁映己眉心一跳,再想避开已然躲闪不急,只好在脸上挂起了笑,冲来人抱拳道:“末将见过王爷。”

来得人是梁酌,字闲,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京城中的纨绔弟子们没一个能纨绔过他的,抓鸡摸狗不在话下,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高官家无所事事的弟子们都以能结交他为朋友而倍感荣幸。如今二十又一的年纪,陛下在这个年岁已稳定了朝堂局势,他却还仗着皇帝的纵容在京城横行霸道,没什么他做不出来的。

如果说祁映己的风流是样貌加成带来的,梁酌的倜傥不羁便是由内而外的、是骨子里就带有的,恣意而风流。

他仅仅是什么都不说,区区一个眼神就上下勾了遍人。

但这并不是祁映己不想和他有过多接触的理由。

他不想和梁酌接触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个看上去无害懒散的王爷,才是那场逼宫叛乱的主谋。

梁酌笑意盈盈的虚虚抬了抬手中的折扇,示意他不要多礼:“客气什么,唤我梁闲便好。祁统帅这是来游湖了?”

“王爷也直呼末将的字便好,”祁映己应完,才回道,“已经游完了,正要离开呢。”

梁酌笑眯眯地邀请道:“那刚好,我们包了条大船,要不要再来坐坐?”

其余人闻言,立刻起哄,闹着要祁映己一起来。

平朝国泰民强,全民尚武,大多数平民对战场抛头颅洒热血这种事有种天生的追求,更别提这些被家庭娇惯不可能送去边关的公子哥儿们了。

祁映己自幼在关外长大,十岁时便跟着后勤打扫战场,检查有没有受伤还活着的士兵,十四岁便接手了死在战场上的父亲的军队,在一场乌牙族蓄谋已久的偷袭中翻身赢了个漂亮仗,成功让不服气的下属闭嘴。

不过四年,便扩大了平朝的版图,名动天下。

即使再桀骜不驯的贵公子,看向祁映己的目光也带着畏惧和尊敬。

——这是他一年一年杀出来的,是一场一场见了血的战争堆起来的。

祁映己被闹得没法,只好同意。

梁楚公主被他留在了自己的画舫上,让歌姬们照顾着她。

他下船时还特意叮嘱,不要告诉梁楚是谁救了她,能做的都做了,现在他就祈求梁楚别像上一世那样缠着他不放就行。

祁映己落座在了梁酌身旁,梁酌一招手,便有数个小美人鱼贯而入,娇软的躯体柔柔地靠在了公子们的怀里。

这时候不抱显得不太合群,祁映己哈哈假笑,虚虚搂住了小美人。

梁酌举起了酒杯,打趣道:“祁镜回京多日,还不曾在京中见过,倒不知祁统帅竟是如此之忙。”

祁映己也举起了酒杯,一口闷干:“前些时日是祁镜疏忽,不曾拜访,我自罚一杯,您就别笑话我了。”

咽了下去,祁映己才后知后觉品出了醇厚的酒香,略带惊喜的眼神看了眼酒壶。

……好酒。

小美人见杯中空了,自觉又斟满一杯。

丞相家的小公子闻言,好奇道:“祁镜,给我们讲讲边关的事吧。”

“可以啊。想听什么?”

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立刻道:“你打仗时的九死一生!我想听那个。”

祁映己笑笑,稍作思考,徐徐叙述起了回京前最近一次比较凶险的摩擦。

他嗓音好听,又是亲身经历,三言两语便描述出了一副塞外黄沙的场面,勾得一众大少爷们跟着他的话揪心不已,紧张地抱紧了怀中的小美人。

哄完这群没经过事的官二代们,天色也擦黑了,祁映己酒喝得太多,头有些晕晕的。

梁酌看出了他的醉意:“要不要宿在这里?”

祁映己婉拒道:“军中规矩,不得独身在外过夜。”

梁酌便道:“那我派人送你,刚好认认路,改天差人送你几坛我珍藏的好酒。”

祁映己想了想:“也行。多谢王爷。”

告别了闹腾的少年与青年们,祁映己呼出一口酒气,步履不稳的在街上晃悠着。

他偶尔停下脚步,抬头看看天,又举目远眺,望向不远处隐没在黑暗中的宫墙。

经过还亮有夜灯的店家,祁映己在店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在身后梁酌手下的轻声催促下挪动了脚步。

不知是否是活过一世的缘故,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无端生出些寂寥的心思。

生死有命,祁映己坚信因果轮回,他所能做的,只是交出兵权前再次尽到自己护国大将军的职责,为身后的黎民百姓护得一方平安。

他胸无大志,也没想借着自己这点“未卜先知”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改变,只是顺其自然的先活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因此刚开始他并没有阻止明年即将到来的卫砚和程跃死亡的想法……他怕自己依然无力阻止,怕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可他凭借上一世的经验将战争的胜利推动到这种地步……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变化,早就不是他能主导的了。

桑月珠变成了谢惊柳,演戏的细作也命丧火海。

反正因他产生的“果”已经够多了,再多两个也不算什么。

将祁映己送至将军府,卫濡墨头发半散,披着外衣倚在大门处,见人回来了,上前两步扶住了晃晃荡荡的祁映己,对身后护送的人点了点头,把人扶进去了。

没了外人,卫濡墨立马换了副嘴脸,一点面子没给祁映己留:“你这是喝了多少?浑身酒气重的跟泡酒缸里了一样,这才在京中待了一个月我就接你不下十回了,我又不是你老婆,为了不麻烦别人你就不能少喝点?”

祁映己口无遮拦:“那你当我老婆好了!我明天就去请陛下下诏书!”

“你想得美!再说凭什么我当老婆?!”卫濡墨扯开还在不断往自己身上扒的祁映己,恨铁不成钢,“站直!给我站好了!”

祁映己把到了嘴边的“那我嫁给你也行”咽了回去:“……哦。”

看他不闹腾了,卫濡墨才正了神色,声音也严肃起来:“祁镜,你到底怎么了?”

祁映己迷迷糊糊的“啊”了一声:“什么怎么了?”

说着说着,祁映己又想往卫濡墨身上蹭:“卫砚,我困了。”

“跟我还装吗?你的酒量我最清楚,别跟我装醉。”卫濡墨不吃他那套,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沉静,“祁镜,一年多前那次突袭前的商讨你就不对劲了,之后我问你总被你打哈哈掀了过去。若你连我都不信任,军中事务往后该如何处理?”

卫濡墨神情平静:“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祁镜,你到底怎么了?”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祁统帅和卫军师之间似乎生了嫌隙,祁统帅还是不肯说,卫军师气得拂袖离去,没再理他。”

坐在高位上的人淡淡的“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

他缓缓直起靠着椅背的腰,隐在黑暗中的脸被烛光照到,露出来了张祁映己不久前还在跟他一起喝酒的脸——是梁酌。

梁酌右手的玉骨折扇有规律地敲打着左手掌心,在寂静的深夜中略带压迫感。他眼中带着笑意,目光放在了桌面宣纸上书写工整的“祁镜”二字上,忽然勾唇笑了笑。

“映己为镜……祁镜。”

你到底隐瞒了什么呢……祁镜?

卫濡墨刚闷气睡下,窗边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一转头,正对上祁镜那双在黑夜里也亮的分明的眼睛。

被吓了一跳的卫濡墨冷静下来,平静道:“……祁镜,你是不是有病。”

“刚有人监视我才没说,这不等人走了我立刻就来了嘛。”祁映己有些委屈,“你不会还生气呢吧?卫砚,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动动脑子想想,我把你视为亲兄弟,比信任我爹还要信任你,你都问到那份儿上了,我怎么可能不说。”

末了,祁映己小声嘟囔一句:“就这还军师呢,去后勤当伙夫吧。”

卫濡墨撸起袖子就想打他。

祁映己连忙收起了犯贱的心,认真道:“卫砚,你相信生死有命吗?”

卫濡墨冷笑:“我相信人犯贱就会挨打。”

祁映己:“……”玩过火了。

“我说真的!”祁映己制止了他,“我直接说你可能不信,那我换种方式。去年那次突袭前的商讨我不是在帅位上闭眼小憩,你应该也记得,我是在醒来后才不对劲起来。”

卫濡墨等着他放屁。

祁映己沉默两秒:“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十八岁的三军统帅此时才显露出了在军中不容置疑的威严,凝重的神色让人看到就跟着紧张起来,只能耐下性子,等主位上的统帅为他们面临的迷局指出一条出路。

祁映己条理清晰地讲述完了自己上一世的经历,末了,轻轻叹息一声:“最近这一年我时常会在想,那桩桩件件记忆犹新的事情,究竟真的是我所经历过的,还是只是一场梦而已?”

卫濡墨没跟着伤感,皱了皱眉,道:“我明年会死?”

祁映己:“……昂啊。”

他忽然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你死的时候甚至还没娶妻,连个后代都没,你们卫家代代单传,香火断在了你这一代。现在你也提前知道了,要不要抓紧时间娶个媳妇儿?”

“娶了好让人守寡?”卫濡墨嫌弃道,“我没你那么缺德。说不准你就是上辈子杀人太多,老天爷想让你赎罪才又让你活了一次。”

祁映己撇嘴:“那我功德更多,我为大平朝贡献了十多年呢,不知道多少百姓在背后谢我。”

卫濡墨本来也就是说说,他和祁映己自幼相识,一起相伴多年,自是没人更比他清楚祁镜对平朝的上心了。

他只是乍一听到如此多的信息……心里有些乱。

这一年来的每场战争都对应上了祁镜“梦里”的细节。

甚至于有几场确实是祁镜坚持,才带领军队取得了压倒性的重大胜利——这不得不感谢祁镜前些年在军中树立的威严,不然也不会让所有将士对他的决策心服口服——而那几场特殊的胜利中,每一场都有着极其重要的分量和位置。

卫濡墨深呼吸一口气,道:“我得捋捋,你先回去。”

祁映己安慰他道:“没事,你死了我可以帮你照顾你的妻子儿女,我一定把他们当亲生的一样对待,到时候让他们跟我姓祁!”

“滚出去!”

“哎呀不姓就不姓嘛,我走了我走了,别动这么大肝火啊……”

卫濡墨横竖也睡不成了,披上外衣,去了书房,燃起了幽幽一柄烛火,研了墨,在纸上写起了什么。

按时间的先后顺序不断在纸上记录着“特殊胜利”的关键点,又向后延伸写了未来将要发生的几件大事。

标上每件事的日期,卫濡墨盯着宣纸上满满当当的文字,眉心一跳。

这个时间点……快要到洪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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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雷:会换攻,不3p,1v1(我是纯爱战士!)前期:谢惊柳×祁镜,年下后期:梁闲×祁镜,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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