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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闷雷炸起,谢飞絮从梦中惊醒,翻身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浑身都是冷汗。
正被伺候穿衣准备上早朝的帝王见人被惊雷吵醒,扫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安慰了一句:“害怕的话,朕让宫女多送来几盏铜灯,睡吧。”
醒都醒了,谢飞絮自然不敢翻身就睡,下了床,接过了宫女手中的腰封,环过梁澈的腰,垂眸系好。
“想吃什么吩咐盛祥去备。”梁澈拍了拍他的腰,转身离开了。
天像漏了一样。
雨滴从高空不断被倾倒下来,砸在人身上都能感觉出隐约的痛意,打得窗外的树叶噼里啪啦的,不一会儿便积了层能没入脚踝的水。
谢飞絮任由下人为他更衣束发,擦了脸漱了口,没吃东西,便趴在了窗边,怔怔地望向了院内的那棵灿金的桂花树。
……已经秋天了啊。
自他离开故土,已有近四个月了。
盛祥见他不吃不喝的,让宫女重新热了一份,亲自端到了谢飞絮的面前,轻声劝道:“谢公子,您吃点东西吧,不然等圣上下了朝知道了,该怪罪下来了。”
谢飞絮摇摇头。
盛祥耐心问道:“是不合胃口吗?您想吃什么,老奴吩咐下去给您做。”
谢飞絮的目光又放向了窗外,声音很轻很轻地问道:“盛公公,我能出去走走吗?”
他说话比起数月前要流畅多了,音色还带有少年人的清脆,梁澈很爱听他讲话。但他总是极少开口,这几月的时光里主动说话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盛祥乍一听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不确定的又问一遍:“您……您刚刚说什么?”
谢飞絮口齿清晰地重复道:“我想出去走走。”
“这——”盛祥的腰弓得更深了,“下这么大雨,您想去哪儿呀?老奴也做不了主。谢公子,您先吃饭,等陛下下朝,老奴请示陛下后再来找您,您意下如何?”
谢飞絮似乎得了这个承诺便满足起来,乖乖点头,吃起了特意为他准备的乌牙族惯有的早膳。
梁澈在朝堂上耽误了些时间。
这暴雨降得又快又急,势头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所幸前不久工部侍郎提出了近期又到了暴雨时节,钦天监也观测到了不祥之兆,各地水利工程需要认真检修,满打满算二十天,抢在了落雨前堪堪修葺完毕。
为了预防洪灾过为严重,各地也备好了灾难过后分发的粮草。
安排好暴雨结束之后押运官粮支撑各地运转的人手,梁澈才下了朝,习惯性就要往谢惊柳居住的兴德殿去。
刚到后殿,梁澈就被常贵妃截住了。
常贵妃一见到梁澈就抹起了眼泪,娇柔地嗔怪道:“陛下,萍儿许久都未见过您了,还以为陛下已然忘了萍儿了。”
梁澈对娇纵的常贵妃很是无奈,只得递上自己的帕子:“雨这么大,身上都湿了,怎么没让宫女给你换套衣服?”
“妾身心冷,身上的冷又算得了什么呢。”常贵妃接过帕子,顺势靠近了梁澈怀中,泪珠沾湿了脸庞,“陛下惯会哄妾身,您没忘了萍儿,为何这几月都不见您来萍儿宫中了?”
梁澈拿她没辙,压下了去找谢惊柳的打算,陪常贵妃吃了顿午膳。
外面雨势太大,祁映己清晨出门就是凭借不要脸蹭得卫濡墨的伞和马车,下了朝,立刻去找了卫濡墨,挤在了他的伞下。
卫濡墨没好气地让他滚:“一人一把伞都撑不住,两人一把跟没撑有什么两样。”
祁映己乖巧一笑:“卫砚,时间不多了,我想多陪陪你。”
路过的大臣闻言瞬间瞪大了眼睛,诡异暧昧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着。
卫濡墨:“……”滚啊!滚出我的伞!
梁酌恰好经过,目光缓缓逡巡过两人,随后递过去了手头多余的一把伞:“本王这里有多的,借你用。”
祁映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卫濡墨一脸冷漠地推了出去,兜头浇了一脑袋雨。
他抹了把满是雨水的脸,正要气愤指责卫砚的背后插刀行为,就见常伴在皇帝身边的盛公公急匆匆走了过来,给浑身湿透的祁映己撑了把伞,语气急切地道:“见过王爷。祁将军!哎呦祁将军,还有卫军师……可算见着您了,您二位快随老奴走一趟!”
祁映己接过伞柄,对梁酌歉意地点点头,跟上了盛祥的脚步,有些奇怪:“盛公公,何事如此慌张?”
“是谢惊柳谢公子!”盛祥碎步迈得极快,“谢公子今早突然想出去走走,老奴便说请示陛下再给他回话。往日陛下下了朝都会来谢公子这里的,可今日却突然去了常贵妃那,谢公子等了半晌也不见人来,赌气跑出去了,现在禁卫军都快翻了天,还没找到谢公子呢!”
听着哪哪不对劲的卫濡墨皱了下眉。
祁映己用眼神制止了他,自己快走两步,凑近了盛祥,压低嗓音,委婉地问道:“公公,末将可否方便知晓谢公子这几月的住处?”
皇帝夜夜宿在谢公子殿里没刻意隐瞒,并非秘事,在宫内稍一打听便能知晓,盛祥也没想着隐瞒,同样隐晦地回道:“谢公子一直在兴德殿殿内居住。”
祁映己一时哑然。
他倒不是没思虑到这层,只是亲耳听到的事实和推测出来的可能总归是有着心理上的差别。
敌国送来质子的那刻……便能预示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了。
疾步来到了兴德殿外,梁澈眉目阴沉沉地立在殿外,绣有金色龙纹的玄色衣袍湿透了衣角,四周是步履匆匆慌忙跑过的宫女太监。
盛祥忙接过了吓得手抖的小太监手中的油纸伞:“陛下,外面雨大,您快些回殿内换身衣服去吧。”
“不必。”梁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先找到人再说。”
祁映己和卫濡墨的轻功顶尖,得了皇帝应允,飞身上了房顶,拉高了寻人的视线。
找了许多地方,梁澈早已被劝回了殿内更衣喝姜汤,祁映己身上的衣物被浇得透透的,冰凉粘腻的触感让他心底有些烦躁。他轻点足尖,落身在了兴德殿内的桂花树的枝杈上歇脚。
祁映己半蹲在树枝上,忽然察觉出了呼吸声的不对。
雨声太大,他怕自己听错,疑惑地半直起身,抬头四处张望了眼浓密的枝叶,视线一寸寸仔细掠过,移到某一处时……发现里面竟藏了个人。
谢飞絮浑身小幅度发着抖,拼命缩起自己,恨不能化成一片树叶隐匿其间。
“你怎么躲在这儿了?”祁映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谢飞絮的身后,一出声,把他吓了个激灵。
忙在心底念几句“罪过”,祁映己放轻了声音,俯身想捞起谢飞絮:“先起来,陛下快气疯了。”
“不……”谢飞絮摇着头,使劲挣扎,“不回去……”
祁映己发现谢飞絮这几个月长了不少肉,他又有武功底子,犟着不肯挪动时,在不让他受伤的前提下,祁映己一时还真没办法动他。
“为什么不回去?”祁映己蹲在了他的旁边。
谢飞絮的眼底还残留着惊恐和抗拒:“他会把我关起来。”
祁映己也皱了皱眉:“你这几个月一直没出过兴德殿吗?”
谢飞絮不知道兴德殿是不是自己住得地方,他摇摇头,清脆的声音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缓慢:“我没离开过这里,每天只能从窗口看这棵桂花树。”
祁映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谢飞絮虽然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但乌牙族的人因为生活习性问题大都只能活到三十岁,按他们的习惯和发育状况来算,十四岁便算是成年。祁映己视力很好,清楚地瞥到了他刚才因为挣扎而半敞的衣领内皮肤上的红痕。
祁映己想到了自己的十三岁。
他那时候还在疆场上恣意驰骋,和军中的将士们赛马踢球、一起练武,偶尔会跟着别人清扫战场,抬伤员累到满头大汗,犯错时也会被父亲拿棍子抽得满身伤痕,最后还是一众副将领和卫濡墨拉开了老将军,才留住了他一条狗命。他生长于大漠中的风沙与橘红的日头下,潇洒而张扬,滚烫的沙砾染热了他的性子,一年四季呜咽不停的风磨圆了他的为人处世。
就算因为这场大胜仗要进京述职离开边关近半年,但祁映己知道自己能回去,他始终是自由的。
……可谢惊柳却被困在了高墙内。
良久,祁映己突然用了乌牙语,问道:“我不也关着你吗?之前在军营里也派人对你严加看管,你武功不差,怎么没跑?”
许久未听过乡音的谢飞絮愣了一秒,才用乌牙语回道:“那不一样。”
说乌牙语的少年少了说官话时的那份慢吞吞的软糯,混着不绝于耳的雨滴声,总让人觉得轻快不少,这时才能从他的语气间窥探出几分少年意气:“关外离家很近,我的族人也会常来看我,你虽然很凶,也不让族人接触我,但是从没拒绝过他们看我的提议。就算来这儿的路上要把我装进笼子里,你也会在休息整顿时把我放出来透气,还给我盖上布不让人打量我。你知道我不能受伤,又特意分神保护我。你是个很好的统帅。”
“行吧,”祁映己忽然笑了出来,顺手揉了把谢飞絮的头,“你都这么夸我了,那我这个‘很好的统帅’自然要给你做个表率了。”
谢飞絮眼神带着不解。
祁映己站起身,拽着人的胳膊把人拉了起来,眼底带着笑:“先回去,跟陛下说说好话,他喜欢听你说话。先让他气消了,你想外出放风的事我来解决。谢惊柳,你信我吗?”
谢飞絮摇头。
祁映己“嘿”了一声:“军中无戏言,我身为三军统领从未食言,自然也不会骗你。”
谢飞絮道:“你们中原人总会这么说。”
祁映己“哼”了一声:“我要是骗你的话,你就用你们那里的巫术咒我好了。我的姓名你是知道的,映己,单字镜。”
谢飞絮抿抿唇:“巫术是上苍降灾惩罚坏人的,不可以随便乱用。”
“我也就是随口跟你客气客气,你可别随便用在我身上。走了。”祁映己一把拎起了谢飞絮,一个提气轻身飞下了桂花树。
他最后一句话的音量很低,但用得是再熟悉不过的乌牙语,还是被谢飞絮敏锐地捕捉到了:
“桑月珠,等我段时日。”
暴雨持续了十七日。
各地雨水泛滥成灾,幸而堤坝口被重新加固过,不至于雪上加霜,但依然淹了不少房屋田地和牲口。
梁酌和工部侍郎领了命,暴雨一结束就即刻启程,运送着救济用得官粮和银两出发了。
谢惊柳则一直大病着。
他年纪小,即使身体底子好也禁不住那么淋雨,回去后就开始发热,连续烧了三天,后面才缓缓降了下来,却还是虚弱的不行。
暴怒的帝王再怎么生气也不可能去折腾一个病人,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让人从兴德殿搬了出去,没再踏足过谢飞絮的寝宫。
祁映己也被浇得有些小风寒,还是被屁事没有的卫濡墨按着喝了两天药才把风寒压了回去,他不服气的直说你一个军师怎么身体素质这么好!被卫濡墨打了几下才住口。
常贵妃雍容华贵地倚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抱着温热的手炉,宫女在旁边给她剥着瓜子。
那日好不容易让陛下同意陪自己吃饭了,刚没吃几口,兴德殿那边就传来了“谢惊柳出逃失踪”的消息,梁澈当场摔碎了碗筷,一言不发地背手离开了,吓得常贵妃宫中的人跪在地上半晌,待人走后过了好久才敢起身。
常贵妃抬起了自己白皙细腻的芊芊玉手,突然出声问道:“你说,那外族送来的质子有什么好的?他一个男人,让陛下能接连去几个月都不嫌腻。”
宫女自是和常贵妃一条线的,闻言,出声诋毁谢飞絮道:“还能是什么,尝鲜呗。娘娘,谢惊柳说好听点是质子,说难听点就是个战败国的俘虏,陛下乍然见到这样的异族男子自然稀奇。把人放在兴德殿既能贴身看管,还能杀杀乌牙族的威风,一举两得。”
常贵妃斜睨她一眼:“你倒是聪明。”
宫女立刻惶恐地低下了头:“奴婢不敢,是娘娘教得好。”
“本宫没怪罪于你,起来吧。”常贵妃慵懒地笑了一下,“呵……再怎么好又如何?搬出兴德殿容易,再想搬进去就难了。”
祁映己过完年便要回边关了。
在京城里待得时间只剩下了一个半月,程骋和其余几名将领早在数月前便率军返回边关了。
按以往父亲进京述职的流程,祁映己一般也是办完事早早就回,但这辈子他不太想再这么急,再加上又答应了位小王子某些事,干脆把回去的时间拖到了过完年。
祁映己的娘亲死于难产,父亲也早早不在了,将军府不常住人,太过冷清,卫濡墨没忍心让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过年,自己也没跟着程骋他们回去。
梁酌结束巡游,回宫复职时意外发现祁映己竟然和谢飞絮在后花园处并排蹲着,他左右也是没事,便悄悄上前,想看两人在做什么。
祁映己指着矮小的一株花苗:“这是山茶花。”
谢飞絮连连点头,重复道:“山茶花。”
祁映己换了一边,又指了株花苗:“这是什么?”
谢飞絮看看那株,又看看这株,反复观察半天,最后才确定地回道:“太傅,是山茶花。”
“答对了!”祁映己笑眯眯地夸了他一句,“惊柳真聪明。”
梁酌:“……”
祁映己转头看到梁酌,一副才发现他的样子:“梁闲王爷,好巧。”
梁酌也不在意他演技的浮夸,笑道:“数日不见,你竟成谢公子的太傅了。”
“惊柳在宫中无所依附,又不善言辞,陛下体恤质子,特命微臣前来陪谢公子解闷儿。”祁映己应完,问道,“您巡游回来了?”
梁酌点头:“刚从兴德殿出来。”
祁映己道:“路上定然很累吧。洪灾后一切都要重新建设,分发粮草安抚百姓,我瞧着您都累瘦了。”
梁酌似乎是被他的言论逗笑了,忽然凑进一步,拉近了和祁映己的距离,俯视着他,说道:“我上次就发现了,你倒是挺会说话。都说关外的人大都豪言壮语不拘小节,你生得这般俊秀便算了,怎么人也这般左右逢源。”
祁映己被突然过近的距离搞得激起了周身的警惕,条件反射就要后退,被梁酌拉了一下,没退成。
“你看,对着别人你总有颗八面玲珑心,见我却总是要躲。”梁酌似是有些无奈,“祁镜,我不大记得了,我以前是不是得罪过你?”
祁映己愣是在初冬惊出了一身汗。
眼前的梁酌神情苦恼的脸和上一世反叛失败被压入大牢后满是血污的脸仿佛重合了起来,淬着恨意和毒意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里满是不甘的怒火,他因为遭受过严刑而沙哑的嗓音带着滔天的恨:
“祁、映、己——!你凭什么?!!”
十九岁的少年统帅眼神冷漠,一手拎着被梁酌府上几百口人命的鲜血浸染的长刀,冰冷地注视着匍匐在地上的败寇:“你不该在太平盛世挑起战事的。”
梁酌忽然放声大笑:“论才情、谋略、眼光、血脉,我哪样比不得梁澈?!你凭什么宁愿辅佐他也不愿追随我!!就因为他比我年长?!他的太子之位也是抢来的!!!”
祁映己微微皱眉:“放肆,陛下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我说了,你是有眼光和谋略,也是皇室正统,你唯一错的地方,是不该在盛世里点燃烽烟。”
少年统帅轻声叹了口气:“王爷,祁家世代追随明主,我们分辨得清好坏。”
梁酌突然死死攥住了刀刃,鲜血浸湿了地面,他字字泣血,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真以为我是纯粹的坏吗?祁映己,你也不过是梁澈计划的一环罢了,若你不交出兵权,下一个死得就是你。”
祁映己神色淡淡:“你再怎么挑拨,我也不会与陛下离心的。”
“你放开太傅!”
谢飞絮掰开梁酌钳住祁映己的手,把比自己还高一头的人藏在了身后的位置,警惕的目光像只幼兽一样盯着梁酌。
祁映己被这一声叫得收了神:“……微臣便不打扰王爷赏花的雅兴了,这就和惊柳一齐告退。”
“等等。”
祁映己转身看他。
梁酌撑开玉骨折扇,又恢复成了以往风流潇洒的模样:“洪灾外出巡游一事,是本王占了你的便宜,改日请你喝酒。”
再拒绝就不礼貌了,祁映己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无非是上次喝酒和那群富家公子哥儿有点接触,便挑了个品性家教都还不错的工部侍郎的二公子,使了个小手段让他爹提前相信了这次洪灾会格外严重,这才及时让各地加固了堤坝,减少伤亡。
带队巡游的主事人的头衔最后落在了梁酌身上,祁映己也没想到。
“那我走啦,你记得好好吃饭,陛下让盛祥常伴在你身旁,有什么需要记得跟他讲。”祁映己见谢惊柳的衣领有些翻折,隔空虚虚点了一下,示意他整理整理,接着叮嘱道,“宫里的娘娘有些看你不顺眼的,你也不必在意,她们并不常去兴德殿的,你见不着,自然也受不住气。如果真受了委屈,记得跟陛下哭——”
祁映己想到了谢飞絮的性子,哭诉是肯定不可能哭诉的,顿了一下,改口道:“直说就好。”
谢飞絮手忙脚乱整好了衣服,没动,过了半天,小声叫了他一句:“太傅……”
祁映己半蹲下来,注视着他:“何事?”
谢飞絮忽然抱了一下祁映己:“……祁镜,谢谢你。”
祁映己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团又轻又柔的棉花短暂地包裹了一下。
这个拥抱太过短暂,一触即分,谢飞絮的脸颊却烧了起来,不敢看祁映己:“你没骗我。”
“那当然,三军统帅不食言的。”祁映己笑了笑,“快回去吧。”
谢飞絮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直到看不见人的影子,祁映己才活动活动脖颈,背手悠闲的离开了。
卫濡墨在宫门口接他,一见到熟人,祁映己眼底才含了暖意,飞奔过去闹他:“卫砚!我饿了!”
“饿死你活该,天天拖这么久才回!”
“那不是今日的教学任务还没完成吗……”
卫濡墨反问:“教学?教他认花草树木还差不多吧。”
祁映己笑嘻嘻的:“这不是他身份特殊不适合教其他的嘛,我可不想触霉头。”
“对了,”卫濡墨从袖口掏出了封信纸,“梁楚公主今日又让人来送拜帖了。”
祁映己一脸惊恐地让他拿远,十分头痛:“上次我明明再三叮嘱别告诉公主是我救她的,怎么还是被她打听到了。”
车夫是自己人,又是在隔音比较好的马车车厢内,卫濡墨便没了在宫门口说话的收敛,直白多了:“梁楚公主的事先稍稍,按你上次告诉我的,明年是不是就该是梁闲反叛了?”
祁映己正了神色:“对。上一世他是直接逼宫的——当然结果失败了——不过这一世许多事都有改变,我并不确定他会怎么做。啊,我今日见到他了,他给我的感觉……不太好。”
卫濡墨一听他的话就猜出来了他的潜在意思,心底惊了一下:“……他对你有所察觉了?”
祁映己点头:“我都被吓到了,他的话都让我怀疑他究竟是猜出来了我的经历还是他本人也是重生的了。”
卫濡墨顿时觉得眼下的情况十分棘手:“你上次为了让谢惊柳回兴德殿表现得太明显了。宫里处处都是眼线,梁闲就算不在京城也能知道。”
确实是自己的错,祁映己不敢反驳。
浑身湿透的祁映己夹着同样湿漉漉的谢飞絮进了兴德殿殿内,盛祥立刻吩咐小宫女们拿热汤的拿热汤,拿干净帕子的拿干净帕子。
祁映己都换好一身干净衣服了,谢飞絮还发着抖跪在大殿内冰凉的地砖上。
梁澈的眉目一直很淡,就算是生气也极少会显露出过大的情绪起伏,明明是一张和梁酌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他看起来却总要更让人心生敬畏一点。
年轻的帝王安静地坐在主位上批改奏折,手边是杯温度适宜的茶水。
谢飞絮发梢衣角都还往下滴着水,不一会儿便在身下洇出了一大滩水渍。
陛下不发话,没人敢给谢飞絮递杯热茶。
祁映己向来是不参与进这些事的,自然也不可能因为谢飞絮就打破自己的原则。他向皇帝请了安,转身时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谢飞絮,便告退了。
一直一言不发的谢飞絮终于有了动作,磕了个头,出了声,向来清脆的嗓子带着点沙哑:“陛下,惊柳知错了。”
梁澈恰好批完手头的折子,闻言,冷淡平静的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是么?你何错之有?”
谢飞絮又打了个喷嚏,缓了一会儿,才接着道:“我今早突然想外出走走,盛公公告诉我要先问过陛下,可我没有听话,私自跑了出去。”
梁澈呷了口茶:“继续。”
谢飞絮不知道他还让自己说什么,又想到了祁映己叮嘱自己的“说点好话”,想了想,说道:“我在等陛下来,可是一直没见到您,我问盛公公了,他说让我再等等。惊柳等了陛下许久,才知道您中午不会来了……”
谢飞絮的身体开始发热,声音也闷了起来:“……我不想一个人吃中饭,我想去找陛下,跟您说我想出门的事。”
梁澈没再回话。
他抬起眼,仔细端详片刻谢飞絮苍白又艳丽的脸,挥手让下人带他下去了。
谢飞絮被带离了兴德殿,安排在了另一个又远又偏的小破宫殿,不过外出倒是没什么限制了。
那段时日宫内的娘娘下人们都能见到一个异域风情的乌牙族小王子在宫内晃悠。
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病态的白,神情间却要活泼不少,谢飞絮每天都恨不能幕天席地的睡觉,要不是宫女劝他回宫,他能扎根在外面。
爬树、逗鸟、赏花……他还想跳进池子里摸鱼,没被跟着的宫女太监们允许,说他病才好,别又受凉了。谢飞絮第一次认真欣赏平朝皇宫的一草一木,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谢飞絮在御花园的地砖上捡起了一朵开败的花,垂眸静静地观察着。许久,他凑上前,轻轻嗅了一下。
……不好闻,有点臭。
日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暴雨过后的天难得这样。梁澈和谢飞絮离得有些距离,他执白子的手指顿在了原地,出神地望着在阳光下嗅花的少年。
盛公公上道地弯腰上前,询问道:“陛下,可是要老奴去叫谢公子过来?”
梁澈收回了目光,放下一子:“不必,随他。”
陪同下棋的祁映己也看了眼谢飞絮的方向,笑着道:“谢公子长了不少个子。”
梁澈闻言,又扫了眼谢飞絮的方向:“他吃饭比着刚来时要多多了。”
祁映己似乎就是兴致来了提到了谢飞絮一句,说完,便把所有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棋局上,思索良久,才对着面前必输的死局无奈地笑了一下:“陛下,末将棋艺太差,下三局输三局,实在不是您的对手。”
两人也坐了够久了,梁澈便差人收拾了残局。
祁映己刚垂下头,准备告辞出宫,就听到谢飞絮的方向传来的争吵。
那争吵声实在太大,隔了这么远还能被他捕捉到,更别提一直看着那边的梁澈了。
梁澈挥手让他离开,目色幽深地望着嚣张跋扈的常贵妃。
祁映己转身走之前余光瞥到了那边谢飞絮被欺辱打骂的闹剧,心底松了口气。
还好赶上了。
常贵妃再晚来一会儿,他这出“棋局”就该真输了。
没过多久,谢飞絮便又被盛祥亲自请回了兴德殿,陛下也没再限制他的出入自由。甚至作为补偿,还给祁映己设了个虚衔,让他当谢飞絮的太傅,每日进宫陪他说说话。
祁映己自是不会拒绝皇帝的召令,尽职尽责当起了太傅。可他又不好教太敏感的东西,只好每日带着谢飞絮认认花草树木,偶尔陛下高兴了,祁映己才会教他赶紧认几个字,方便读书。
那日常贵妃在御花园打骂谢飞絮,不管谁来查都只能是偶遇……但那是建立在没人怀疑祁映己的立场上。
如果怀疑祁映己,就算一点证据也没,心里该认定他是幕后推手也还是这么认定。
卫濡墨摆摆手:“算了,只要没落人把柄就好。对了,等会儿回去你把上一世梁闲反叛的细节给我描述一下。”
祁映己“哦”了一声,等回了将军府的书房,检查过后才放心地讲了一遍:“当时赈灾不是梁闲和工部侍郎去的,是丞相的门徒和新晋状元郎。他俩私吞了这笔钱的绝大部分,赈灾的银子没了就算了,运送过去的官粮也被他们当成了私粮贩卖,价钱炒得可高了。那一次的洪灾远比这次要更严重,堤坝决口,江水倒灌,洪灾过后又是瘟疫,死得人也更多。梁闲出手处理了那个门徒和状元,还捐了王爷府的钱财粮草,以此为借口,说朝堂腐败不堪,直接逼宫。”
末了,祁映己问道:“你也发现了吧。”
卫濡墨也稀奇道:“梁闲竟然没趁着洪灾搞事。如果是我,我大概会在洪灾赈灾时做手脚,给朝廷泼脏水,任由事情发酵数月不管,趁民生不稳时挑起战乱,到时候百姓积压着的愤怒无处可泄,一呼百应,百姓过得越惨成功的几率越高,绝对比动手解决这件事再逼宫来得有效。”
祁映己趴在了桌子上,没什么干劲:“但不拿人命当命,那不应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应做的事,也绝不会是我所辅佐的明君。”
卫濡墨笑了:“我可算知道你苦恼什么了。”
他都能想到的事,祁映己只会比他想通的更早。
梁酌的逼宫能到要祁映己大老远前来支援的地步,能力自然不容小觑,也不会没脑子到真的就是在太平盛世挑起争端。可他却没选择卫濡墨想到的那个计划……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于心不忍了。
上一世卫濡墨死在了边关对外的一次突袭上,没经历这次反叛,亲手镇压叛军的祁映己肯定当时就想到了这一点。
卫濡墨:“说不准梁闲还真有可能是个明君呢。”
祁映己瞪他:“那也是他运气不好,和陛下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也就罢了,两人还都这么优秀。帝位只有一个,谁坐在那上面我就只能支持谁。”
卫濡墨意味深长地道:“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你饶了我吧!”祁映己拿桌上的宣纸砸他,“我爹泉下有知我当了叛军,他得气到不投胎,专等我下去后对我扒皮抽筋。”
卫濡墨大笑起来。
祁映己:“而且你以为陛下是吃素的吗?就算我也叛变了,他肯定还有后手牌呢。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成功平息叛变后就急流勇退,交了兵权回老家养老了。幸好陛下没派人追杀我……”
卫濡墨:“也对。不过我也看不见了。”
祁映己:“……”
祁映己“啧”了一声:“虽然我刚开始确实没想救你,但既然这辈子都变成这幅局面了,我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卫濡墨没说什么不信他的话:“你也说过的,生死有命,顺其自然就好。对我来说,死在疆场上便是我的死得其所,没什么好遗憾的。祁镜,你可别钻牛角尖啊。”
祁映己顶嘴道:“我才没有。”
“那就没有。”卫濡墨唇角的笑意外温柔,“祁镜,好好过完这个新年吧,许多因意外而死的人连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我已经很幸运了。”
梁楚翌日又差人来准时拜访。
祁映己收到的拜帖能集齐一盒子了,干脆一咬牙,让前来的小厮回复说晚上去酒楼吃饭。
等小厮离开,祁映己又派人去了梁闲府上,说上次在宫里约好了,请他晚上一聚。
卫濡墨知道后:“……真有你的。”
祁映己:“你跟我一起去。”
卫濡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