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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和桂花树第3章 (三)
273 段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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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楚二八年华,人生得天香国色,虽跟当今圣上不是同为太后所出,却从小被太后喜爱养在身边,吃穿用度都随着太后用了最好的,比起常贵妃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及笄之后才搬了出来,娇贵的不行。

祁映己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就有胆量能做出内应的事。

卫濡墨和祁映己比起约定的时间要早到许久,期间卫濡墨数次想起身离开,都被祁映己不讲理地摁下了。

梁酌和梁楚几乎是前后脚到的,祁映己都怀疑他俩路上是不是撞马车了。

梁楚一身粉嫩嫩的衣裙,脸比鲜花还要娇嫩,祁映己让她吃点什么随便点,她挑了半天,每道菜都挑出了毛病,最后嫌弃地挥挥手,让小厮去把自己府上的御厨请来。

梁酌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你怎么还这么挑食?”

梁楚哼了一声:“又不是我想挑剔的。宫外的一切粗糙又简陋,我哪里习惯的了!”

真粗人·祁映己、卫濡墨:“……”有被冒犯到。

等御厨来时,祁映己怕冷场,开口问道:“公主怎么没再和太后住一起了?”

梁楚一提到这个就撇起了嘴:“太后说我长大了,得出去自己独立去,不能天天闷在宫里了。”

卫濡墨微笑道:“太后有她的思量,她老人家还是疼公主您的。”

梁楚摆摆手:“别公主公主的了,叫我梁柔便好。”

祁映己倒是有点意外。

没想到公主看起来不好相处,竟然意外的直率。

他也没再推脱,介绍道:“您也叫我祁镜就行。他是卫濡墨,单字砚,叫他卫砚便好。”

梁楚好奇道:“砚台的砚吗?”

卫濡墨没想到公主会好奇自己的字,愣了一下才点点头:“是那个。”

梁楚哇了一声:“没想到你一个将士,人清秀,名字也怪文人气的。哦不对,你可比他们那些文人雅士看上去要强壮多了。”

卫濡墨不知道回什么,只好礼貌地笑笑。

梁酌笑道:“她还以为你们边关的人都不认字呢。”

祁映己也笑了笑:“那倒不至于,兵书兵法从小就要读,肯定要识字的。”

梁楚问道:“边关很苦吗?”

“那要看具体指什么了。”卫濡墨想了想,“衣食住行自是比不得京城的精细,不过别有一番风味,倒不算苦,习惯了就乐在其中了。”

梁楚又问道:“你们都会乌牙语吗?”

祁映己:“对呀,大部分将士都会的。我们两国离得太近,前些年一直摩擦不断,经常要打交道的,听得多了自然就会说了。”

梁楚莫名向往起来:“我也想去。”

梁酌泼了盆冷水:“不出意外你这辈子都去不成了。”

卫濡墨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吃完饭回了将军府,卫濡墨犹豫再三,还是皱眉叫住了祁映己。

祁映己喝了酒,这酒还挺烈的,风一吹让人晕乎乎的,他顿住步子,问他道:“卫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卫濡墨先把他扶进了屋子,省得他吹风,等人坐下后才问道:“上一世和亲的公主是哪一位?”

祁映己眯着眼睛想了想:“我在边关只听说有人要和亲,具体是谁还真不清楚……后来我回京救驾又来得太匆忙,都没来得及打听京中的事……”

他酒醒了不少:“你是怀疑——”

“凡事都会事出有因。”卫濡墨道,“你也看到了,梁柔贵为一国公主确实娇纵,她明年也才十七的年岁,自小养在宫中,哪来的勇气去当叛贼内应?只能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崩溃的事,最后被梁闲带上了贼船。”

卫濡墨叹了口气:“……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如果你没跟我说她那条船上都是细作的话。”

游船的时间比洪灾还要早,那些细作只能是梁柔自己养得。

娇贵的小公主和梁酌一样有反叛之心,借着皇帝把她推出去和亲的由头,和梁酌里应外合,企图逼宫。

如若真的成功了……接下来就是梁酌和梁楚互相争斗了。

祁映己后知后觉“啊”了一声,挠头道:“怎么大家都对帝位这么感兴趣啊。”

卫濡墨也感叹一句:“不愧是帝王家的人,心性和计谋都不是常人能比的。”

祁映己一时牙疼起来:“明年还真是多事之秋啊。”

卫濡墨拍了拍他的头:“我会帮你。”

至少在我死之前,多挑去些你身上的担子。

谢飞絮的生辰在新年期间。

梁澈下了朝回兴德殿,谢飞絮正跟盛祥说着什么,边说还边比划,末了点点头,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梁澈没让人通报,径自走了过去,淡声问道:“在谈什么?”

盛祥躬身回道:“谢公子年初六的生辰,他刚刚在跟老奴要一些东西。”

谢飞絮脸上还挂着明媚的笑意:“陛下,惊柳过年后就要十四岁了,在我们那里就是成年的乌牙族男人了,我想要张白狼的皮。”

梁澈微微颔首:“要什么吩咐盛祥去备。”

谢飞絮也没想到皇帝这么好说话,准备好的请求的说辞当即胎死腹中,张了张口,憋半天憋出来了一句坑坑巴巴的话:“那,那吃饭吧……”

午餐照常多做了三道乌牙族的菜食,每份分量不多,谢飞絮吃得很干净。

餐后盛祥端来了两份热乎乎的蒸蛋,谢飞絮吃完自己的仍意犹未尽,梁澈动动手指,把自己那份只舀了一小勺地推了过去:“你吃吧,朕去处理一些事。”

“……好。”谢飞絮眼巴巴地跟着他站起来,把人送到门口才折回,高兴地吃起了那碗蒸蛋。

盛祥许久没跟着梁澈了,自谢惊柳再次搬进兴德殿,他的日常就是围着谢公子转悠。

伺候完谢公子漱了口,盛祥才去了宫中库房,亲自为他选了张上好的狼皮,让随行的小太监打包好,自己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要说陛下刚开始是存了施压的心思,之后起了兴致,兴趣没了就坡下驴把人赶去偏殿也正常,可在偏殿那种冷宫里还专门安排了照顾人的宫女太监,再往后又让他亲自去偏殿里把谢公子接回来,他倒是有点看不懂了。

往日里常贵妃嚣张惯了,她家世不错,又在梁澈还是皇子时就嫁了过去,陪了陛下七年,比宫里的其他妃子都要时间更久。陛下后宫又没封后,太后不管后宫的事,常贵妃一言独大。

仗着这三点,常贵妃可以说是在后宫中横行霸道,平日欺压妃子宫女的事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去管,乐得看静如死水的皇宫中有些吵闹声。

……这回踢到谢公子这块铁板上了。

盛祥一想到陛下看到谢公子红肿的脸颊时冰冷的眼神就发怵,他接过小太监包好的装有狼皮的盒子,亲手抱着回兴德殿去了。

盛祥打算让陛下过目再送出去,刚一进殿内,盛祥就看到了太后身旁常伴的宫女,让身后小太监去放好东西,自己陪笑道:“是春姑姑啊。春姑姑来兴德殿可有何事?”

春姑姑行了一礼:“叨扰盛公公了,我家太后有请。”

太后十五岁进宫,十八岁生下梁澈,二十二生下梁酌,如今刚过不惑之年,多年来在宫中养尊处优,容貌保养得当,一如当年那般绝色倾城。

雍容华贵的妇人懒散悠闲地倚靠在软榻上,虚虚地朝盛祥挥了下手:“起来吧。”

盛祥爬了起来:“老奴谢过太后。不知太后可有何事?”

太后微微笑了一下:“紧张什么,哀家就是随便问问罢了。皇上最近很少去后宫,有妃子闹到哀家这来了。”

盛祥讪讪笑笑:“陛下日理万机……”

“这话不用在哀家面前说。”太后笑着截了话头,“那孩子叫什么来着?谢——谢惊柳,是吗?”

盛祥弯下了腰:“回太后的话,是谢公子。”

太后道:“改明儿带来给哀家瞧瞧吧。”

盛祥有些为难:“这——”

太后却不听他多言:“哀家乏了,你下去吧。”

祁映己接到召令匆忙赶到宫内,梁澈已在凉亭里等他多时了。

祁映己平复了一下呼吸,不至于显得失了礼数,才行礼道:“末将见过皇上。”

“坐。”梁澈将白子推给他,“想来找你问些事情。”

祁映己执了一子,稀奇道:“年关将至,今年除了洪灾外也没什么大事,陛下福泽延绵,有何忧心之事?”

梁澈的指尖把玩着珠玉料子的黑子,半晌也没落下。

祁映己盯着棋盘上仅有的两枚棋子不敢说话。

良久,梁澈出声问道:“乌牙族的成年礼,是怎么举办的?”

祁映己:“……啊?”

反应过来的祁映己:“哦,是谢公子的生辰快到了吧。乌牙族每年的正月十五都会聚集一批已满十四的人,不论男女成年时都要驱马射杀一匹狼才作数。不过谢公子是王子,他得需要白狼才行。”

祁映己说完,直白地提醒道:“陛下,谢公子身份特殊,末将不建议您给他弓箭之类的武器,威胁到您的安全就不好了。再者这里也并无白狼出没,只有关外才有,他不适合再出现在那边,您直接送他一张狼皮也是一样的。”

梁澈:“……嗯,朕心里有数。”

祁映己经历了两辈子梁澈当政,自是了解他身为帝王冷漠无情的性子。就算刚开始梁澈存了让谢飞絮亲手完成成年仪式的心思,明白难处后自然也不会再坚持了。

梁澈绝不可能是为博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帝王。

又连着下了三把,祁映己输二赢一,赢得那局还是堪堪险胜,笑着说“承让了承让了”,逗得皇帝神色也轻松不少。

棋局结束,梁澈没说让他离开,祁映己也没法走,只能跟上皇帝的脚步在御花园里散步。

走了一会儿,又到另一座凉亭了,梁澈突然出声问道:“你今日还未去见惊柳?”

祁映己回道:“还有一个时辰才到我们见面的时间。”

梁澈道:“来人,去把谢公子叫来。”

“祁镜。”

祁映己立马站直身体。

“教他识字吧。”梁澈说。

谢飞絮被盛祥叫醒时刚睡下没多久,人都是懵懵的,迷迷糊糊被带去了御花园,老远就看到了祁映己。

瞬间就不迷糊的谢飞絮眼睛亮了一下,刚想开口,又想起了这里皇帝最大的规矩,耐着性子冲两人乖乖打了招呼:“惊柳见过陛下,见过太傅。”

当着皇帝的面祁映己可不敢占谢惊柳便宜,没回一句“惊柳乖”,规规矩矩地笑着回道:“谢公子吃饭了没?”

谢飞絮指了指梁澈:“和陛下一起吃的。”

说着,他还回味了一下:“我喜欢那碗蒸蛋。”

梁澈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将手边的黑子推了过去:“今日祁镜教你下棋。”

被迫要教围棋的祁映己:“……哦。”

他指着面前的棋盘,说道:“黑子先走,首先是决定谁拿黑子,叫猜先。”

谢飞絮捏起了一颗:“陛下拿得黑子是不是他猜赢了呀?”

“不是,”梁澈很轻地笑了一下,“朕猜输了。”

祁映己憨厚傻笑:“末将也常常猜错,有时候后手更容易下呢。这次猜赢是我先拿得黑子,下一盘就换成陛下先拿黑子了。我跟陛下一般五局猜一次先后手……其实也没什么不同,无非是第一把谁先下谁后下罢了。谢公子要试试吗?”

谢飞絮习惯性看了眼梁澈,后者微微点头后才转过头,眼睛更亮了:“怎么玩?”

祁映己伸手抓了把白子,手掌包裹的严严实实:“如果你猜是单数的话就放一枚黑子到棋盘上,是双数的话就放两枚。”

谢飞絮纠结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一枚,凑了个双。

祁映己松开了手,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白子。

谢飞絮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道:“太,太傅,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见你抓了好多的……”

祁映己大笑出声:“障眼法而已啦。”

梁澈也被罕见地逗乐了,顺手轻拍了下谢飞絮的头:“再来。”

结果好好的棋艺教学愣是变成了猜单双。

谢飞絮有点上头,但是梁澈要回兴德殿处理政务,他再在这玩不合规矩,十分不舍的和祁映己乖乖道了别:“太傅再见。”

祁映己笑眯眯地回道:“明日再来教谢公子其他的。”

上了卫濡墨的马车,祁映己迫不及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累死我了,陪着陛下哄了半天小孩儿。”

“你也没比他大几岁。”卫濡墨不急不缓地翻着本书。

祁映己踢他:“我十九了!”

“还没过呢。”

“那我也成熟多了。”祁映己不服气地抱着胳膊,“你也没比我大多少,怎么跟我爹似的管我。”

卫濡墨懒得搭理他,他还越说越来劲儿了。

“卫砚,你都快二十三了,程跃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走了,你个一脉单传怎么就不着急呢?”

“你不会也想学先帝老来还能喜得龙子吧?卫砚,陛下在宫里过着好日子养尊处优的,你一个战场上的粗鄙之人怎么比得过。”

“诶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在关外时我的那些兵们有需求了都会去镇里的青楼,我还跟着他们去看过一次呢,莺莺燕燕的,挺吵的,酒都没喝完我就回来了,钱白花了都。”

“卫砚——”

卫砚卫砚卫砚的,卫濡墨再忍下去一刻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他卷起手中的书,扑过去和祁映己在马车内撕打起来。

两人脸上挂着彩进了将军府,把前厅里等人回来的梁楚吓了一大跳:“你们马车翻了吗?真是的,车夫怎么赶车的。”

“梁——嘶!”祁映己刚说出口一个字,扯得嘴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情况好点的卫濡墨接道:“公主,您有何贵干?”

梁楚倨傲地扬了扬下巴道:“我有事找你。”

卫濡墨皱眉:“何事?”

“你确定要在这儿说?”梁楚冷哼一声,“那行。我安在皇兄身边的暗桩快被拔完了,是你做的吧?我费了那么多劲才安了几个,你倒好,回京这半年就给我扒了个干净。你们手挺长啊,宫中的人竟也能联系到。”

祁映己捂着嘴角看向了卫濡墨,心底咂舌,卫砚行动也太快了,这次得多认真啊。

卫濡墨也是真没想到梁楚竟然就这么大咧咧的来找自己,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你独身前来,就不怕我们把你留在这里吗?”

梁楚嘲他:“我又不是傻子,当然带了人在暗处护着我。”

似乎是为了证实她的话,祁映己和卫濡墨感知到了一缕劲风,同时后退一步,躲过了一枚飞刀。

梁楚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三天时间,给我一个能补偿我的让我满意的答复。不然——”她伸脚踹翻了椅子,“你们等着死吧!”

梁楚转身就要走,被卫濡墨叫住了脚步。

“不用三天,现在我就能给你答复。”卫濡墨面无表情地指着一旁事不关己看热闹的祁映己道,“他嫁给你。这个补偿够吗?”

祁映己:“……?”

祁映己懵了:“不是,关我什么事啊!再说,凭什么我一个大男人不是娶啊!”

“唔——”梁楚迟疑地问道,“可以吗?”

祁映己:“不可以!”

卫濡墨:“可以。”

祁映己:“……”

我才是当事人!

我才是!!

梁楚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他几眼,十分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决定吧!我明天来找你商讨婚事细节。”

等人一走,祁映己扑上去给了卫濡墨一捶:“你有毛病啊!梁柔就是找个借口好来将军府,你还亲手递上去一个理由!”

卫濡墨毫不客气地动手钳住他:“祁镜!给我站好!”

祁映己不情不愿地立正了。

卫濡墨:“我得确定她的目的。上一世她就非要嫁给你是为了窃取军中机密好密谋反叛,这一世局势尚不明朗她还要嫁给你,我得重新确定她想做什么。”

祁映己:“……她就不能单纯是喜欢我吗。”

卫濡墨嫌弃道:“就你?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你有什么好值得人喜欢的?”

祁映己:……我也是个抢手货好吧!!

因为这灵魂三连问的卫濡墨被祁映己闹了一晚上。

晚上刚睡下,窗户口又传来了熟悉的动静,卫濡墨不耐烦地从床上爬起来,和蹲在自己床边的祁映己沉默地对视着。

“卫砚,我怎么就不值得人喜欢了?”祁映己不服,非要跟他争个一二三,“我有勇有谋的,打了那么多胜仗,连最偏远的山村孩童都知晓我的姓名,他们玩游戏都非要扮演‘祁将军’呢!”

卫濡墨冷漠脸:“哦。除了这个呢?”

祁映己认真想了会儿,不得不承认:“……好像还真没了。”

不过他才不管,蹬鼻子上脸,坐上了卫濡墨的床,摇他:“你快说我可讨人喜欢了!”

卫濡墨敷衍道:“喜欢喜欢。三声数给我滚出去。”

祁映己美滋滋地滚了。

昏暗的书房里,一名侍卫装扮的人弯腰站在桌案前:“王爷,梁柔公主从将军府出来了。”

梁酌放下了手中的笔,拿起帕子擦了手:“都谈什么了?”

侍卫有些犹豫:“公主说——”他把头垂得更低了,“说要娶祁将军。”

梁酌掀了掀眼皮,唇角勾了笑:“她倒是动作快。”

……抢在了我前面。

深夜,谢飞絮睡熟后,梁澈悄声下了床,指尖勾起床边的外袍披在了肩上。

等出了寝殿,盛祥忙为他又披上层狐裘,陪着梁澈去了前殿,他白日陪同谢飞絮玩闹耽误太多时间,有部分奏折没来得及批完。

等下人们点上灯烧好暖炉,揉着太阳穴的梁澈才松了手,安静地翻看着奏章,偶尔提笔批复几句。

盛祥为他研着墨,低声道:“陛下,白日太后叫老奴去了一趟,说是要见见谢公子。”

梁澈漫不经心地道:“那便带过去让她见见。”

盛祥为难道:“如果其他娘娘们也在……”

“母后不会让其他人压了谢惊柳一头的,”梁澈似笑非笑地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朕最是了解娘亲的性子。”

翌日是个阴天,祁映己怕下雨,便寻了处避雨亭,开始教谢飞絮认字。

没有皇帝在身边,祁映己要随意不少,坐没坐相地向后靠在了美人靠上,伸手虚虚一指:“写得不对,应该先横。”

谢飞絮一个“天”字写了半天还不得要领,丧气地努起了嘴:“太傅,我太笨了。”

“别急,是太难了,惊柳不笨的。”祁映己直起了身,绕到了谢飞絮的身后,握起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两遍,“你看,应该要这么写……”

祁映己的字一如他的人一样,笔直如松、挺拔劲瘦,隐隐还能从笔锋上感受到他的凌厉与沉稳。

谢飞絮看看上面自己歪曲扭八的字,心底更佩服起祁映己来:“太傅,你的字好好看。”

祁映己潇洒道:“跟老军师学得。我以前也大字不识一个,成天就会舞刀弄枪的,说以后要做名垂青史的大将军,卫砚做我的军师,他识字就行。结果我爹非逼着我认字,我逃学还要拿棍子抽我。”

谢飞絮好喜欢听他讲起这些事,眼睛里都是好奇:“然后呢?”

“然后也是从千字文开始学起呀,”祁映己笑眯眯地指着那沓纸,“就是这些。会背会写你就能看懂书啦,到时候认识的字就更多了。”

“祁将军,谢公子。”

正在写字的谢飞絮抬起了头,疑惑地看向了那位没见过的宫女。

春姑姑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后想请谢公子一叙。”

谢飞絮不自觉拉住了祁映己的衣角,躲在了他的身后:“我不认识你……”

祁映己没见过春姑姑,自然也不敢随便放人走,安抚地捏了捏谢飞絮的胳膊,把人遮挡的严严实实的,笑着对春姑姑道:“见过这位姐姐。微臣祁镜,是谢公子的太傅,陛下有托,实在是不敢让人离开微臣的视线,您也行行好,别为难微臣可好?”

他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伸手不打笑脸人,春姑姑也笑了笑,说道:“祁将军说笑了,您一起来便是。”

祁映己收拾好了桌上的纸笔,跟在谢飞絮身边去了后宫。

谢飞絮还是害怕,他来平朝已有半年的时光,每日见到的无非是皇帝和兴德殿的宫人们,最近一个多月才能日日见到祁映己,从没见过除他们以外的人……哦,再加上一个常贵妃。

祁映己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他的话,只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后宫的妃子们不知为何都聚在了太后宫中,左右两边坐了各式各样的美人,探究的目光盯着祁映己和谢飞絮。

春姑姑站在了太后身旁,接手过沏茶宫女手中的茶壶,自己继续沏着。

祁映己行了礼:“末将祁镜,见过太后。”

谢飞絮被各处的视线扰得心底不舒服……这总让他想起来了刚到皇宫的第一天。

他压下心底的烦躁和恐惧,小心翼翼跟在祁映己身后,有样学样地行礼道:“谢惊柳,见过太后。”

太后站了起来,从高处的主位上缓步走下,站定在谢飞絮面前:“抬起头来,哀家瞧瞧。”

谢飞絮依言抬起了头,太后仔细地端详了他片刻,眼底缓缓浮出了一点笑意,意味不明地说道:“挺可爱的。”

她转身回了主位,慵懒地歪回了自己的软塌,不大不小的音量刚好够在场的所有人听清:“诸位也见到谢公子了,该歇心思的歇歇心思。陛下日理万机已足够辛劳,他喜欢什么便随他去,再不让他开心点——”

太后拖长音调,眯了眯美眸,扫了眼在场神色各异的妃子们:“真等陛下积劳成疾意外驾崩了,你们又没孩子,个个都要去守陵,还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吗?”

一旁的祁映己:……?

祁映己震惊的眼珠子快瞪出来了,这太后也太……怪不得能教出来梁姓三兄妹。

(太后:帝王专业生产户)

太后还没说完:“哀家知道你们心里急,可光急有什么用呢?你们倒是自己争气啊。陛下的喜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常和这位祁将军在御花园里下棋闲谈,安排个什么偶遇之类的,机会不就来了吗?想要的东西自己去争取,别存什么深宫怨妇的怨怼心思。”

太后瞥了眼常贵妃的位置,后者这才收回了盯着谢飞絮怨毒的目光,垂下了眼睛。

喝了口春姑姑倒得茶水,太后按了按眼角:“深宫的日子漫长又无趣,冰冷冷的,与其乞讨着帝王偶尔施舍的那点怜悯般的恩宠,倒不如自己想想办法,聪明的人不论男女都才能活得更舒服。常贵妃——你说是吗?”

被点名的常贵妃起身行礼,低低地应了一声。

太后起身向外走去:“行了,哀家去散散心,今日也只能提点到这里了,都回吧。”

众妃子行礼齐声道:“恭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谢飞絮直到被祁映己送回兴德殿时还是懵懵的:“太傅,太后娘娘是什么意思呀?我觉得她不讨厌我,但是她为什么不讨厌我?上次打我的那位娘娘骂我是狐媚子,还说我就是个战俘,没人喜欢我,她们都恨不得我死。为什么太后倒是不讨厌我,我想不太明白……”

其实祁映己也没太明白,但他不说,转移话题道:“那次你挨打怎么没还手?”

“哦,因为阿翁教过我,武功不是用来欺凌弱小的。”谢飞絮眨了眨眼,道,“那位娘娘虽然凶,但很脆弱,身后的侍卫也很弱,我扫一眼就想到了好多反手杀了她的方式,不过那很不明智。”

“聪明。”祁映己笑了笑,“也幸好你没动手,不然你这身武功就该废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道:“今日时候不早了,你回去练习练习我教你的那几个字,明日我会早些过来提问。”

谢飞絮乖乖点头。

过年前,谢飞絮已经识不少字了。

宫里原本和以往的新年一样准备着过年的东西,梁澈却突然下了令,往兴德殿增了许多惯例里没有的东西,竟比太后宫里还要奢侈的多。

没人能揣度出帝王的用意,下人们只能按吩咐办事。

常贵妃宫里摔了一地的瓷器,气得扭曲了一张漂亮的脸,发脾气说要杀了谢惊柳这个小贱人,宫里哗啦啦跪了一地。

新年。

谢飞絮的身份太尴尬了,从未有一人像他那样住在皇帝身边这么久过,宫中的人都知晓帝王身边的盛公公几乎成了他的随从。可他又是个质子,是乌牙一族为讨好大平朝送来定国安邦的把柄,本不应有如此舒心的日子。

宴席上谢飞絮的座位不好安排,梁澈扫了眼礼部送来的奏折,批上了一句“当日直接排在祁镜身旁”。

宫中盛宴,祁映己领了红纸包着的利是,甫一落座便手快拆了开来,数着里面的银票。

卫濡墨把自己的也给了他,嘴上却道:“出息。”

祁映己笑嘻嘻地接了过来:“那是,你家里给你存着娶媳妇儿的本呢,我得自己慢慢攒。”

卫濡墨喝了口酒:“嫁给公主不用你出钱。”

祁映己瞬间垮起了脸:“不是吧卫砚,你们这几天鬼鬼祟祟的还真是商量婚期呢?”

“注意言辞,什么鬼鬼祟祟。”卫濡墨推他一下,“你每日早出晚归地进宫,是你自己不参与进来的。”

祁映己撒泼:“我不嫁!要嫁你嫁!”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你。”

“我要换爹!”

“我也没你这个逆子!”

“太傅……”

正闹人的祁映己听到这声熟悉的声音,顿时停住了摇人肩膀的手,默默捂住了脸。

完了,他在学生面前建立起来的威严碎了一地。

谢飞絮从没见过祁映己这般孩子性的模样,向来是无所不能的太傅在他眼里更加鲜活起来,也更加……令人神往。

卫濡墨有些意外:“谢公子的席位是在这里吗?”

谢飞絮点头:“有位大人让我坐这里来的。”

两人心底顿时了然。

因为卫濡墨就在身旁的原因,祁映己总是会无意识忽略自己太傅的身份,做出不合规矩的事,谢飞絮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清澈的目光盯着闹腾的祁映己。

歌舞升平,祁映己等一曲歌舞结束,捧场地拍手赞道:“好!!!”

卫濡墨:“你再这么疯,待会儿该让你上去表演了。”

果然下一刻,就有大臣提议让祁统帅去舞剑助兴。

卫濡墨幸灾乐祸地嘲笑他。

祁映己本来就是人来疯,再加上喝了点酒,毫不推脱地站了起来,去了大殿正中央:“陛下,大过年的就不用真剑了,微臣用点别的什么代替好了。”

梁澈应允了。

祁映己本想拿筷子代替,谁知离得近的梁酌也起了身,扔了把玉骨折扇给他。

祁映己顺手接过,也没推辞,开合扇面动了起来。

身姿潇洒,动作行云流水,力道遒劲,喜庆的新衣在空中飘荡着,一刚一柔,相得益彰,观赏性十足。

梁酌的目光也不自觉被他吸引了过去。

这位天赋之高千年难遇的少年统帅总是这般耀眼,引人夺目,这辈子是这样……上辈子也是这样。

逼宫即将成功之际,祁镜率亲练精兵风尘仆仆地赶到,过分年轻俊美的脸庞还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眼神却意外的冰冷坚韧。

他在战场上完全没有现今这般随性的模样,威严、沉稳、不容置疑,他条理清晰地分布安排好阵列,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了围攻皇宫的薄弱点,逐一击破。

祁镜宛若天神一般,领着无所不能的天兵天将,高效有序地控住了战场。

他拎着染血的大刀半跪在坐在皇位上的梁澈眼前时,脸上带着血污,嗓音还染着塞外的霜雪:“末将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梁澈在祁镜的掩护下和殿外的梁酌正面对上,沉沉的目光放在了梁酌的身上:“梁闲,朕待你不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局势逆转下,梁酌并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焦躁恐慌,嘴角挂着笑:“我在做你做过的事啊……梁湛。”

被直呼名字的帝王并没有生气高呼放肆,甚至于连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平静地道:“你要输了。”

“成王败寇的道理不用你来教我。”梁闲坐在马背上,抬头望了望天,“……我要输了。”

他低下了脖颈,平视着对面高大战马上的帝王,轻轻笑了一下:“我确实赢不了你。”

说完这句梦话似的呢喃,梁闲瞬间收了笑,含恨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了他的身上:“我没你那么冷血,梁湛。盛祥陪了你二十年,说推出来就推出来。也对,你甚至为了清洗朝堂,就连血脉相连的——”

“够了。”梁澈打断了他。

祁映己在梁澈话音刚落的下一刻便出现在了梁酌身旁,伸手把人拽了下来,压跪在了地上,手中的长刀横在了他的喉管处。

梁酌毫不在意这把随时能取自己性命的武器,玩味地转头望向了身旁的祁映己,脖子上拉出长长一道血痕:“祁统帅,你能力如此之强,倒不如跟着我?”

祁映己神色冷漠:“祁家对陛下忠心耿耿。”

反正都快要死了,梁酌张口笑道:“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依然是你的陛下。”

梁澈冷冷地扫他一眼:“压下去,打入天牢。”

离开前,他顿了一下,半侧过身体,只施舍了一点余光给跪在地上的败寇,无情地道:“抄家。梁闲府上所有人,一个不留。身为内应大开宫门的梁柔……发配关外充当官妓,没有朕的允许,此生不得再回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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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粘上来后段与段之间的空格一没感觉精髓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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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 胡杨林和桂花树 | TIBI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