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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和桂花树第4章 (四)
266 段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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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映己抱拳行礼,得了赏后笑弯了眼睛,将折扇毕恭毕敬地还给了发呆的梁酌,笑道:“王爷,多谢您的扇子。上面的字画余韵犹存,寓意不错,大家之笔。”

梁酌的注意力猛然被拉了回来,他盯着面前眉眼含笑的祁映己的脸看了片刻,才像是确定了如今的年份一般,垂下眸子,接过了自己的折扇:“自己随便画得,祁统帅过誉了。”

重新落座后,卫濡墨给祁映己倒了杯酒:“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那也得拍啊!”祁映己一脸“你不懂”的表情,还对谢飞絮道,“惊柳,该说得场面话一定要说,可不能落人口舌了。”

谢飞絮捧着杯子:“惊柳记住了。”

卫濡墨眸子里带着些微无奈:“你都教人的什么玩意儿。”

祁映己理直气壮:“阿谀奉承也是人生必学的东西!”

宫宴持续三天,祁映己定在了初四离京,来不及给谢飞絮过生辰了。

最后一次进宫教他认字,祁映己提问的问题都被他不怎么流畅但是正确地回答了上来,整理好满满当当的一沓宣纸,祁映己感慨地叹了口气:“惊柳真的很聪明,这才多久就背完千字文了,我当年可是断断续续背了数月有余的。”

谢飞絮闷闷地垂着头:“……太傅,你以后真的不来了吗?”

祁映己蹲下来,抬头看着他:“我在京城耽搁够久了,边关还得我去稳定局势呢。”

他忽然笑了一下:“惊柳是不舍得我吗?”

谢飞絮不明显地点点头。

“可我们总要分别的。”祁映己见他衣服又有了褶皱,心底好笑果然还是小孩子,终于伸出手,主动帮他整理了一次,“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么说话很烦人,但我还是要说。惊柳,等你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就会知道,我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用为他人过多忧心难过的。”

祁映己道:“我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很要好的挚友死在了战场了,我原以为我会接受不了、会崩溃、会愤怒、会一心只想着报仇……可我没有。战事吃紧,我连悲痛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草草收了挚友的遗体,当夜便又上了前线。”

谢飞絮低声道:“可我就是不想太傅离开,太傅对我很好。”

祁映己笑了一下:“陛下对你也很好啊,我能来当你的太傅,还是陛下点头同意的。”

“你又把我当小孩子。”谢飞絮撇了撇嘴,小声道,“我看得明白。盛公公那天去偏殿接我,是太傅你的功劳。还有你能当我的太傅……我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但肯定很不容易。”

祁映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也凌厉起来:“此事万不可再提,明白吗?”

谢飞絮红着眼眶点点头,紧紧抿着的嘴唇毫无血色。

祁映己收了刚刚严厉的语调,不放心地叮嘱道:“陛下对你约摸是有点喜欢的,就算是招猫逗狗的喜欢也是天子的情意,你想出宫玩就好好跟他说,别再偷跑,记住没?还有教你识字,本就是陛下不能让你去射杀白狼一时心软同意的,你可得好好哄着他,别惹陛下生气。”

祁映己在他耳畔轻声道:“上次重新把你搞进兴德殿费了我不少工夫,比让陛下答应让我做你的太傅都难,别让我前功尽弃,知道吗?”

“知道了……”

祁映己离开前一秒,谢飞絮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祁镜——”

祁映己转身看着他。

“我喜欢太傅,”谢飞絮声音认真,眼神也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喜欢祁镜,喜欢祁映己……喜欢你。”

数月后,春风又从中原吹到了烈日沙漠里,挺立在空中的胡杨林悄然发了芽。

“祁统帅!一起喝酒去不去?”

“我约了程跃,不去了。”

笑着婉拒了叫他的士兵们,祁映己丝毫没有拿人做挡箭牌的歉意,步伐轻松地回了营帐,迫不及待掏出了京城里最新送来的信纸。

【展信安。

太傅,我最近又认识了许多字,也有在继续练习。我有听你的话,每天都会复习一遍上次的内容,不过记得东西越来越多,我也感觉越来越难了……

今日宫中的迎春花开了一朵,我问盛公公可不可以摘,他就帮我摘了下来,我把这第一朵春天制成了书签,很好看。

我有好好吃饭,人都胖了,不能再多吃了。

写信好难啊,惊柳不知道要说什么……啊,陛下回来了,我该去吃饭了,太傅再见,我下次给你寄信再聊。】

祁映己笑着读完了这封孩子气的信纸,将这封信压在了一个盒子里放好,和其他几张相同的信纸整齐叠放了起来。

研了墨,祁映己回了他一封同样十分随意的信。

【展信安。

字练得不错,值得奖励,随信寄给你一根狼牙以资鼓励。这匹狼是头狼呢,猎到它费了些心思。

边关也被春风吹到了,不过我们这里没有花,看不到姹紫嫣红的美景。京城内现在一定已经暖和起来了吧?真好,我们这里还要穿棉衣呢。

你还在长个子,胖点没关系,以后总能瘦下来,但要是太矮了,以后就长不高啦。

信的内容倒没什么定数,你看,你这么写就很好,闲聊就行。

我也不说啦,下午的训练要开始了,我得去监督他们呢。】

折好信纸,祁映己封上口,拿去找了驿差。

卫濡墨恰好也要去寄家书,见祁映己拿着个信封,老妈子属性立刻激起来了,不放心地道:“你这信比我写得还勤快,他好得是陛下身边的人,你注意分寸。”

“已经够注意了我。”祁映己无奈地晃了晃手中的信,“每次就写几句话,旁的也不敢提。现在就看陛下的意思了,他哪天要是不让谢惊柳再写信,我才会收不着。”

卫濡墨怀疑:“你不会还愧疚着呢吧?”

祁映己目视前方,没有回话。

“也对,他确实因为你进了高墙,你也该对不起他。”

卫濡墨话音一转,叹了口气:“不过那些未伤亡的战士肯定不会这么想,有得有失……这便是万事运行的规律。”

“陛下,这是边关寄来的。”

盛祥恭敬地端着装有已被拆开的信封的木盘,呈到了梁澈眼前:“还是祁将军回给谢公子的。”

梁澈放下笔,勾勾指尖,信纸便被展开放在了他的手中。

文字内容很短,一眼扫过去便能看完,规规矩矩,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梁澈又看向了木盘里放着的狼牙,忽然眯了眯眼睛:“这是第几封了?”

盛祥回道:“回陛下的话,自祁将军启程去边关,已过去五个月了,差不离一月寄上两封,这是第十封。”

……十封。

梁澈将信纸扔了回去:“送去给谢惊柳。”

“等等。”

盛祥立刻转身弯下了腰,等候着陛下的吩咐。

梁澈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说道:“找人模仿祁镜的字迹改一下。这颗狼牙……是朕送给惊柳的。”

“是。”

同样内容的信也呈到了梁酌面前,他好笑地看着跟个孩子一样有来有往对话的两人,把信纸递给了下人:“拿去放好。”

梁酌有些可惜:“我倒是更想要祁镜亲自写得。你说……我要是给他寄信,他会不会回我?”

属下不知道主子什么意思,只得老实回道:“属下不知。”

梁酌说试便试,当即提笔写字,末了,吹干字迹,糊上信封口,递给了候在一旁的属下:“让我们各地的势力接连去送,小心别被截了去。”

属下:“……属下领命。”

要不是他刚看见什么内容了还真以为这是主子很重要的密令了。

梁澈近日很忙,晚上才会来陪谢飞絮用晚膳。

这几日气温升高,谢飞絮春困犯了,每日都困顿的紧,也不怎么出门了,天天就是睡觉,被捞起时人还无知无觉的。

梁澈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平淡:“起来。”

谢飞絮不为所动。

梁澈:“祁镜的信送来了,你不看看吗?”

谢飞絮立刻睁眼,还迷糊的眼睛里已然带上了期待。

梁澈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伸手递上了一封信纸。

谢飞絮半跪在床边上,床都没下,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折好信纸时,眼睛亮的跟夜晚的小狼崽子似的:“陛下,我的字写得好看吗?”

梁澈“嗯”了一声。

谢飞絮嘿嘿笑了起来,将姿势改成了坐在床边,两手捏着信纸,小腿一晃一晃的:“太傅说我字练得不错,陛下也这么说,那就不是太傅驴我。”

梁澈:“朕的话你便信了?”

“对呀。”谢飞絮点点头,“陛下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我当然信陛下啦。”

梁澈神色松了不少:“换身衣服,带你出去一趟。”

祁映己处理完接手的城池内部发生的摩擦,被程跃他们拉着去踢了球。

空旷的场地上,祁映己和卫濡墨分站两队,火药味十足,仿佛踢得不是蹴鞠,而是对方的脑袋。

玩了两个时辰,天边暮色渐起,祁映己才得空去了驿站,拿了自己的信。

摸起来很厚,祁映己看了眼封面还奇怪,这字也不像是谢惊柳的,拆开后才发现是梁酌寄来的,顿时跟便秘了的表情一样,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怎么会送信给自己,语气还……这么亲昵。

【祁镜收:

见字如晤。

本来还想客套客套,但一想到是写给你的,便也省略了这一步骤。祁镜,许久不见了。

写信给你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试试你会不会回我,写都写了,就找人寄了出去,算算时日,快马加鞭至少也要半个月的光景才能到。等你收到信,京城也差不多能将将入夏了,不知关外是否还带着初春的料峭?

上次宫内一别,我总是会回想起那天你舞扇的身姿,进而后悔没多和你说上几句话,当时我想事情出了神,不是故意冷落你。

祁镜……算了。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最好,希望有机会再见到你……应该也快了。

对了,谢公子寄给你的信被宫里的人拦了下来,是我让人誊抄了一份塞进了我的信封一同寄给了你。不用谢,顺手的事,就当作是许久未见再见后提前送你的小礼物了。

顺颂时绥。】

祁映己被那句“应该也快了”吓得心里毛毛的,心底缓缓凝实了一个猜测。

……果然,他竟也和自己一样重活了一世。

上次在酒楼和梁柔梁闲一起吃饭时自己便有所察觉了,没办法,梁闲那句“这辈子”的话暗示意味太过明显,连卫砚都记在心里了,就跟生怕自己发觉不了似的。

只不过一直没证据,自己才没跟卫砚讲这个猜测,省得让他忧虑过多。

……没想到梁闲现在倒是摊牌了。

他这么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复我……最要命的是他身为那场反叛的主谋,有才识有谋略,真要吸取教训卷土重来了,必然又是一场恶战。

哎,这辈子自己可能活不到八十三岁了。

祁映己垂头叹气,拿出了谢飞絮的信。

【展信安。

太傅!陛下送了我一颗狼牙!

今日我还在午睡,陛下把我叫了起来,说让我换衣服,要带我出去。我不知道陛下要带我去哪里,太傅也绝对猜不着。

是出宫!

陛下说最近到了两国开市交换的时候了,京城近日开市后多了许多外族的东西,我逛了好多摊位,真的都是我们乌牙族的玩意儿,每样我都好熟悉。

有个摊位摆放了野兽的皮毛和零碎,我一眼就看上了一颗狼牙,坚硬又锋利,轻易能撕咬猎物,这样的东西我还在乌牙族时摸过许多,一看就是头狼的牙齿。陛下见我喜欢,便买给了我,穿上孔线戴身上,真的很好看。

我还学了一个词,这叫爱不释手。

真想让太傅也看看呢。】

祁映己愣怔片刻,才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一下。

怪不得要被拦下来,看来以后是不能给谢惊柳写信了。

也罢,那颗狼牙送出去便好,谁送得不重要。

祁映己放好信纸,哪封都没回,冲出营帐就去找了卫濡墨。

卫濡墨正和人商量修订地图,见他来了,说道:“刚要去找你,你最近不是要去隔壁城池,刚好让阿驰跟你跑一趟,重新测绘一下。”

祁映己一口应下:“明日就能出发。阿驰,你去准备一下。”

黝黑壮实的年轻人立刻应道:“是!”

卫濡墨倒了杯茶给他,自己说得口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怎么了?”

“我可能要跟你难兄难弟一起死了。”

卫濡墨“噗”的一口全喷了出来。

被喷一身茶水的祁映己瞪他:“你是不是故意的卫砚!你信不信我马上写信给老军师告状去!”

卫濡墨扔了帕子给他:“别放狗屁。你说什么胡话呢?”

祁映己沧桑脸:“梁闲真的跟我一样也是重生……他这回可要狠狠报复我了。”

卫濡墨呆住了。

他知道祁映己在大事上从不开玩笑,既然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必然是万分确定的事实。

“你……你怎么不知道着急啊?”卫濡墨见他还满不在乎的,不知第多少次恨铁不成钢,“马上要死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点!”

“……”祁映己无语,“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卫濡墨严肃起来:“你是不是已经留好后手了?”

祁映己没直接回答,反过来教育他道:“卫砚,你哪里都好,就是遇事不够冷静这点不行。越是亲近的人你越是冷静不了,这是你致命的短板。幸好上辈子是我活着,要是我死了,可能那场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要没了,之后是什么局势还不好说呢。”

卫濡墨抿唇:“我知道。所以你才是统帅。”

“那我给你布置个作业。”祁映己道,“最近獜族总是越过乌牙族骚扰我们,乌牙现在是受我们庇佑的,等同于下我朝的面子,我可能会激进一些。如果我受伤了,不管多严重,你都不能来看我,必须在这里主持大局。”

“……我尽量。”

“军中不能尽量。”祁映己的声音沉了起来,“卫砚,现在是统帅在对你下命令。”

卫濡墨条件反射站直了身子:“是!我保证!”

回答完,他担忧地望向祁映己:“你有后手的吧……对吗?”

祁映己神秘地笑笑。

他能有什么后手呢……不过是在可能到来的死亡前,尽可能让卫濡墨成长起来罢了。

祁映己去往了更北方的城池。

又穿上了棉衣,日常用语基本已经听不到官话了,只能用乌牙语和人交流。

先锋兵勘测过后策马归来,祁映己听人汇报完,对着新画的地图静静思索。

獜族不过是最近兴起的外族,本身存在的时间并没有太久,但因为吸收了太多太杂其他的外族,他们的兵力总是要更加威猛。

祁映己抵御了一次偷袭,佯败走马逃离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等切断了精锐和大部队的联系,来了个瓮中捉鳖,气得一群外族大汉直骂他“卑鄙的中原人!有种放了我们!”。

祁映己让手下停了砍头的手,笑眯眯地说平朝向来光明磊落以武会友,可以放他们走,就按他们说过的,大家光明正大地打一场比试比试。

外族大汉将信将疑地离开了,路上还真没人来追他们。

等回了獜族南部首领的地盘,其中一个人连忙掏出了怀中九死一生才顺手牵羊出来的军中密信,呈了上去。

一群人筛选了其中的信息,不敢全信,只依据上面的消息,定好了战术,试着突袭了一次,没想到竟然胜了,还在敌方一片混乱中射伤了那个小白脸一样的统帅。之后的偷袭成功率也都提高不少,他们安插在敌方军营里的细作传来消息说整个军营都消沉不少。

尝到了甜头,獜族便又按照密信中的信息制定了战术,如果消息是真的,他们将会大获全胜,就算是假的,此战术也留给他们了足够的后路,无论如何都不吃亏。

然后南部首领直到被生擒也没想通到底哪步出错了。

大获全胜方成了卑鄙的平朝人。

南部首领激动地红了一张脸:“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动向的?!”

祁映己坐在帅位上,懒散地瞥了眼跪在众人之间的首领大汉,用乌牙语混着獜族语回道:“推测出你们依据我们给出去的信息而制定的战术,这不是一个统帅应该做得吗?”

说着,祁映己还嘲讽了一句:“你们的军师不行,保守又好猜,我们军营中的伙夫都能知道你们的动向。”

“你——!”南部首领气急,“你先前受伤的样子也是故意装给我们看得吗?!”

祁映己笑了:“兵不厌诈嘛。”

敌方首领和揪出来的细作被砍了脑袋,祁映己吩咐人把尸体烧了,抽调了最近一座城池信得过的副将来这里处理战俘的事,自己转身回了营帐。

刚一进去,祁映己直接跪在了地上。

军营内等候的大夫吓得魂都没了,手忙脚乱地扶起人躺在床上,解开他战甲的手都发着抖。

……厚厚的棉衣都被血濡湿了。

大夫欲哭无泪:“祁统帅,您下次别再这么乱来了,伤口又裂开了。”

祁映己有气无力地道:“先给我拿个湿帕子,把我脸上的东西擦了,怪不得劲的。”

大夫连忙应着,给他擦了脸上遮挡气色的脂粉,净了手,给他重新处理起来了腹部深深的一道伤口:“您忍忍,我来得匆忙,东西没带全,麻醉不了。”

祁映己的脸白的像是死了七天,他忍着剧痛,目光出神地盯着房顶,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卫砚没来,他的作业完成的不错。

好疼。

程跃倒是不听话,估计再有半天就该到了,到时不知道得骂我骂成什么样呢。

太疼了。

还有谁也不听话来着……应该没人知道了。

我快疼死了。

祁映己:“……”

压根转移不了啊!

大夫重新包扎好,抹了抹额上的汗:“祁统帅,这道伤口反反复复就是长不好,我上次来不是猜测可能是中毒了,回去后我翻了医书,又问了当地的巫医,刚才看到伤口内里的情形终于确认了,应当是乌牙族特有的一昧名为‘蚁针’的毒。此毒性温和,但会慢慢消磨人的生命,您得注意这些事情……”

祁映己疼到懒得废话:“能治好吗?”

喋喋不休的大夫终于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祁映己扫了他一眼,目光含着警告的意味:“先别告诉其他人。如若有第三人知晓,唯你是问。”

大夫点头:“属下明白的。”

祁映己又恢复成了一副娇弱的模样,指挥着让他给自己倒杯水。

梁澈正在朝堂上和官员们商议要事,殿外守班的小太监忽然悄声推门而入,在盛祥耳侧如此这般,递上了一纸书信。

若非十万火急的事,没人敢在皇帝处理政务时这般没规矩。

盛祥听之后微微瞪大眼睛,忙拿着信,俯身在梁澈耳边,打断了他正在倾听的思绪,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陛下,边关加急信件,祁将军在对獜族的战事中大获全胜,獜族元气大伤,仅剩的北部首领愿意割舍城池俯首称臣。”

梁澈目光沉静地扫过信件。

盛祥接着道:“可祁将军不幸中毒受伤……可能活不久了。他没将此事泄露出去,只是差心腹带了口谕回京,让陛下您……早做准备,等他死后好派人接手兵权。”

梁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谢飞絮的狼牙丢了。

他明明一直挂在身上的,可今日无论哪里都没找着,奇了怪了。

谢飞絮急得不行,身边的下人们也急,生怕皇帝回来怪罪他们,个个卯足了劲找……愣是没找到。

梁澈下朝回来时,谢飞絮正抹着眼泪,眼眶红红的。

梁澈:“怎么了?”

谢飞絮垂着头,小声道:“对不起陛下,我把您送我的狼牙弄丢了。我明明一直戴身上的,可今日起来却不见了……”

梁澈静静地望了他片刻,目光带上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丢便丢了,日后朕再送你一个便是。”

“那不一样!”

向来温顺听话会审时度势的谢飞絮今日不知怎么了,突然有勇气顶撞了回去,固执地道:“不一样的。这个是这个,新的是新的。陛下无论再送我多少个,也不会是出宫闲逛时买得这个了!”

梁澈挥退了旁人。

谢飞絮这才后知后觉出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害怕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跌坐在了床边:“陛,陛下……”

梁澈上前一步,垂眸俯视着他:“谢惊柳。”

距离太近,呼吸都能打在脸上,谢飞絮目光紧张地望着看不出喜怒的帝王,心跳咚咚像打了雷,耳边都仿佛炸了起来,生怕他会直接把自己拖出去斩了。

“你——”

梁澈咽下了到了嘴边的问题,“啧”了一声,目光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懊恼:“罢了。你会解一种名为‘蚁针’的毒吗?”

太后差人去换了皇帝喜欢的茶,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沉默不语的年轻帝王:“真要把人送出去?谢惊柳本就不属于这小小的四方天地,送出去就不好回来了。”

梁澈把玩着手中的杯子:“不过是个招人喜欢的物件罢了,用他去换取忠心耿耿的名将统帅的性命,是值得的。”

太后笑了:“你也可以不救。边关形式已经稳定,天下一统,你的统治必将成为一代明君名留史册,祁镜不过是个废弃的棋子罢了,不必管他也无妨。”

“娘亲,”梁澈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不要目光短浅。”

“我也只有听你叫我娘亲时,才能感觉出一点你小时候的样子了。”太后感慨了一句,又道,“我随便说说而已,祁镜的重要性我心里知晓。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太后笑着摇摇头:“可惜了,我还挺喜欢那孩子的,模样漂亮,性子可爱,人也聪明,怪鲜活的,这无趣的宫中光是看看他就让人心情好了不少。”

梁澈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太后:“母后。”

太后敷衍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再说下去你该不舍得了。对了——”

梁澈站定了脚步。

太后似乎是想说什么宽慰他的话,想告诉他谢惊柳说不准对他也有点好感,毕竟在谢惊柳看来,那颗狼牙确实是经梁澈的手送出去的,是皇帝送给自己的。谢惊柳着急,也是因为弄丢了陛下送给自己的很喜欢的东西,这里面可不会掺杂对祁镜的感情。

但太后什么都没说,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道:“那便多去后宫走动走动吧。先前我一直没催你,是看你辛劳,后来又得了喜欢的人,也怕你不高兴,和我离了心。你二十六了,该要孩子了。”

祁映己的伤自受伤起三个月了还没好,就连关外局势都安定下来了,他还在病床上养伤。

练不了武、踢不了球、喝不成酒,短短三个月,祁映己就体会到了人生的苦楚和心酸——主要是馋的。

一边馋还要一边对外宣称在密谋要事,非必要不要来找他,偶尔还得出面一趟,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和别人嬉笑打闹。装一次伤口裂一次,大夫人都麻了。

卫濡墨也一直没来,直到祁映己被秘密护送回平朝边关的城池养伤才来找他。

祁映己冲脸色臭得不行的卫濡墨傻笑,转移话题道:“你这份答卷交得不错,我很满意。”

“别扯远,”卫濡墨看着他的腹部,“自现在开始我会看管你,你好好在床上养伤,哪里也不许去。”

祁映己装蒜:“啊?什么受伤?”

要不是自己知道他真的快死了,差点都要被他骗过去了:“程跃都告诉我了。”

祁映己小声嘟囔一句:“嘴真快,等会儿我就出去找他。”

“祁镜。”卫濡墨的目光沉静,问他道,“如果突袭中必然要死一人,你替我受伤,是不是也会替我去死?”

祁映己眼皮一跳:“卫砚,你可别乱来!我这伤有都有了,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我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你可别拱手让人了!”

卫濡墨敛下眼睑,声音很低:“我知道……我只是忍不住去想。”

祁映己不想让军队的军师动摇心性,省得军心不稳,指挥他动起来给自己换药包扎,又把药端了过来,让他没时间去乱想。

喝完了药,祁映己苦得脸都皱一起了:“卫砚,我蜜饯呢?”

“吃完了,还没买回来,我等会儿去给你买。”

祁映己:“我都不想喝了,反正也好不了,喝药还受罪。”

卫濡墨冷笑:“你试试?你少喝一次以后我就亲手灌,少喝两次不用等毒侵入心脉了,我直接给你一刀了结你。”

祁映己道:“哎呀,你生什么气嘛。我这一世还解决了个上一世的遗憾呢,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啊。”

卫濡墨反问:“你能有什么遗憾?”

祁映己正了神色:“都说天妒英才,我这种青年才俊竟然还是高寿喜丧,这太不合理了,如今英年早逝才符合我的身份,这还不是解决了个遗憾吗?”

卫濡墨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气急:“祁镜,你是不是有病?!!”

卫濡墨生怕再多待一秒就亲手解决了这个嘴贱的祸害,气呼呼地掀开营帐买蜜饯去了。

把人气走,祁映己无辜地坐了会儿缓缓疼痛,起身去了桌案前……还有最后一件事。

【梁闲收:

展信安。

王爷,前些时日实在太忙,没来得及回信,您多体谅。近日入伏,边关也终于热了,京城内暑气只会更多,您注意避暑,小心热晕了去。

宫宴已是七个月前的事了,末将当时便不在意,又过了这么久,您也别再多想了。不过我当时夸您字画不错,也不纯然是拍马屁,我还真挺喜欢那首题诗的。

谢惊柳的信我已收到,多谢您的出手,算我欠您个人情。不如您找个时间来边关一趟,我带您出去走走?

顺颂时绥。】

祁映己写一个字歇一会儿,他伤刚好在腹部,深深的一道贯穿箭伤,不管是坐着站着还是躺着都要发力的地方,中得毒又是能放大痛感的,细密的痛感像针扎一样持续不断,动一下就更疼得不行了。

实在没心思遣词酌句,祁映己就将这封拼了半条命写出来的没规没矩的信折叠好,塞进信封,打算等卫濡墨回来让他找人直接送去京城。

往日里快马加鞭也要半月才能送到的信,十天就被送到了梁酌手里。

梁酌下朝回府,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掉,就急匆匆地拆开了信纸。

读完,他皱了皱眉,问道:“祁镜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属下回道:“近日边关一切正常,各方局势稳定明朗,祁统帅也并无何事。”

梁酌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不对。

他一定是出事了。

梁楚纳罕:“你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梁酌倒是不跟她客气,坐下便道:“我近日打算去边关一趟,作为合作伙伴,当然来通知你一下。”

“算你识相。”梁楚哼了一声,才问道,“突然去边关做什么?”

梁酌:“去见个故人。”

梁楚怀疑:“你不会想去见我未来夫君吧?”

要不是她年纪大了,梁酌非要跟小时候一样弹她脑门不可:“你一个女孩子,说话怎么这么不矜持?人答应你了吗你就直接‘夫君夫君’的。”

梁楚不听:“他早晚要嫁给我。”

梁酌知道他这便宜妹妹上辈子到发配边关之前还在跟祁镜硬磕,没想到这辈子缠得没那么紧了,但还不放手,突然也有点好奇:“你怎么非祁镜不可?”

“我喜欢他呀!”梁楚跟看傻子一样看他一眼,“我不喜欢他非要娶他作甚?我地位这么高,太后又疼我,只要不是和外族和亲,我的姻缘都是自己说了算,又不必联姻。”

梁酌笑了:“你才多大,懂什么是喜欢吗?”

梁楚不开心地放下了手中的玉杯,“咚”的一声磕在了桌面上:“我都快十七了,太后在我这个年纪都怀上龙种了,我不小了。再说,喜欢就是喜欢呀,我怎么会不懂。”

梁楚一想到祁映己,脸上突然带了点莫名的娇羞:“祁将军人长得绝顶好看,处事又滴水不漏,心性也软,宫里那位谢公子如今过得这般舒心,别人不知道,我可明白着呢,全是祁将军的功劳。他明明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性子,知道是我安排的戏码却还是愿意去着火的画舫上救我。城府深却行事磊落,为人温和宽厚,能力又强,我不喜欢才奇了怪了吧!”

梁酌的心底突然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想到了上一世被压入天牢后的受刑期间。

审问是禁卫军统领亲手接管的,这点小事还不至于麻烦三军统帅。

鞭刑、笞刑、烙铁……短短七日的时间,他便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磨灭了生气。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脸颊上全是血污和结痂的伤口,肮脏又恶心,他是最下贱的阶下囚,再看不出一点以往矜贵王爷的模样。

梁酌一直不开口,这便差不多是默认自己就是主谋了,他的党羽尽数被拔了个干净,一时间京城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被牵连抄家。

地牢里投入了数不清的人口,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喊冤声、对梁酌的咒骂声,一字不落地传入了被锁链高高吊起的梁酌耳中。

已读完: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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