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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一直腥臭不堪的地牢吹入了一缕微凉的新风。
祁映己身上还夹杂着寒气,稳步经过满满当当的大牢隔间,站定在了梁酌面前。
禁卫军统领是有些怕这位过分年轻的将军的,说话都要小心不少,不敢过多放肆:“祁统帅,他一直不肯开口。”
“无妨,此事我已查明清楚,不必对他用刑了。”祁映己忽然伸手撩开了他成结脏污的碎发,露出了梁酌的眉眼,“把人放下来吧,待会儿我让御医来看看。”
祁映己都开口了,禁卫军统领知道他基本上就代表着皇帝的意思,不敢不从,忙招呼着把人平放下来。
离得最近的一处隔间内,有个女人发现了这边的动静,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扑在了牢门的铁栏杆上:“大人——!这位大人!求您行行好!给我找个大夫吧大人——我孩子快死了!我孩子快死了!!”
祁映己微微皱起了眉。
禁卫军统领见状,立刻板起了脸,正要破口大骂让她滚回去老实点,就听到那少年统帅说道:“来人。把地牢里所有生病的孩童集中找出来,让御医一齐瞧瞧。”
昏昏沉沉的梁酌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们都是将死之人,还费那么大气力医治作甚……
自那日起,祁映己每日都会来地牢一趟。
孩童们被集中放在了一所隔间,可以让一位女性长辈陪同照顾,那间牢房也被特意关照过,条件好了不少。
梁酌没被清理干净,只是包扎了比较严重的伤口,单独扣押起来。他看看对面那间全是女人孩子的牢房,忽然冲祁映己笑了:“你心肠倒是挺软。”
祁映己正盯着御医给他包扎伤口,闻言,平淡地回了一句:“是陛下有仁爱之心。”
梁酌不信这些场面话,他只信自己看到的。他又道:“祁镜,明日我想喝酒。”
祁映己终于把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一个阶下囚要求怎么还那么多?”。
但第二日祁映己带来了一壶酒。
梁酌的身体情况不适宜喝酒,不过都这幅要死的场面了,谁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他连酒杯都没用,对着壶口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末了,一擦嘴,痛快地道:“好酒!”
祁映己伸手,让他把酒壶给自己。
梁酌也不知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伤口的缘故身体发热脑子不清醒,忽然握上了他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微热,指尖却是冰凉的。入手触感并不细腻,相反,还带着常年练武磨出来的一层茧子,粗糙,却坚实有力。
祁映己也被梁酌突然的动作搞蒙了,愣了一秒,才甩开了他的手:“王爷,末将劝你不要多生心思。”
他本意是让梁酌别生什么逃跑的心思,却被梁酌不要脸地误解道:“本王能对祁统帅生什么二心呢?你救驾有功,贵为三军统帅,本王不过是个乱臣贼子罢了,就算对你有任何想法,现在也实现不了啊。”
祁映己莫名被调戏了几句,也不恼,夺过酒壶便离开了。
梁酌之后再怎么同他搭话他都不理自己了,偶尔被烦得厉害了,才敷衍地应上一声,大多数时候都是梁酌在自言自语。
祁映己很忙,连着来了七天左右的时间,看地牢里生病的孩子都被照顾上了,便又不怎么出现了。
又被关押了一个月,被带出地牢的梁酌才明白那不是白费气力。
——祁映己不知怎么求了情,让地牢的人尽数发配,好得留了条性命。
祁映己已仁至义尽,再往后是否会死在发配的路上……也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梁酌听闻这位城府极深的少年统帅压根不是喜好多管闲事的性格,没想到竟然在这么敏感的时候向皇帝求情,也不怕被当成党羽扣押了,倒是挺大胆。
刚一想完,梁酌就因为自己的想法短暂的懵了片刻。
……他今日就要被问斩了,怎么还有那闲心去想别人。
祁镜……祁镜。
叛臣贼子的处刑总是要格外盛大,被压上刑台后,却并没有立刻砍了他的脑袋。
梁酌盯着对面整齐跪着的王爷府上的人,眼皮一跳,心底缓缓升起了一个不好的猜测……为什么皇帝能同意放走其他人?只能是祁镜答应亲手行刑以示忠心来交换。
少年统帅的动作很快,见血封喉,人几乎感觉不出痛苦便没了声息。
这已经是最舒心的死亡方式了,没有侮辱、没有痛苦,梁酌明白,他心里都明白。
可他就是忍不住迁怒。
祁映己拎着血淋淋的长刀,一步一步地上了刑台,身上沾着王爷府上下几百口人的鲜血。
他心底涌上了被背叛的愤怒,嫉妒和不甘几乎要把梁酌燃烧殆尽,眼底的恨意快凝成了实质,把人身上捅出无数窟窿。
“王爷,得罪了。”祁映己声音很轻,“我留了你年幼的侄子一命,派人将他送出城去了。”
梁酌还未搞清心底那点背叛和嫉妒是从何而来,听到祁映己的话后突然烧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祁、映、己——!你凭什么?!!”
——
为何会嫉妒?
梁酌无数次在心底叩问自己。
是因为他对所有人都怀了大爱,能照拂的地方都尽力去做,独独对自己却心若磐石吗?
梁柔的话倒是点醒了他。
祁镜那样的人……自己不喜欢才奇怪了吧。
是了,他一直都知道的,只是恐于承认罢了。
一旦承认,显得自己多可怜啊。
不过是死前几日里随手施舍的照顾而已,自己竟然没出息地动了心。
祁镜——
——
“卫砚——!卫砚——卫砚卫砚!”
“别叫我名字!”
“我们进城喝酒去吧?”
“我还在忙。”
“你别忙了,忙什么忙!我不是最重要的吗!”
“……祁镜,你要不要脸?”
叫魂似的声音绕梁三日余音不绝,这样的对话军营里每日都能听到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了——祁映己的原话,说完后还被卫濡墨追着打了半天——祁映己最近精神状态意外的不错。
边关太北,早早入了秋,等到隆冬时分,就是上一世梁酌发动反叛的时候了。
祁映己腹部的伤口不会流血了,听起来像是有所好转,实则是毒素入侵到了四肢各处,伤口处发黑僵硬,每日都要放血清毒,减缓毒素侵入心脉的速度。
卫濡墨盯着大夫清理完他的伤口,忽然出声问道:“这毒还有什么后遗症吗?”
大夫:“身体会一天天的衰败下去,祁统帅现在是在第二阶段,等身体底子被一点点侵蚀干净,下一步就是……武功。武功也会受影响,内力可能十不存一。”
卫濡墨一时哑然。
他当然知道祁映己为了这身高强的武功受了多少罪,隆冬腊月里扎马步打基础,有了底子后为了练刀法浑身不知受过多少伤……让祁镜的武功尽废,比让他死了还难受。
祁映己倒是没什么反应,开口就是:“还好,我这种青年才俊就是要遭受如此磨砺的。这毒真要什么用都没有,我倒是担心他们想做什么了。”
卫濡墨捏着他肩膀的手使了力气。
祁映己现在特脆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卫砚,你想弄死我也别是现在啊,大夫还在呢,你小心被安上细作的头衔军法处置。”
大夫:“……祁统帅,卫军师,属下告退了。”
等人离开,祁映己穿上衣服,问道:“卫砚,京城内的人手布置的如何了?”
卫濡墨:“都已准备妥当了。梁闲就算明日反叛也不必担心。”
祁映己给他竖了个大拇哥:“不愧是我的卫军师。”
卫濡墨拉住了想要喝水的祁映己,犹豫半晌,道:“我想去乌牙族一趟。”
祁映己:“啊……”
他转过身,和卫濡墨静静对视着:“卫砚。”
卫濡墨沉默着。
祁映己顺着他的话道:“好,就算我同意你去,你领回来了乌牙族的阿翁为我疗伤,疗伤期间呢?闲言碎语一旦传出,獜族狼子野心,反水的概率不小,到时煽动乌牙一族,两族联合,我的性命又被拿捏在阿翁手上,你们该如何呢?”
祁映己拍了拍他的肩:“到时候我必然会被陛下放弃,说不准还要送去乌牙族当‘质子’。家国大义面前个人的性命算不得什么,早晚都是一个死,不如让我走得体面一点。”
卫濡墨还不死心:“谢惊柳呢?谢惊柳也是乌牙族贵族,他也总会知晓此毒的解法。”
祁映己一副“你是傻子吧”的眼神:“谢惊柳来给我疗伤?想什么呢你!他来了就不会再回皇宫了,陛下必然不可能会放人来。”
“那可不一定。”卫濡墨抿唇,“你堂堂三军统帅,命重要着呢,别妄自菲薄。”
深秋。
京城内树叶枯黄凋零,兴德殿前的桂花树也开败了花。处处一副寂寥深秋的景象里,皇宫内却染上了喜气儿。
常贵妃和陈嫔有孕了。
宫中多年无所出,猛然间多了两位怀有身孕的妃子,就连太后也高兴不少,每日差人去询问她们可有不适。
梁澈还和往常一样,上朝下朝,去兴德殿批改奏折,再就是偶尔去看看常贵妃和陈嫔,陪她们用上一餐午膳。
明明和过去几年间的任何一日都没什么不同,盛祥却隐隐感到陛下不是很开心。
……谢公子已离宫一月有余了。
兴德殿处处都是他居住过的痕迹。谢飞絮喜欢的瓷器,有宫女不小心打碎了,他心疼的不行,皇帝要责罚下去,又着急忙慌地为宫女求情,说她也不是故意的。
还有他常用的茶杯、常玩的棋子、制成的书签……桩桩件件的,全是他这两年中居住过兴德殿的证据。
盛祥正研着墨,突然听梁澈问道:“先前他做得那份书签在哪儿?”
盛祥去某处翻找出装在一个名贵紫檀盒内的干涸的迎春花,呈给了梁澈:“陛下。”
梁澈拿起端详,谁也不知他长久的沉默里思索了什么。
良久,却听他吩咐道:“把兴德殿的东西都换一遍。”
盛祥在心底叹了口气:“……老奴遵旨。”
短短三日,除了那朵干涸的迎春花,兴德殿里谢惊柳存在过的痕迹便被抹除了个干干净净。
这两年里相处过的点点滴滴,终是被不允许自己因外事牵扯情绪的无情帝王埋葬在了桂花树下。
关外飞了第一场大雪。
祁映己因为中毒,畏寒的厉害,裹得厚成了球,被属下打趣祁统帅要娶妻后怎么就娇气起来了。
每每这个时候祁映己就打哈哈,张口胡扯转移了话题。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缓缓流失,便和程跃卫砚商量了一下,就说过段时间他要回老家成亲去,走之后再向皇帝请求一纸诏书,说直接去封地,就不回来了。
只要他还“活着”,不管在哪里,就能对外族起到威慑作用。
祁映己的帐内暖炉烧得滚烫,来找他议事的将领们进出一趟要出一身汗,一边商议要事一边擦着脑门上的汗,偏最近他们的统帅沉迷工作,常常把他们召集起来,往后安排好了数月的事宜。
有人打趣祁映己说知道的明白将军是去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安排后事呢。
祁映己笑笑,没接话。
每年的这个时候军中会举办打猎的活动,以往年年祁映己都要恣意地疯上一场,拎着所有参赛之人的手中最肥硕壮实的猎物,神采飞扬拔得头筹,今年却老神在在地捧着茶杯坐在营帐里评选。
卫濡墨也没参加,在营帐里监督他喝药,等他喝完,递上去了包东西,说道:“给,你的蜜饯。”
祁映己挑三拣四的:“这个没昨天那种好吃,你去给我买那种。”
卫濡墨一把夺了过来:“爱吃不吃,我喂狗去。”
祁映己身子虚,抢不过他,眼见人走了,能屈能伸的“汪汪”叫了两声。
真没想到他能开这个口的卫濡墨:“……”
没好气地塞给祁映己,卫濡墨出门牵了匹马,打算再去城镇里给他买些他爱吃的那种。
来回不过两刻钟,卫濡墨再进主帅营帐时,敏锐地觉察出了帐内过分的安静,声音都僵了一下:“……祁镜?”
没人出声。
卫濡墨大踏步行至帘后,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祁映己,瞬间慌了心神。
等大夫看过,程骋紧张兮兮地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缓缓摇了摇头:“……祁统帅内力深厚,等武功完全消散最多还有一月。这毒很阴险,他憋着口气撑过第二阶段已是强弩之末……他快不行了。”
卫濡墨制止了还想问什么的程骋,对大夫点点头:“近几日你便宿在这里,记得找好理由,别让人怀疑了去。”他转头看向程骋,“你随我来。”
程骋担心地望了眼营帐,问道:“卫军师,是祁统帅嘱咐你什么了吗?”
“如果他走了,军中大小事宜由你全权负责,我会辅佐你。”卫濡墨声音平静,“程跃,你能力不差,只是需要时间成长,你会是下一个名垂青史的主帅。”
——
祁映己沉在了梦里。
他像是漂浮着的幽魂,忘记了自己是谁,无所事事地游荡在天地间。
路上遇到了一位哭哭啼啼的女子,他原本只是不感兴趣地瞟了一眼,见是两个男人在欺侮她,他皱皱眉,知道这是不正确的,想做些什么,却从那两人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胖衙役提上裤子,肮脏的手摸了把昏过去的女子的脸,眼底都是令人作呕的情欲:“不愧是公主啊,奶子又软又香,娇生惯养的,滋味就是好。”
矮衙役嘴里也不干不净的:“娘了个脚的,要不是地方不舒服,老子非操她个三天三夜!这梁柔也真是,好好的公主不做,非要去当什么叛贼,不识好歹。”
胖衙役粗鲁地扯着梁楚青紫的手腕,把人抗在了肩上:“先上路吧,等把人送到地方,还愁没床睡吗。”
矮衙役想到了皇帝发配她充当官妓的命令,猥琐地笑了起来。
祁映己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叹了口气,飘在了三人身边,想陪着送她一程路。
关外的妓院祁映己再熟悉不过了,他跟着别人来喝过酒,入目处都是莺莺燕燕的脂粉香,腰肢细软,呵气如兰,往你怀里一靠,跟一滩抓不住的水似的。
青楼里的妓女也分个三六九等,梁楚这般的出身和样貌,自然更容易吸引不少人过去。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军中纪律严明,玩人可以,但这种身份敏感的祁映己向来不允许手下的兵去碰,以免未来多生事端。好奇来看梁楚的将士虽多,也只是看看,不敢公然违抗祁统帅的命令。
祁映己静默地望着苍白落泪的梁楚,伸手递了张帕子……当然没被看见。
梁楚在这间青楼待了不过月余,身形消瘦的像根干柴棍,脸颊都凹陷了下去,哪还有在京城时的娇俏华贵。
不过一年,接过无数客的公主便死在了折磨她的客人身下,被啐了痰,大骂晦气,尸体用草席草草卷了,在城池外无人的沙地里,挖了个坑,埋了进去。十七岁的公主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祁映己找了株死掉的花草,伸手一摘,再到手里时就变成了开得正好的花朵。
他就这么凑齐了一束花,回到了匆忙下葬梁柔的那个坑位处,轻轻放了下来,拜了三拜,转身离开了。刚走两步,他忽然觉得脸颊上一片冰凉,伸手抹了一下,是雨水。
关外许久不落一次雨水,今日却接连狂风暴雨,打得立在沙漠中的植物摇摇欲坠,在雨中娇弱地摆动着。
——像是为了这位只短暂存活十余年的公主而演奏的丧歌。
——
卫濡墨接到下属来报,说抓到了一群奇奇怪怪的人,他们本想直接按军规处置,但是其中一个人说认识祁统帅,还给了祁统帅的笔墨作为信物,他们不敢直接做主。
卫濡墨奇怪这时候谁能来找祁镜,一去收押的营帐,直接震惊地愣在了原地:“……谢公子,王爷,公主。”
梁酌将视线从沙瓦摆件上移开,转身,对卫濡墨道:“好久不见。”
谢飞絮人消瘦不少,近一年未见,个子窜得几乎要和卫濡墨一样高了,一见到卫濡墨,当即冲了过去,着急道:“卫军师,我找太傅。我在路上耽搁太久了,‘蚁针’的毒耽误不得的。”
卫濡墨一听就恨不能把人直接塞祁镜营帐里,还是压着性子,耐心检查完三人,确认安全了才放了进去,其余护卫还需要被扣押在营帐里。
趁谢飞絮检查祁映己的伤口,卫濡墨这才问道:“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梁酌的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祁映己:“来这里的路上碰到谢公子在被追杀,顺手救下来了。”
梁楚直接拆穿了他:“是梁闲知道谢惊柳能救祁镜才折回去救人的,原先他可没想着救。”
卫濡墨:“陛下真的放人了啊……”
梁楚:“追杀他的人我的人查到了一点,是乌牙族的,皇帝派得护送谢惊柳的人被杀了个干净,难为他独身一人还能走那么远了。”
卫濡墨皱眉:“乌牙族是从何得知他的行程的?”
梁楚意味不明地道:“有人比较疯呗。他直接去了乌牙族的疆域找药,拿完药才又折回这里的。”
谢飞絮烫热了刀尖,放轻动作,明知祁映己听不到,嘴里还是安慰着:“我会轻轻的,太傅,你忍一忍。”
划开已经变得紫黑僵硬的伤口,内里倒是没什么腐肉,被清理的很干净,放出来的血也是红色的。
卫濡墨上前一步:“怎么样了?”
“伤口清理的很对,这毒不能累积的。”谢飞絮小心包好他的伤口,从身上翻出来了个瓷瓶,“先喂太傅一颗护住心脉,我现在去煎药。”
梁酌伸手接了过来:“我来喂,你去煎药吧。”
不知道为什么,谢飞絮就是不太喜欢梁酌,没把瓷瓶给他。卫濡墨心里急,也懒得管王爷不王爷的了,顺手从谢飞絮手中抽了过来,倒出一颗,把祁映己扶起来喂了进去。
两个时辰后,谢飞絮端来了一碗黑乎乎的药,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卫濡墨把药汁一滴不撒的全喂给了祁映己,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昏迷中的祁映己直接被苦醒了,他猛地睁眼,正对上盯着自己的四人的目光。
祁映己:“……”
祁映己:“你们再这么看着我,我都要以为我死了。”
“太傅——”谢飞絮惊喜地叫了他一声,直接抱住了他,头埋进了他的肩膀,“幸好赶上了……惊柳好担心你。”
卫濡墨:“这药还真有用。吃,你喜欢的那种蜜饯。”
祁映己直接张嘴叼住卫濡墨手上的蜜饯,空着的手拍了拍谢飞絮的背:“好啦好啦,这不是还没死吗。”
梁酌和梁楚幽幽地看了眼卫濡墨和谢飞絮。
祁映己忽然在空中嗅了嗅。
……有血腥味。
祁映己拉开黏在自己身上的谢飞絮,仔细打量他片刻,没发现什么不对。他又拉过卫濡墨,让他转了两圈,也没什么不对。冲梁酌和梁楚招招手,跟个神经病一样,来来回回看他们一遍,都正正常常的。
卫濡墨把人按在床上:“你休息你的,别犯病。”
祁映己不情不愿地躺下了:“卫砚,我饿了。”
谢飞絮道:“太傅,你得先禁食三日。”
祁映己:“……啊?”
卫濡墨:“听到没?别吃了,成天就会饿饿饿。”
祁映己顾忌着有外人在场,要维护自己的形象,小声嘀咕几句,卫濡墨没听清,也懒得问他,怕气到自己。
梁酌盯着叽哩咣当拌嘴的两人,突然笑了一下:“祁镜,你好会撒娇。”
一路颠沛流离的,安排好他们住得营帐让人好好休息,卫濡墨便去处理军务了。
谢飞絮进了自己的营帐后便踉跄了几步,跌跌撞撞地栽倒在了床上,方才用内力逼上涌的气血骤然回落,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乌牙族的贵族能解毒的关键可不单单是因为身份……而是血脉。
王子不是世袭制的传承,是每任巫师问过上苍,禀报首领阿翁后挑选出来一些单拎出去任何一个都能称为天之骄子的幼童,通过“喂毒养蛊”的方式选出来的。最后大成之际不仅可以百毒不侵,血液也十分珍贵,配合适当的药材,一滴便是大补之物。
当然,每次取血对他们的伤害也不是一般的大,需要极长的时间才能养回来。
谢飞絮还作为桑月珠时,便是这七名小孩子里活到最后的。
谢飞絮刚撩起袖子,自己营帐的门帘就被掀起,祁映己背手走了进来:“惊柳,你是不是受伤——”
祁映己未说完的话语在看到他胳膊上浅浅一道血痕时打住了。
谢飞絮忙放下袖子:“太傅……”
“这不是宫里,叫我祁镜就好。”祁映己上前,重新撩起了袖子,动作熟练的帮他清理包扎。
沉默不语的处理完,祁映己坐在他身前,平静的目光和他对视着:“惊柳,你放血当药引了,是吗?”
谢飞絮轻轻点了下头,犹豫一下,道:“……祁镜,你别不高兴,我不疼的。”
祁映己深深地看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你其实不必为我做到如此的。我对你好,不是为了要你喜欢我、记得我的恩情,我只是……对你有所愧疚罢了。惊柳,如果你想回乌牙族,我会派人护送你。”
他看得分明。那道伤痕很浅很浅,滴出来的血珠必然是一滴一滴挤出来的,按理说寻常人受这种伤也不会太过严重,谢惊柳却一副受了重伤的模样,对他来说……放血的代价必然很大。
祁映己本意是好的,谢飞絮听完却突然有些生气:“你有愧疚是你的事,我的喜欢与它无关!”
祁映己被他的话吼得怔了一下。
谢飞絮像是被激起了狼崽子的逆鳞一样,凶着目光,呲起了獠牙:“我就是喜欢你的人!我来救你,是担心你,是不想让你死,不是为了回乌牙族!”
祁映己的气势弱了下去:“我没这么说……”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他想用我换取你的性命,可我根本没想过用‘救祁镜’这件事作为交换。我在宫中听闻你受伤中毒,匆匆准备三天就出发了,还特意抄近路先去了乌牙族找药,一路被追杀,护卫为了我全都死光了,我也不敢倒下,就怕我死了,就没人救你了。”谢飞絮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起来,“喜欢一个人就想对他好,这是很纯粹的一件事呀,才没掺杂你说得那些思量。”
祁映己郁闷的想喝酒,被卫濡墨强硬否决了。
自己不能喝酒,祁映己也不许卫濡墨喝,两人去了附近的城镇,拎着茶壶,飞身上了一座房顶。
祁映己纳罕:“你说谢惊柳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卫濡墨“啧”了一声:“他知道。人家都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了,你还在这儿问。”
祁映己觉得十分棘手:“你说陛下知道吗?”
“别逃避。”卫濡墨一下就戳穿了他,“陛下既然把人送来,就是考虑了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后果的,他就算知道也不在意,不然怎么可能会放人来?祁镜,我说过,你的命很重要。”
祁映己向后一仰,大咧咧躺在了房顶上,抬眼凝视着夜幕上斑斑点点的星星,伸手想抓住什么。
卫濡墨也不催他,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又喝了口茶,卫濡墨就听祁映己道:“我这武功刚开始流失就解毒了,是不是我不够青年才俊啊?怎么老天都不妒忌我的。”
卫濡墨出手把茶壶砸他身上,自己飞身离开了。
和他谈感情不如喂条狗!谢惊柳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栽他身上!
谢飞絮那日发完脾气就没再同祁映己说过话,每日定点出现煎药、端药,偶尔还会检查一下他的伤口,好换种药草,沉默又尽责。
祁映己有心道歉,但他在正事外混账着不是东西惯了,不太会哄人。没辙,只好去找了家庭美满儿女双全的程骋,想取取经。
程骋的妻子是位温柔美丽的乌牙族女子,见祁映己来了,笑了一下,给他添了副碗筷。
祁映己也不客气,净了手便坐下吃了起来。
程骋问道:“祁统帅,你的伤怎么样了?”
祁映己:“无妨,好多了,最近人都不疲惫了。那个,我来是想找你问点事……”
祁映己虚心请教完,自信满满回去了。
还没到谢飞絮营帐附近,就被梁酌截了下来:“聊聊?”
在祁映己心底,要务永远要大于私情,他几乎是没什么犹豫的,冲自己营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去我那儿。”
让人在门口把守,祁映己和梁酌面对面落座,谁也没先开口,四周忽然寂静下来。
祁映己暗自挠头,毕竟是在自己的地盘,他在心里叹口气,率先开口道:“我确认出你的身份,是因为你寄给我的那封信。”
“我不是想说这件事。”梁酌眉目很淡,他没什么表情时,看上去和梁澈几乎没什么不同。
不想说这件事是说啥?祁映己可不觉得自己和他有啥好说的。
上辈子他动手杀了人家全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命,这辈子梁酌没在自己喝药疗伤时给自己一刀都算菩萨心肠了。
梁酌平静地望着他:“来之前我便决定好了,祁镜,如果你死了,我就再次发动叛乱。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我会成功的。”
祁映己皱起了眉,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王爷,战乱并非儿戏——”
“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圣人。”梁酌打断他道,“上辈子我心软一次,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次我不会再明知故犯了。”
梁酌道:“为了权力,我做得出来。”
他垂了垂眸子:“……所以,你要是不想看着自己守护的天下生灵涂炭,就别死。”
这话落在祁映己耳中自动就变了意思,变成了只要自己不死,就是牵制住梁闲的一大战力。
祁映己听出了他暂时没再打算叛乱的潜在意思,笑了一下:“这就对了嘛王爷,打来打去的多没意思。我们长年驻守边关是为了护得一方安宁,外贼没来,内里倒是自己斗了起来,多讽刺啊。”
梁酌又拖长音调,问道:“你上次信中说带我走走——”
祁映己连连点头:“你想逛什么?”
“是为了把我骗来,好直接关押起来吧?”看着对方被戳穿后尴尬的表情,梁酌勾唇笑了,“或者你会更狠一点,打算死之前杀了我,和我同归于尽。”
祁映己:“哈哈,没有。”
梁酌也不在意了,死过一次,他对上一世让他癫狂的权力总是没那么热衷了——虽然也还是向往。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被祁映己影响到了。
梁酌弯了下眼睛:“那我先记下了,下次你再陪我逛。”
“王爷可是要回京了?”
“对。我从京中出来没告诉旁人,只称病在家休养,时间太久会露馅,眼下你的伤势既然也有所好转,近几日我便准备回去了。”
祁映己打包票道:“您先回,以后想来了我随时恭候,都包在我身上!”
梁楚第一次来边关,气候干的她鼻子疼,哪哪儿都不舒服,卫濡墨知道她娇贵,差人买回来了些润肺的果子,洗好给她端了过去。
果子还挺甜,梁楚这么挑食的都一连吃了好几个,还要再拿时,被卫濡墨伸手拦了一下了:“性凉,吃多了会闹肚子。”
梁楚不听他的:“我不怕闹肚子。”
卫濡墨收了手:“那你吃吧。”
梁楚:“……”
梁楚生气道:“你怎么不接着拦我了?!”
平时她这么任性宫女小厮都要一直阻拦她的!
卫濡墨奇怪:“你既然都说了你不怕,那你就吃啊。”
梁楚脾气一上来,还非得吃完剩下几个不可。
晚上,她才明白卫濡墨口中的“闹肚子”和她平日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就要御医来看的“闹肚子”根本不一样。
娇气的公主脸都拉白了,走路的步子都是虚的,迈两步歇三步。
拉得实在是受不了了,梁楚又不想让军医看,嫌丢人,自己谁也没带,挣扎着蹭了别人的马车去了附近的城池,找了个郎中瞧病。
拎了药,梁楚腿都是哆嗦着的,没走几步直接趴在了地上。
昂贵精致的衣裙沾上了尘土,梁楚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这么丢人过。
病了得自己去看大夫就算了,走个路还能摔跤,还被这么多人围观!她一个公主哪儿受过这种罪?!干脆死了算了!
梁楚越气越想哭,反正都这么丢面子了,干脆也不爬起来了,直接坐在地上开哭。
正哭得忘我之际,梁楚的耳畔落下来了道熟悉的声音:
“你再多哭一会儿,明日方圆十里都能传开大平朝的公主坐地上哭鼻子的消息了。”
梁楚立马收了声,恨恨地剜了眼蹲在自己面前的卫濡墨:“不用你管!”
“真的?那我走了。”卫濡墨挑了下眉,作势要走。
还未转身,衣角就被地上坐着的梁楚拉住了。
梁楚大声道:“假的!我就是想让你哄哄我!”
卫濡墨是真的没想到她能这么直接这么大声地说出来这种话,捂嘴都来不及,就传到了围观人的耳朵里。
“哎呀,这丈夫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就是就是,人这么一漂亮的小姑娘嫁给他,就不知道照顾照顾人家吗。”
“哎呦你不知道,她还生着病呢,刚自己去我们家隔壁的药房抓药,那个小脸白的,可怜人呦……”
一会儿工夫,卫濡墨就成了情债累累三心二意的浪子了。
卫濡墨人都懵了,低声道:“起来,你还想不想回去。”
梁楚豁出去了,音量就没调小过:“我想!可我走不动!你得把我抱起来!”
卫濡墨咬牙切齿:“男女授受不亲。”
梁楚声音洪亮:“我倒是想自己走!我的肚子不允许啊!”
卫濡墨眼见舆论都歪到自己成了不负责任的爹了,自己还得常来这座城池,丢不起这人,伸手把人抱了起来,扶举上了马匹,自己捡起地上的药包,也翻身上马。
梁楚第一次骑马,生怕自己摔下去破相毁容,不自觉紧紧抓住卫濡墨的衣服,只觉得马背怎么这么高啊。
卫濡墨握上缰绳,顺口道:“坐稳了。”
下一刻,梁楚惊呼一声,向后歪进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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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柔:开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