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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林和桂花树第6章 (六)
390 段

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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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橘色的天边上挂着半轮将沉不沉的夕阳,热闹繁华的城池在身后渐行渐远,两侧都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偶尔能瞥见两抹绿色。弯月也在头顶,数不清的星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汇聚成了条闪烁耀眼的银河。

天地万籁静寂,耳畔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梁楚摇了摇卫濡墨的衣领,一张嘴,喝一肚子风:“我想在这儿看看风景。”

卫濡墨没停:“有狼。”

梁楚:“哦那没事了。”

快到军营时也没见她再开口,卫濡墨低头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道:“军营附近也可以看,火把很亮,狼群不敢过来。”

梁楚眼里熄灭的小火苗又窜了起来。

把人送回帐里,卫濡墨递过去了她治拉肚子的药:“军营里有大夫,看病的话可以去找他。边关不比京城,你独自一人总归不安全。”

这回梁楚没再跟他顶嘴,安生让自己的随从煎了药,喝过后便睡下了。

治好了闹肚子,梁楚又闲不下来了。

祁镜是个伤员,谢惊柳要给祁镜治病,梁闲她又烦得慌,挑了一圈,梁楚开始骚扰起卫砚来了。

卫濡墨很忙,每次梁楚去找他都扑了个空,安静等他大半天他才能挤出一刻钟的时间给自己,一点也没把自己这个公主放在眼里,气得梁楚说我再找你我就是猪!

然后第二天该来接着来,该等接着等。

每天就这么一刻钟的见面时间,梁楚愣是让他教会了自己骑马。

等梁楚练熟了自己的技术,兴冲冲地跑去找卫濡墨,耐心等他忙完,拉着他就走:“卫砚,你去看我骑马。”

卫濡墨想去看祁映己,不想看她骑马:“你多练练就好了,有人在旁边护着呢,不会受伤的。”

“不是!”梁楚一跺脚,狠狠踩了他一下,“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我是学会了才想让你看呢,不是让你照顾我!”

到了马厩,祁映己竟然也在,还和身边的谢飞絮说着什么——都是祁映己说,谢飞絮听。

卫濡墨想到了他说要去找程跃取经哄人的言论,顿时了然。

梁楚见谢飞絮也在,高兴地凑了过去:“谢惊柳,你也来学骑马吗?”

谢惊柳摇摇头:“我不是来学的。”

“他会骑,”祁映己立马接道,“惊柳从小就会,最近两年才不怎么接触的。”

谢飞絮沉默地看着他,良久,别扭着移开了视线。

梁楚可不知道他俩之间的争吵,自己去选了常骑得那匹马,牵到了卫濡墨面前。

卫濡墨没搞明白她的意图:“怎么了?”

“我上不去。”梁楚实诚道,“卫砚,你帮帮我。”

卫濡墨:“……学会骑马了但是上不去吗。”

懂了,上马不在骑马的一环是吧。

谢惊柳自从进宫便没再练过武功,也没碰过马匹,出行都有许多人跟随,再一接触这些,确实生疏不少。

祁映己不放心他一个人骑马遛弯,也牵来了自己的马,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

梁楚这半吊子马术,卫濡墨要是真放任她一个人去骑跟谋杀她没什么两样,也牵来了自己的战马,和她并排哒哒哒地走着。

祁映己催促战马跑快两步,和谢飞絮比肩而行,他转头看看谢飞絮,看看前方,又看看谢飞絮。

谢飞絮被他盯得不自在,终于别扭地开了口:“祁镜,你看我做什么……”

祁映己瞪大眼睛:“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啦!”

谢飞絮脸一红,又闭嘴了。

祁映己却不担心,觉得自己每次进步一点点,四舍五入约等于他已经同自己和好了。

这厮一四舍五入,立刻就得寸进丈:“看你当然是因为惊柳你好看啊。”

谢飞絮白皙的脸颊上带着红晕:“祁镜,你别这么轻浮。”

祁映己被逗得放声大笑:“哪里轻浮了?我说真的。一年未见,个头窜得快和我一样高了,模样也长开了,比起我初见你时确实像个成熟的男人了。”

谢飞絮小声道:“你是不是驴我呢。”

祁映己神色认真,就差举手发誓了:“天地良心,我堂堂三军统帅不骗人的。”

一旁悠悠经过的梁楚:“是吗,那你是怎么战胜獜族的?”

要不是自己年纪比她大,祁映己就想扬鞭给她的马来一下。

祁映己难得吃瘪,谢飞絮第一次见,倒是被他欲言又止的动作给逗乐了。

盯着他的笑颜,祁映己心底松了不少。

算了,博美人一笑也值了。

谢飞絮又和他并排行了一会儿,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盯着他:“祁镜,你还没给我答复。”

刚想着再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祁映己:“……”

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祁映己可不想再把人气走,只能直面他最不擅长的感情问题:“我——”

“你不要有负担。”谢飞絮看出了他的纠结,抿了抿唇,道,“我说过的,喜欢你是我很纯粹的感情,你不用思量什么,直接告诉我你的感觉就好。”

祁映己扮演了别人的引路人的角色许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一个比自己小的人教育。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摒弃心中的杂念,想知道自己如果和谢惊柳在一起的感觉……好像不讨厌。

不讨厌……算是喜欢吗?

祁映己不知道。

谢飞絮安静地等着他的回答,清澈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

祁映己曾在宫宴上偶然捕捉到这双眼神,觥筹交错的氛围里,静的像是一汪湖,干净的能清晰倒映出人的影子。

祁映己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我要告诉你我的一个秘密。”

谢飞絮:“我可以不听吗?”

祁映己道:“不听的话,我就不会答应你。”

谢飞絮撇嘴:“好吧……我只是觉得你提起那个‘秘密’时很痛苦。”

祁映己“噗”的乐了:“其实痛苦的不是我本人。”

他眯起眼睛眺望着远方,徐徐讲述起来上辈子的事:

挚友和得力干将的意外死亡;叛乱里直接或间接而失去生命的数千口人;昏迷期间见到过的那么骄傲的小公主死得那样屈辱……还有本不该出现在平朝京城的谢惊柳。

每回想起一件“别人的痛苦”,祁映己就像是被多套上了一层枷锁,揪得心脏都不舒服起来。

他已经尽可能不让自己去想了,这辈子原先也没抱太大期望,没想过扭转乾坤偷天换日,他怕极了那种改变不了一切的深深的无力感。

卫濡墨倒在地上时,他想把人捞起来带回去,兵刃相接的战场却推着所有人向前,祁映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卫砚的尸体被踏碎成泥,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这条路上失去了太多太多,所有加持在他身上的荣誉都是无数人的性命堆积起来的。

卫濡墨常说他不要妄自菲薄,可祁映己就是觉得,他的命很轻,是所有信任他的人加起来太重了,叠在了他的身上,才显得他的命也重要起来。

“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对你有愧疚了吧。”祁映己神色轻松,似乎并没有被他所说得那些事侵扰,“如果不是我改变了那几场战争的结果,你还是乌牙族尊贵无比的小王子,也不必被关在皇宫里两年的时光。”

祁映己偏头看他:“你就算是恨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唔!”

谢飞絮忽然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人往自己这边带,倾身吻住了他。

谢飞絮的吻技意外的好,唇与唇之间的亲昵研磨,细细地吮吸触碰,他的舌在祁映己的嘴唇上舔过一遍,润湿了两人的唇,才向口内深入。舌尖卷着舌尖纠缠,温热湿润的触感让祁映己汗毛都炸起来了,想向后躲,后脖颈却被谢飞絮死死按着,躲闪不开。

祁映己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谢飞絮的身上,他不敢使力气去推,怕让人受伤。可口内的空气越来越少,他有点喘不过气,搭在谢飞絮肩上的手不自觉的逐渐捏紧。

谢飞絮松了口,两人的唇间还带着条不成体统的拉丝,唇瓣的色泽也比刚刚深了不少,还带着点亮。

祁映己呆愣在马背上,彻底懵了。

谢飞絮一张面皮红透了,倒像是被轻薄的那个人,他垂着头,一下下揉着刚被捏疼的肩,不敢去看祁映己。

不远处的卫濡墨和梁楚眼都快瞎了。

梁楚本以为自己初恋结束会心碎,不过还好,她除了觉得那两人太黏糊有碍观瞻之外没什么感觉。

梁楚推了推卫濡墨:“卫砚。”

和祁映己同步呆若木鸡的卫濡墨被叫回了神:“啊。”

梁楚一指他俩:“非礼勿视。咱们走。”

“哦。”

祁映己傻愣愣地坐了半天,忽然翻身下马,不等谢飞絮反应过来,直接把人也抱了下来。

谢飞絮正想问他怎么了,就见祁映己动手帮自己揉了揉肩膀,目光认真……并闪烁。

谢飞絮悄悄笑了一下,盯着祁映己道:“祁镜,你捏得我好疼。”

祁映己头埋得更低了:“谁让你突然亲我……”

“因为我觉得拥抱没用,更进一步的亲吻可能会让你好受点。”谢飞絮眼睛弯了起来,“其实最主要的,是因为我想亲你。你讨厌吗?”

祁映己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谢飞絮捧起了他的脸,声音认真:“太傅,惊柳没听清。”

祁映己“嘶”了一声,这小王八蛋怎么学坏一出溜,亲一下就这么会臊人了。

谢飞絮还不放过他:“太傅,你再讲一遍,惊柳太笨了,一次学不会。”

祁映己耳朵都烧红了,扬声喊了一句:“不讨厌!满意了吧!”

两日后,梁酌和梁楚启程回京了。

梁楚不舍地抱着卫濡墨不撒手,哭唧唧地道:“卫砚,谢谢你教我骑马,我下次还来找你玩。”

卫濡墨把人塞回马车:“别来,我忙。”

梁酌和祁映己站在马车旁道别。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深深地看了眼祁映己,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祁映己的肩膀。

祁映己还不放心地做着他的思想教育:“梁闲,当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看你的字,预示着你会轻松悠闲一辈子!帝位太操劳,你想想陛下,每日就困在那四方天地里,天天除了批奏折还是批奏折,多无趣呀,对吧?”

梁酌:“我就喜欢待在那四方天地里呢?”

祁映己:?

这都要走了你怎么突然反悔啊!

梁楚从马车内探出头,把梁酌拉了进去:“祁镜,你回去喝药吧,他开玩笑呢。”

还想说什么的梁酌也想起了该到祁映己的喝药时间了,张口欲言又止半天,闭上了嘴,钻进了马车内。

又过了一月,祁映己体内的毒彻底排清,接下来只需要好好调理便好。

连着放了两个月的血,谢飞絮虚弱的床都下不了了,祁映己快急死了,问他这得怎么办,谢飞絮只是摇摇头,不肯说。

幸好军中还有个靠谱大夫,大夫看过后就说可能要送回乌牙族调养,他既然是那边“养蛊”选出来的,自然有能让他恢复的办法。

祁映己知道后便着手准备,打算亲自护送他回乌牙族,刚好处理一下他之前被追杀的事。

谢飞絮见他又忙了起来,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是很听话地躺在他的榻上养身体,每日只有见到祁映己了才会高兴地说上几句话。

要是谢飞絮跟梁楚一样磕了碰了伤到了直接简明直白地说出来还好,可他对自己的身体向来是能忍就忍,一点也没对祁映己的上心。

每次祁映己忙完军务回到帐内,看见床榻上安静温顺的美人,心里就心疼他,给他倒了杯水,把人扶起来小心喂上,声音也闷闷的:“惊柳,明日我带你一起吧。”

谢惊柳没什么气力,声音很低:“会不会很麻烦。”

“是关于你的事,你知晓也没关系。”祁映己把人放平,给他盖好被子,半跪在床边,握上了他的手,眼底含了点点温柔,“真想让你快些好起来。”

谢惊柳联想起他最近一段十日的繁忙,忽然明悟了点什么,迟疑地问道:“祁镜,你……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回乌牙?”

祁映己眨了下眼:“……你不愿意吗?”

谢惊柳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偏头面向床里,没再看他,嗓子紧巴巴的:“回去后很难再见你。”

祁映己坐在了床边,向里倾身,垂头俯视着安静落泪的谢飞絮:“惊柳,你听我说。”

祁映己用指腹轻轻擦掉了他脸颊上的泪水,像沙砾一样的粗糙触感让谢飞絮小幅度打了个激灵,微微侧头,抬眸望向了祁映己。

“你现在身体很虚弱,每日只能在床榻上,不能练武骑马、喝酒踢球,等着我忙完后回来同你说上这么一小会儿话,很寂寞的。”祁映己用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轮廓,“我想和你一起做许多事,而不是把你圈在我的营帐里,你明白吗?”

谢飞絮都明白的:“可我就是舍不得你。我一想到要许久不能同你见面,就觉得好难过。”

“我会陪你。”祁映己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意,“军中的事务我已慢慢移交给程跃了,我会陪你一起去。”

军中的重要职务隔几年便会轮转一番,皇帝不会允许同一个人执掌实权太久时间的。不然到时候扎根自己的势力,这么些年下来盘根错节,会极大的威胁皇权。

祁映己自十四岁接管兵权,如今也有五年的时光,算算日子,其实也差不多该换人了,先前他对卫濡墨的嘱咐并不是心血来潮,他一直把程骋当成接班人培养。

上辈子他御外敌、平内乱、守边疆,做了这么多事,还是在二十郎当岁的年纪告老还乡,皇帝也没什么挽留的话。这辈子又开拓了如此多的疆土,功高震主,祁映己自认还算识趣,只想养老,不留恋权力,呈了纸奏折给皇帝,待梁澈同意后拍拍屁股便潇洒地交了出去。

卫濡墨最近又多了项和程骋磨合的任务。

每天忙完都累到不行,结束后还要再去驿站一趟收信。梁楚的信跟不要钱一样,隔几日便会寄来一封,很难让人不怀疑她是不是上一封前脚送出去后脚就开始写下一封了。

刚开始频率不高,卫濡墨还恭恭敬敬的每封都回,后来是积攒几张再回,最近忙晕了,等他意识过来时,发现竟然有近一个月没回过梁楚的信了。

梁楚的字迹工整潇洒,和她娇蛮任性的公主脾气一点也不相似。内容全是对卫濡墨的控诉,质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是不是看不起自己这个公主!他要是再不回自己就不给他写了!

隔着薄薄一层信纸,卫濡墨都仿佛能看到梁楚在自己面前叉腰气鼓鼓的样子。

……有点可爱。

祁映己亲自挑选了队护送的人马,马车的内饰装点的像宫里娘娘出行一样,把谢飞絮安顿的舒舒服服,才放心出发。

路程说远也不远,一路过去又都是平朝接管的地界,祁映己悠闲的不行,也不急着赶路,没骑马,坐在马车里和谢飞絮享受人生。

谢飞絮浑身没力气,做什么都得要人帮扶着,他又向来忍耐惯了,几乎不会主动要求祁映己做什么,搞得祁映己主动不少,几乎隔一刻钟就要问他一遍“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去解手?”,把人脸都问红了。

穿过最后一座有人烟的城池,再往后一望无际的戈壁里,便是乌牙族的地界了。

祁映己把人从马车上抱下来,走远了一段距离,将人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胳膊架在了自己肩上,撩起他的衣袍系好,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握上了他的肉棍:“快尿。夜里风凉,别给你吹风寒了。”

谢飞絮脸埋在祁映己肩上,不敢去看他扶着自己那根物什的手。

不知是不是祁映己发号施令惯了的缘故,类似命令的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谢飞絮这几天“快尿”的命令听多了,他一开口,身下条件反射就泄了出来,滚烫的尿液浇在了沙地上,洇湿了一大片。

祁映己给他清理干净,提上裤子,让人趴在自己背上,勾住自己别摔下去了,才解开了自己的裤子。

谢飞絮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听到响声后还是没忍住,偷偷瞄了一眼。

祁映己余光瞥到,笑他:“偷看我尿尿呢?”

“……没有。”谢飞絮绷着脸,又欲盖弥彰的默默补充了一句,“我就瞄了一眼,不算偷看。”

进了乌牙族突然有人追杀起他们来,祁映己点得都是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精兵,自己武功也不低,基本上没让刺杀的人靠近过谢飞絮的马车。

谢飞絮坐在温暖舒适的马车内,祁映己掀开车帘进来,身上还带着染了血腥味的风霜。

谢飞絮动动手指,勾了张帕子给他:“头发湿了。”

相处越久,祁映己在谢飞絮面前越发放肆起来,早把当初还是太傅时的威信抛之脑后了,头一伸,凑近他道:“你给我擦。”

要是卫濡墨就直接扔他头上了,还要再补一句“不擦滚出去,别湿了我的马车”。谢飞絮脾气顶好,对他有求必应,真就乖乖仔细擦拭起来,温热的指尖把祁映己湿润的眉目一点点暖干。

马车外风声呜咽,隔着车厢,内里却又静又暖。

和谢飞絮对视片刻,深邃的眉目像是画中仙,沉静清澈的眼底只印着自己的身影,祁映己喉结忽然上下滚动了一下,低下头,在谢飞絮的唇上轻轻碰了碰。

谢飞絮仰起了头,刚想回应,祁映己便起身离开了。

一触即分、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谢飞絮突然眉眼弯弯地笑了:“祁镜,我若不是躺在这里动不了,定然不会只这么浅浅亲你的。”

祁映己:“……”轻浮!你比我轻浮多了!

乌牙族的首领阿翁早早候在了营帐外,接到谢飞絮后,布满褶子的苍老脸颊上滑落了两行泪痕,他抱住了动弹不得的谢飞絮,用乌牙语哽咽地说道:“孩子,你受苦了……”

“我没事的,阿翁。”谢飞絮唯一能动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背。

屏退了左右,祁映己没走,看着阿翁将人放在备好的药浴里,施针先让人暂时昏睡过去,拿起一把匕首,缓缓划在了自己的胳膊上,慢慢放了几十滴血。

每任首领的身份都是上一任阿翁死亡以后由王子继承的,他们同样经历了“养蛊”的培养方式,体内有着相同效力的血脉。

也依托于此,每任首领总是要比三十来岁就死掉的族人长寿的多,好得能活到知天命的年岁。

放完血,阿翁身形不稳地向后倒去,被祁映己扶稳了:“您小心。”

阿翁缓了半天,才摸索着坐了下来,对祁映己道:“祁统帅,您和桑月珠——”

“我已不是统帅了。”祁映己笑了一下,“我是他的祁镜。”

阿翁似乎是被这个消息惊到了,半晌没回话,呆愣了半天,才怔怔道:“那……你们的帝王,也知晓此事吗?”

祁映己:“天子什么都知道的。”

阿翁沉沉地叹了口气,眼神更加悲伤,说着又落下泪来:“是我让桑月珠受苦了。”

祁映己这种时候可不敢说“还好,也就是没什么自由,他过得还不错”之类的话。

等老人家哭完,祁映己才道:“阿翁,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几次追杀,两月前惊柳悄悄回乌牙族时也是如此,可是乌牙族内部出了问题?”

阿翁犹豫道:“自从把桑月珠送去当质子以来,乌牙族确实分裂成了两个派系。”

祁映己:“方便告知我具体是何情况吗?”

“这……”

“阿翁。”祁映己的声音沉了下来,隐隐带上了压迫感,“兹事体大,连惊柳都明白的道理,您不会不知道。如果乌牙族有人意图反叛,现在是和他们划清界限的最好时机。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乌牙族不能折在您手上。”

阿翁叹了口气,终是被说服,讲起了这两年族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彻底战败后,乌牙族两次派出使臣去见祁映己,还在第二次送去了他们尚未成年的小王子桑月珠,作为讨好求和的信号。

族内培养一任王子十分困难,上苍降旨挑选天才般的神童、熬过漫长又痛苦的喂药期,整整十年才能培养出这么一位,而这仅有的一位还被送去当了把柄。

族内威信力比较高的几位勇士们在桑月珠走后爆发了数次争论,商讨到底该不该继续用这种方式推选乌牙族首领。

部分人当然觉得应该继续,这是传承了百年的挑选方式,挑选出的每任首领确实也足够优秀,带领他们走到了如今的地位;另一部分则觉得花费十年时间浪费太多精力,战败一次就什么都没了,首领当然应该是呼声最高最勇猛的战士担任。

争辩不出结果,便分裂为了两派。

其中一派推举出了自己的首领,经过了两年的休养生息,隐隐有反抗平朝统治的意思,这也是不想谢飞絮回来的主力军。

祁映己皱眉听完全程,心下有了思量。

如今的情况他在当年进京时便和帝王商量过了,按梁澈的意思,一旦发现反叛的苗头,便直接杀鸡儆猴,以儆效尤,打完一巴掌再给点好处。

但这两年局势变化太快太大,乌牙族的情况不好,獜族又不是真心归顺,还在膨胀势力,吸收了不少乌牙族过去的游骑兵力,这时候再燃烽烟……难免会顾此失彼啊。

得和卫濡墨商量商量,还得寄封加急信件去往京城。

安排好自己要做的事,祁映己打算自己在这边打探一下情况,定定是哪几位最有“雄心壮志”,又回去写了两封书信,挑了位脚程快的随行精兵,让他尽快送到卫濡墨手中。

谢飞絮养身体的法子直观又平白,就是用有相同血脉的阿翁的鲜血来滋养。

祁映己每次看见阿翁放完血就更加衰败的脸色,心底觉得那部分人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这种仪式确实代价太大。

但在平朝接管的眼皮子底下再挑事就是他们的不对了。

天气渐暖,谢飞絮的气色一天天红润了起来,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

外出采药回来的祁映己见他能动了,放下药篓,拉着人上上下下看了两遍,末了,自顾自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不错,不错,恢复的还挺好的。”

谢飞絮见他一身乌牙族服饰,全部竖起的发丝编成了几股辫子垂在脑后,身形挺拔,精壮的腰腹和肌肉线条流畅的臂膀裸露在外,脸皮红了起来:“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凉快。没袖子就是舒服,干活也利索。”说着,祁映己还当着他的面转了一圈,展示了一下自己,逗他道,“你们这里都这么热了,边关肯定更热,我打算回去就穿这一身。”

“不可以!”谢飞絮猛然拔高音量,“你只能在这里穿。”

祁映己乐了,绷着笑,佯怒道:“谢公子果真是长大了,都能管太傅了。”

谢飞絮的声音又弱了下来:“太傅,我不是想拘束你的意思……”

祁映己装傻:“那谢公子是什么意思?”

谢飞絮这才看出来他多半在涮自己,羞恼地瞪他一眼,嘴上却还是道:“我不想让别人看见这么好的祁镜……”

他上前两步,捧住祁映己的脸,黏黏糊糊地亲他:“祁镜,以后只让我这么看,好不好?”

祁映己在年关将至收到了军中催他回去的加急密信。

卫濡墨和程骋进京面圣,商议乌牙一族的大事,回边关的途中却被一众外族人偷袭,审问后发现是乌牙族派来的,虽然没什么损失,但在平朝疆界内如此胆大包天,天子震怒。

刚好祁映己的调查也接近尾声,他是前统帅,身份敏感,不适合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回信说三日内自己便会启程,祁映己烧了密信,去找了陪在阿翁身边的谢飞絮。

阿翁原本年纪就不小了,又放血救了谢飞絮,大限将至,想把族中事务尽快交接到他的手里。

阿翁一看到来接人的祁映己,自动结束了今日教学,摆摆手,把人放了。

谢飞絮安顿好阿翁,去找祁映己的步子都透着雀跃的欣喜:“祁镜!”

“给,饿了吧。”祁映己递上了装有零嘴的油纸包,笑着道,“今日那几位勇士没为难你了吧。”

谢飞絮惊奇:“你怎么知道?”

祁映己十分骄傲:“我找了他们单挑,他们没打过我,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谢飞絮崇拜地看着祁映己:“祁镜,你好厉害。”他凑近亲了祁映己一下,“我更喜欢你了!”

回了营帐,祁映己又神秘兮兮掏出来了个长匣:“送你的生辰礼物。”

谢飞絮没立刻打开,手掌压在了长匣身上,疑惑地看向祁映己:“祁镜,你提前送我礼物……是要走了吗?”

“你先看看嘛。”祁映己催促他,“我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飞絮压下心思,缓缓打开了长匣。

——里面放着把闪着寒芒的锋利长刀。

“我们军中士兵大都练得长枪长刀,我是更习惯用刀,就照我那把的式样给你打了一把。”祁映己蹲在了他的面前,眼神里带着歉疚,“我陪不了你过十六岁的生辰了,军中急令,我得回去。”

谢飞絮抿着嘴,他想说你可不可以多待几天,再有七天就好,你只陪我过过一次生辰,这次我也想让你陪我。

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好。”

祁映己半直起身,双手撑在了谢飞絮的两侧,和他额头相抵,亲昵地蹭了蹭:“惊柳,给我写信。”

谢飞絮突然伸手把人带向自己,一手扶上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脑勺,狠狠撞上了他的唇。

祁映己的唇被用力吮吸着,不一会儿便被唾液浸湿变亮。谢飞絮的嘴唇很软,吻却凶狠的不行,没吸几下,舌尖就急不可耐地撬开了他的牙齿,勾过他口腔内的每一处,划过上颚时让祁映己浑身发麻,腰都塌了,整个人面对着谢飞絮软了下来。

谢飞絮亲得认真又缓慢,舌头轻巧地攻掠占据了祁映己口内的每一寸地方,榨干了所有空气,逼得人要呼吸不上来,舔舐干净了祁映己舌下分泌出的津液,缠着他的舌,仿佛要把人舌头吮吞下去似的。

亲到结尾处,祁映己的眼尾染上了抹艳丽的红,眼神也迷离起来,雾蒙蒙的,盯着谢飞絮看时,总像是在邀请他做什么一样。

谢飞絮拉开了一点和他的距离,喘息着,平复自己的呼吸和反应:“太傅,你一跟我撒娇,我就受不住……”

祁映己被亲得人都晕了,这会儿谢飞絮说什么就是什么,也没反驳那句撒娇,窝在谢飞絮身上喘着粗气。

静静抱着祁映己的谢飞絮突然出声道:“太傅。”

祁映己露出了点幽怨的眼神给他。

谢飞絮乖巧地笑了一下:“你顶到我了。”

臊红了整个人的祁映己恼羞成怒,一声不吭离开了。

卫濡墨拿手中卷起来的竹册敲了下祁映己的头,嘲笑他道:“都回来七天了,你怎么还跟个思春少男一样?魂不守舍的。”

“你不懂。”祁映己不跟他争论,“你这种孤家寡人不懂我们这些有家室的人的感觉。”

卫濡墨哼哼两声。

祁映己忙起来就没空思春了,他敲敲桌子,让卫濡墨把那沓写了东西的竹册给自己拿过来,边看边道:“我在乌牙也听说了那次偷袭,程跃有发现什么不对吗?”

卫濡墨叹了口气,道:“程统帅压根没往陛下身上想,又正直又忠心,心思也不多,是帝王最喜欢的那类将领。他如果做了统帅,应当能做很久的时间。”

“挺好,”祁映己不知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太聪明确实不太好骗。”

卫濡墨面无表情地给他一拳:“忙着呢,别在这儿想家室。”

“我就想想也不行!卫砚,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我撅起屁股你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了!”

“……住嘴!你恶不恶心?!”

乌牙族如今分裂两派,实力大打折扣,再怎么勇猛也做不出来在天子脚下光明正大偷袭的事——这只能是梁澈想借口收拾一下动了歪心思的乌牙族。

这场没造成任何伤害的偷袭是个并不高明的骗局,是次并不走心的诬陷。

祁映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陛下未雨绸缪惯了,有任何危险的萌芽都要掐灭在襁褓里……一如当年的梁闲和梁柔。

——

梁酌被就地正法,动荡的京城局势稳定下来,匆匆赶来的祁映己耽误了数月,他一离开边关,蠢蠢欲动的乌牙族又不老实起来,勾结獜族借他们的手挑起了几场摩擦,不过都被按了下去。

祁映己忙到身形消瘦,飘魂似的进宫面圣,心里盘算着回去得尽快提拔一个主心骨军师,不然自己再这么下去等不及告老还乡就要猝死了。

梁澈见他脸色极差,平淡地命下人收拾走桌面的棋盘,没再让他下棋。

祁映己傻笑:“陛下体恤末将,是末将的荣幸。”

梁澈极淡地笑了一下:“何日回边关?”

祁映己回道:“后天便走。”

梁澈手里抓了把碎粮,微微侧目,细细地撒在了池面上,偶有几株枯萎的荷花池里的鲫鱼争相浮了起来,围着那小片地方抢食吃。

喂完了手中的碎粮,梁澈擦了手,挥手让人退下,盯着祁映己的眼睛,良久,出声问道:“祁镜,你很聪明,你觉得朕做错了吗?”

祁映己眉心猛的一跳。

……他当然知道梁澈在说什么。

梁柔毕竟年轻,虽然做到了她这个年纪能达到的最好的地步,在宫中安插的细作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早被梁澈摸了个一清二楚。

进而确定她和梁酌勾结,牵扯出数百人的结朋党羽,梁澈一直默不作声的在幕后静静注视着他们。

这便是他的帝王之术。

是弱冠之年在一众皇子中杀出来一条血路、登基后仅用一年时间便稳定了朝堂的帝王之术。

天子什么都知道。

等到时机成熟,亲手递上了让梁酌反叛的引线,然后——一击毙命。

祁映己有时觉得太聪明也不是件好事。

比如现在这种场面。

回答“没错”,说明他看出来了梁澈的布局,天子一个不高兴就得砍头;回答“错了”……那是他直接不想活了。

祁映己起身,正要跪在地上,却听梁澈道:“祁镜,但说无妨。”

祁映己笔直跪了下来,叩首行礼,斟酌数句,恭敬地道:“陛下是为了这个天下,末将心里都明白。祁家家训有言,对明主忠心不二,不妄自揣度圣意,我们会是您最锋利有用的利刃。末将当年初掌兵权时见过您为了这个天下所做的努力,陛下,您是末将所追随的明主。”

祁映己又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末将的心永远在陛下身上。”

出宫后祁映己才悄悄抹了把冷汗。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差点回不来了。

祁映己回府后越想越后怕,暗自下定决心,等边关局势明朗了就上交兵权,找处风景秀丽的地方养老去。

二十三岁,卫濡墨战死的年纪,祁映己安排好了军中一切后事,这几年提拔起来的接班人和新军师也能独当一面了,他颇有种老父亲般的欣慰。

一心扑在军务上的祁映己连自己生辰都忘了,恰好乌牙族派来友好交流的使臣团要去京城,祁映己便亲自护送,启程回京。

前些年两国便有和亲的打算,但是乌牙一族男人十四便算成年,和平朝不大一样,就往后推了几年。

使臣团里乌牙族的小王子桑月珠也来了,他被族人层层保护在最中间,身量挺拔,气质矜贵,容貌惊为天人,一眼望过去便能注意到他。

祁映己自嘲就是个护送侍卫,没资格往人贵族身边蹭,也没自讨没趣,遥遥和桑月珠对视一眼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祁映己守夜的夜晚是所有人睡得最香甜的时候。

永远不用担心会不会突然出现危险,任何危险在到来前就被祁统帅解决了个干净,没让一点脏污辱了桑月珠的眼。

拿水壶冲洗干净自己的长刀,祁映己向后靠在树干上,喝了口酒,舒服的喟叹一声。

……如果再能有个说话的人就更舒服了。

“你在喝酒吗?”

背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乌牙语,把刚想伤感怀念卫砚的祁映己给吓了一大跳,差点没翻身从高杈上滚下去。

桑月珠的脸像是不染俗世的皎洁明月,眼底更是干净的要命,是祁映己从没见过的清澈。他轻巧地跳了一步,平稳落在了同一根枝杈上。

两人的重量将这根树枝压得弯弯的,却都不动如山,身形连晃都没晃。

祁映己笑笑:“末将是在喝酒。小王子没喝过吗?”

桑月珠摇头。

祁映己将自己的酒壶递了过去:“小王子不嫌弃的话,可以尝尝末将的。”

桑月珠犹豫片刻,接了过来。

他像只小动物似的,不放心地嗅了嗅,才浅浅尝了一口,入口的瞬间便皱起了眉,强忍辛辣咽了下去。

“不好喝。”桑月珠还给了他,“谢谢。”

说完,盘腿坐了下来。

祁映己见他还不走,问道:“您不去休息休息吗?今夜的风很凉快呢。”

桑月珠:“我白天喝了太多茶,现在不困。”

祁映己奇怪:“谁给你沏得?”

桑月珠将视线放在下面转了一圈,忽然“啊”了一声:“……原来是你们平朝人来刺杀的。”

祁映己:“?”

桑月珠站了起来:“白日有人给我沏茶,我见是生面孔,尝了一口发现下了毒,就知道是有人来刺杀我了。不过不确定是你们的人还是我们的人……哦,我现在确定了。”

祁映己人都傻了,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就要往树下跳,心都凉了半截。

这乌牙族小王子是个傻子吧!

毒茶也喝?!什么胃啊!!

桑月珠被扯下了树,什么都没来得及解释,就被雷厉风行的祁映己摁在了马车里,叫醒大夫给他瞧瞧,又喊起来其余人来看守。

大夫紧张地把完脉,整个人都顿住了。

祁映己:“……没救了吗?”

大夫迟疑道:“这……微臣学艺不精,没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啊。”

祁映己皱眉:“你再看看。”

“不劳烦您了,我没事的。”桑月珠制止了还要再把脉的大夫,用着不太熟练的官话道,“我不会中毒。”

祁映己后来才知晓乌牙族首领的选拔方式,闹了一个大笑话,一时间见到桑月珠就恨不能绕着他走。

皇族里唯一适婚年龄的梁楚公主前些年死在了边关,梁澈的女儿尚且年幼,使臣团到来前,随便挑了位大臣的女儿加封公主,打算把人送去和亲。

祁映己去和梁澈禀明了路上的那次刺杀,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死去的梁酌身上。

他在死之前还留下了个膈应人的手笔。

祁映己现在是真心佩服起梁酌来了。

……就是可惜了。

桑月珠倒是对和亲一事不心急。

十八岁的少年郎在哪儿都是耀眼的存在。梁澈让祁映己带他多多走动,祁映己就尽职尽责地担当重任,领着桑月珠转了遍京城。

隔日,京城内原先还对被选中的大臣之女幸灾乐祸的千金小姐们都减了点幸灾乐祸的心思,心道往后余生能对上这么一张脸,好得不算亏。

桑月珠因为水土不服要生病休养,好不容易不用带人瞎逛了,祁映己得了空,颠颠地跑去找了皇帝,想要告老还乡。

梁澈没立刻回话,只差人摆好棋盘,神色间看不出喜怒:“祁镜,好好下一盘。”

祁映己敛下了眼眸,领了命。

猜先时祁映己得了后手,和梁澈下了盘快棋。

盛祥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的,棋盘将将摆满时,白子前面的布局错了一步,被逼入了死胡同。

梁澈的眼底向来透露不出什么情绪,他执起一子,落在了自己布好的局眼处。

祁映己手执白子,棋子在指尖上翻转滚动,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棋盘,思索破局之法。

不消片刻,祁映己落下一子。

盛祥骤然跪了下来,一旁的宫女太监不明就里,也哗啦啦跪了一地。

——梁澈输了。

祁映己悄悄抹了抹掌心的汗,对梁澈乖巧地笑了一下:“陛下,承让了。”

梁澈忽然笑了,手指点了点棋盘:“绝处逢生,妙手。”

“祁镜。”梁澈道,“朕便不留你了。”

有那么一瞬间,祁映己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想到梁澈竟然真的是不挽留,祁映己留了条狗命,马上谢主隆恩,除了给养病的桑月珠留了张纸条外谁都没道别,出宫就拎着长刀和卫砚的骨灰浪迹天涯去了。

后来京城和边关便成了从茶楼酒楼里才能听到的存在。

祁映己听完隔壁桌吹水,笑着摇摇头,放下酒钱,拎起来自己的武器,去了座僻静幽深的山林里。

摆好供品,祁映己打开腰间的酒壶,浇在了墓碑的周围:“卫砚,请你喝。”

他特意留了处干净地方,浇了半壶就收了手,一屁股坐了下来:“剩下都是我的,不给你喝了。”

“卫砚,我去看过你父母了,他们很好,身子骨硬朗的不行。我送了些银两给老军师,他不要。都多少岁的人了,说起话来还是气沉丹田的洪亮,震得我耳朵疼。”祁映己摸了个贡品吃,被酸地眯了眯眼睛,“……不好吃,都留给你了。”

祁映己说完,自己都笑了:“你要是在这儿,肯定又要打我了。”

“我已经比你要大了啊……卫砚。”

——

卫濡墨见祁映己又走神起来,无奈道:“祁镜,你是不是老了?老了才喜欢回忆从前。”

祁映己:“我在想给你扫墓的事。”

卫濡墨:“……”

卫濡墨:“你是不是想打架?”

祁映己瞬间窜了起来:“我去驿站拿信去了。”

“等等,”卫濡墨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祁映己瞬间来劲了:“我听程跃说你最近去的也挺勤快啊,谁给你寄得啊?是公主吗?是梁柔吗?”

卫濡墨不耐烦道:“你废话怎么那么多。”

“卫砚,好兄长,给我说说嘛卫砚——”

卫濡墨不开口,祁映己也打探不出来,趁他拿信时伸长了脖子光明正大偷看,心底咂舌。

还真是梁柔。

回了营帐急切地拆开谢飞絮寄给自己的信,祁映己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神色有多温柔。

【祁镜:

展信安。

从这里快马加鞭寄信给你只需要两日,我好想天天写给你,又怕絮叨太多,惹你厌烦。我忍啊忍啊,才掐着时间,在我生辰前两日寄了出去。

阿翁说族里的巫师从我身上看到了乌牙一族未来的希望,我觉得这份担子好重,近几日都睡不好,夜里总会想起巫师的话。

祁镜,我其实有点不开心。

在京城我是被圈养的金丝雀,是亡国之子,是战俘,没有自由才不开心。可现在我已经回了乌牙,重新踏上故土,却依然觉得寂寞。

宫里的每寸土地我都丈量过,后来有你做了我的太傅,每日最期待的时刻便是同你见面,有你在我旁边陪着我,走过的那些无趣的路也变得活色生香起来。

在乌牙族里和你在一起的这一年,也是我最开心无忧的日子。

所以我想,我的开心与不开心,都是源自于你。

祁镜,我有在好好练刀,刀很合手,我很喜欢。

我也有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的首领,每天也按时吃饭了。

祁镜,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啊……】

末尾处的语气委屈的都要溢出来了,祁映己向后靠在座椅上,把这张字迹和自己十分相似的信纸捂在胸前,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写信的谢惊柳。

在那口熟悉的窗户前,谢惊柳静心研墨,提笔写字,不需要太多斟酌,想到什么便落下笔,眉目微蹙,隐隐带着低落……真想亲亲他。

谢飞絮生辰这日被阿翁放了假,没被揪着学习。

从平朝边关寄来的包裹清晨就送到了,他拿到后立刻就想拆开,又不舍得拆,磨叽着沐浴更了新衣,将自己营帐厚厚的门帘放了下来,才坐在窗口前,拆开了青绿色的包袱。

包袱里有一封熟悉的信,还有一个不大的盒子。

盒子内装了个小小的手工编织鸟笼,竹子的材质,翠绿的像是春天的颜色。里面的横梁上固定着两只铁丝弯成的鸟,一只漆上了湖蓝色,另一只漆上了银色。

【惊柳:

见字如晤。

昨儿去城镇上逛了庙会,瞧见了有个摆摊卖手工制品的阿婆,我给了她两银子,让她教我编一个。里面的小鸟是我后来找了军营里修葺兵器的铁匠拿得材料,还挺不好折的,我一连做坏了许多才得了这么两个,手都弄疼了。

自那日一别才过五天,我却觉得和你分别了数月。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往日里能把牙酸倒的肉麻情句,我现在倒是能切身体会出来了。

我会时常想起你。练刀时、和外族人接触时、夜晚入睡时,总是会常常想到你,只有繁忙才能阻止我的胡思乱想,你也要认真同阿翁学习。惊柳会是一个好统领的。

夜深露重,一柄铜灯,可能是火苗被风吹得不稳,太容易让人乱了心神。近日局势紧张,你地位尚且不稳,要懂得避其锋芒,养精蓄锐,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忧心……惊柳,等我忙完这段时日,便去找你。

包袱送到时,不出意外刚好是你的生辰,惊柳、桑月珠、我珍宝般的小王子,十六岁生辰快乐。

纸短情长,言不尽相思意,望万分珍重。】

春风又一次吹过关外时,乌牙族的阿翁死了。

他的死像是一个讯号,相安无事盖着的遮羞布被骤然扯开,暴露出了乌牙族内部根深蒂固的问题。

谢飞絮临时被推上位,他太过年轻,不服管教的战士们一大堆。另一派的勇士头头吉力之前便自封了首领,眼下直接和谢飞絮平起平坐。

本该是让人焦头烂额的档口,谢飞絮却不急不缓的,按着自己的步子走。

吉力高大威猛,站在帐内时像座小山,将出路堵了个严严实实,轻蔑地看向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新任首领:“桑月珠,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动手夺取,你去了趟平朝给人当老婆,性格也变得孬种起来了吗?”

谢飞絮的眼底平静无波,嗓音淡淡:“这三年的臣服早就让两族的接壤之地相互错杂,于情于理都不适宜主动撕破协议挑起战事。”

吉力的笑声像是震天的鼓槌:“哪有什么情理?!你怕不是身心都记挂在了那个小白脸身上吧!”

帐内和他同派的人都放肆大笑起来。

谢飞絮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只轻飘飘一个眼神,却有了不怒自威的统领气质。

正在大笑的人像被掐住了脖子,喉咙里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谢飞絮的视线划过吉力的身上,像刀子一样冰凉锋利:“你身上的这套衣物,布料是从平朝接管的城池里买来的,缝制也是他们的裁缝做得。冬日里固定开市可以交换购买来的粮食,不至于让我们熬不过太过冰冷又漫长的冬日。这是情。”

他的指尖在面前的沙场地图里点了一处:“我们目前和獜族的距离太近,又内部不和,实力大打折扣,先前獜族骚扰我们都要求助于平朝。你们要是想和平朝撕破脸皮开战,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过两面夹击。这是理。”

吉力和部下们像被扼住了咽喉的公鸡。

谢飞絮的手指有规律地轻点着桌面,接着道:“你们想找死,可以,我不拦你们。但出了营帐的门,我便会和你们划开界限,别连累我们。”

吉力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激怒一样,黑着一张脸,恼羞成怒地道:“那你又做了什么?真的甘愿当一个附属国吗?!好得我们主动争取了复国,就算失败,那也好过你一个禁脔!”

话音一落,营帐内寂静的仿佛死了人。

谢飞絮的眼神缓缓放在了吉力的身上,目光掠过他的脖颈,一触即收。

那一瞬间,吉力像被毒蛇绞住了喉管,被人攥住了命脉,浑身都叫嚣着危险,提醒他快远离谢飞絮!

“所以我说,我不会拦你们,你们想去便去。”谢飞絮缓步上前,稳稳坐在了唯一一个首领的座位上,一手支起了脸,目光环视一圈,忽然嗤笑一声,“就算要复国,也不是以现在的国力……更不是以你们的脑子。”

吉力被这么贴脸嘲笑,脸上横肉一竖,就要发作,又顾忌他刚刚的眼神警告,不敢出声,一时间憋屈的不行。

“我既遭受了十年‘选拔’的痛苦,必然会是乌牙合格的首领。上苍从不会欺骗我们。”

谢飞絮突然觉得很无趣,站了起来,迈步向帐外走去:“你们自己决定。”

已读完:第6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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