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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梁澈在父皇驾崩回京前在边关待了两年。
彼时祁映己才十一岁,正是日天日地天下唯我独尊的狂野年岁,谁都管不住,天天和卫濡墨吵着闹着要上战场,要杀敌,要建立光辉的峥嵘岁月!
祁一蕤被边境最近频繁的摩擦弄得心烦,流民人数激增,每日都要派兵巡视附近城池,还要先布棚施粥,再传信回京,想法子救济流民,以免爆发动乱。
祁映己又又又一次在他们在统帅主帐中商议要是时闯了进去,祁一蕤让他滚,他说我不我就不,祁统帅登时忍不住了,拿棍子抽了这混账一顿,要不是别人拦差点没把棍子抽断,亲手得了个清净。
小小的祁映己被当了那么多人的面跌了面子,悄咪咪抹着眼泪,故作坚强地道:“卫砚,大夫说喝过药后再吃蜜饯能吸收的更好,你去帮我买一些。”
卫濡墨无语:“……行吧。”
刚掀开帘子,就看到了经过帐外的梁澈。
俩人基本上没去过京城,小时候去也都忘光了,算是边关土生土生的“土人”,认识个当今太子都勉勉强强,没人给他们说梁澈的身份,他这名不见经传的二十一皇子更不认识了。
祁映己和卫濡墨都烦他,觉得他也才十七八,成天板着张脸,装给谁看。
卫濡墨也没太热情,匆匆点头就走了。
多年后知道真相的祁映己摇着梁酌的衣领,万分庆幸道:“幸好我当年没和陛下有什么接触!不然第一次回宫我就能直接以死谢罪了!”
梁酌却跟他想得不是一回事:“要是去边关的是我就好了,那样从小就能把你抓手里,也不用再追你那么难了。”
2.
谢飞絮知道洛阿依尔最近常常去平朝边境,他本没想多管,只嘱咐了让她注意安全,直到某天他不小心看到洛阿依尔没有及时收起的画像。
谢飞絮:“……抱歉。裁歌,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没事的,爹爹。”洛阿依尔表面还平淡着一张脸,手上却默默把画收了起来,耳朵尖也红红的。
画像上分明是个天香国色的女孩子,身姿婀娜,面容昳丽,又带有几分熟悉。谢飞絮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这女孩子是卫不渝。
谢飞絮:……裁歌也到年岁了啊。
梁楚也发现自己的二崽崽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母亲责任,问道:“臻臻,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卫不渝奇怪地扒着饭:“没有啊。娘亲,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么问?”
梁楚摸了摸下巴:“感觉你有些思春。”
一旁的卫澂和卫濡墨“噗”的一下口中的茶全喷了出来。
卫不渝几乎是登时就红透了一张面皮,饭也不吃了,大声反驳道:“我才没有想裁歌妹妹!谁思春啦!”
话音刚落,四周静了下来。
卫不渝:“……”
卫不渝:要死。
3.
鱼芹萝刚得封号时还是正儿八经宫斗过的。
她样貌太出色,年纪又小,比起其他人简直是一骑绝尘,许多妃子都联手想打压挤兑她,逮着机会就找她麻烦。
皇后牵头,说宫里最近总有下人半夜值守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便请了道士来看。
那道士想也不用便知是皇后一派请来的帮手,一通做法后,道士把矛头指向了鱼芹萝所住的宫殿,说那里妖气最重。
鱼芹萝懒洋洋地歪在座位上,抬眼扫了圈四周坐着的姐姐妹妹们,问道:“哦?你且说说是什么妖气?”
道士磕头道:“草民道行颇浅,看不太分明。如若是草民师父在这,定会寻得更清。”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鱼芹萝依旧不急不躁的。
道士求助地望向了高位上的皇后。
皇后接道:“是什么,一查便知。鱼妹妹想洗清嫌疑,最好不要阻拦。”
鱼芹萝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自尊心和界限感也不是太强,倒不介意别人去她宫里。
只是皇后都这么笃定了,绝对派了人提前在她宫里放好了东西,这时候同意那不是上赶着给人送把柄呢嘛。
鱼芹萝百无聊赖地发着呆,不想跟这群莺莺燕燕勾心斗角,没甚意思,平朝的百姓就该为了我朝发展尽心尽力!而不是在这儿多费心思。
但条件所限,她只能暗自叹口气,帮忙搅浑这一池水,给自己多找点乐子。
鱼芹萝同意了:“那便去查吧。”她勾勾唇角,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跪在地上的道士,“这位道长若是查不出什么来,本宫便着人去非和观另寻高手,用国观的名头作保,定然是要让各位姐姐妹妹安心的。”
近日朝堂清闲,梁鄞下朝处理完政务,负手去找了鱼芹萝,刚好碰到聚集起来的后宫佳丽们。
梁鄞挑了挑眉,让她们免礼,站到了鱼芹萝的身旁:“蔓儿,这是作甚?”
鱼芹萝见到梁鄞眸子就亮了起来,笑着道:“陛下,臣妾跟着姐姐们抓妖呢。”
纪丞熟练地接受到梁鄞的示意,哎呦一声道:“陛下真龙天子,当年登基是接受过神女祝福的,命格至纯至阳,宫里哪儿会有什么妖怪啊!”
原本家伙什准备齐整的道士窘迫又恐惧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鱼芹萝催道:“接着抓呀。”
见梁鄞诧异地看向自己,鱼芹萝冲他又灿烂地笑了一下:“陛下,蔓儿还挺想养只妖怪的。最好是个猫妖,平日里抱着暖乎乎的猫猫,又不用费心思给它清洗喂饭,多好。”
梁鄞算是明白了,她就是仗着自己在这儿才这么肆无忌惮,想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一时颇有些好笑,心底也因她对自己的信任而微微动容。
鱼芹萝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真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没名没势需要隐忍的“臣女”吗?贵妃的名号又不是封来好听的。
管他能查到什么东西呢,查到也没所谓,最好是查到,左右陛下不会让自己受委屈,自己也有能力处理,到时候闹大了宫里也热闹。
姐姐们的诬陷都太小家子气了,最多也就是让自己挨顿斥责打骂什么的,看她来一手会流血的大的!
结果自然是发现了证据。
道士找到了根确实美的不似人间会有的剔透枯枝,说这是妖术所化。
鱼芹萝也不怕这东西有没有毒,直接伸手问他要。
梁鄞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让下人拿着,你别动手。”
鱼芹萝扫了眼脸色黑的不行的皇后,气人地道:“应该不会有危险,是吧,皇后娘娘?”
皇后紧紧抿着唇,保持了自己母仪天下的仪态:“本宫怎会知晓,奇怪之物,当是小心为妙。”
查来查去,也没发现这东西有什么问题,梁鄞便以“霍乱后宫坑蒙拐骗”的理由处理了那位道士,和道士沾边的妃子吓得一脸菜色,垂头不敢说话。
御医们检查过确定不会有毒伤身了,鱼芹萝便要来了这株似水晶打磨的枯枝,插进花瓶,摆在了自己宫中。
鱼芹萝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真漂亮。陛下喜欢吗?”
梁鄞垂眸望着她笑:“喜欢,朕也觉得真漂亮。”
4.
梁澈从边关启程前去拜别了祁老将军。
祁一蕤在边关数十载,见过的人只多不少,能看出梁澈并非池中物,也清楚知道他此行回京是要做什么。
按理说他身为三军统帅,应当是忠于君王,如果新登基的梁寂遇到什么极难处理威胁到生命和国家安定的危险,他们当立即回京救驾。
梁澈和祁一蕤谈了很久,不知道那场谈话究竟说了什么,但京城传来急召让他领兵救驾时,祁一蕤力排众议压下了传信之人和召令,做了个失败便会株连九族的谋逆之事。
他赌对了。
先帝人中龙凤,生出来的这些个儿子也个顶个的优秀,有能力之人太多,那帝位只有一个,必然是养蛊一般能厮杀出来一条血路的才是最优异的。
梁澈登基那年,祁一蕤奉命回京,还带上了自己十三岁的儿子祁映己。
这还是祁映己有记忆来第一次回京,他跟个土包子似的,在马上忍不住一直问问题:“爹,那糖人看起来好好吃,你吃过吗?儿子替您尝尝?”
“爹,皇帝是谁啊?我待会儿要怎么行礼啊?”
“爹,那家阳春面看起来好香,你能不能给我些钱让我去逛逛啊?”
“爹,你看到那家卖烧鸡的铺子了没?那个老板和你长得好像哦!这么有缘,不来一只可惜了!”
“爹——”
祁一蕤黑着张脸扔了二两银子给他,让他面圣完哪儿远滚哪儿去。
祁映己笑嘻嘻地伸手接过他抛过来的银两,眼角的笑恣意飞扬:“谢谢爹!”
进了皇宫要交出兵器更换朝服,祁映己第一次穿这种绫罗绸缎制成的新衣,十分新奇:“爹,这衣服回边关我能拿走吗?”
同行领路的盛祥被他的话逗笑了:“祁小公子愿意拿就可以拿。”
祁一蕤揪着祁映己的后脖颈,让他好好走:“这小子野惯了,不懂规矩,盛公公多担待。”
盛祥笑道:“哪有。祁小公子就是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该有的活泼,想来就算是陛下见到祁小公子,也不会觉得有何过分的。”
梁澈的面容还极年轻,神态间也有着尚未褪去的少年气,可他神色淡漠,思绪内敛,总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祁映己规规矩矩行了礼,站在一旁听他爹和陛下谈话,心里想道:陛下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过了会儿,又想:饿了,爹什么时候能商议完啊。
又过了会儿,他接着想:等会儿回家,我要去看看娘亲的画像。边关那一幅看腻了,爹说将军府还藏了好多呢。
祁一蕤一告辞,祁映己才猛然回神,跟着磕头行礼,一出皇宫就高高兴兴说道:“爹,儿子出去玩了!”
浪了一天,夜晚回家,祁映己怀里藏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去了祁一蕤的卧房:“爹,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娘亲。”
祁一蕤歪在榻上看书,见他这么说,便掀开毯子,起身披了件衣服:“怎么了?”
祁映己的眼睛比边关深夜的繁星还要明亮,他兴高采烈打开了怀里的小木盒:“是个雕了梨花的簪子!在娘亲最喜欢的那家店面买的!”
纵横沙场几十年的祁统帅眼神软了下来,粗粝的修长手指拿起那根簪子:“……是幼颀喜欢的。”
给梁幼颀的牌位上了香,祁映己盘腿坐在蒲团上,拿了个贡品吃,边吃边说道:“娘亲,这个首饰你喜欢不?我糖人阳春面烧鸡都没吃嘴里,哼,爹真抠门,就给我二两银子……我挑了好久,感觉都长得差不多,还是后来问了店里的几位热心肠的姐姐才选出来的,她们说送这根簪子给心上人,心上人绝对会喜欢!”
祁一蕤笑着骂了他句:“臭小子,那也是你老子的心上人!”
“我知道呀,你出钱我出力,四舍五入还是爹爹你送得嘛。”祁映己捱一句骂很委屈,“爹你别插嘴,让我跟我娘说会儿话。”
祁一蕤:“……行,你说。”
祁映己便接着道:“娘,我以后也要在边关当大将军,当三军统帅!等我闯出一番天地了,就驻扎在军营里,守着身后这片疆土。”
“是我祁家的好儿郎。”祁一蕤的眼底有些光点,可等祁映己仔细去看时,又什么都没了。
祁映己道:“娘,你放心,爹这些年别说再娶了,身边连个女人都没有。儿子也有好好读书好好吃饭,我现在长可高了,用不了几年就要比爹爹还高了!”
“娘,”祁映己从地上站起来,抱着梁幼颀的牌位,轻轻亲了一下,“镜儿很想你。但是爹说,只要还有人记着你,娘便没有真正消亡。”
“有爹爹在的地方,就还是我们的家。”
5.
祁一蕤的尸体被手下将士拼死从战场上捞了起来,一路护送至军营,三军悲怮。
军队一时没了主心骨,副将尚没有主掌三军的才能,这场战争虽然胜利,但代价太大,让他们元气大伤,谁也不想接管这堆烂摊子。
祁映己全程没有多言,在一群大老爷们推拖不定时,主动站了出来。
命人去打扫战场,捡回尚未完全死亡的受伤将士好生照顾;清点剩余粮草晌银,查清这次冲突伤亡多少名战士;在沙盘地图前整宿思考对策,无数次模拟接下来该如何做……祁映己一言不发,却在无形中做了绝大多数人都做不到的事——站在统帅的位置上,担起统领三军的责任。
三日后,京城传来急脚递,命祁映己接管帅印。
他不过十四岁,尚且年幼,不服之人占了大多数,无非是祁一蕤生前军威甚重,军队之人也把服从命令当做了最重要的事,才肯听命于他。
一场奇袭胜利,练武场找事的人没有了,训练场挑衅的人也没有了,所有人都用含着惧意和敬意的目光看着这位史书上最为年轻的统帅。
等边关的动荡稳定下来,祁映己命卫濡墨接任军师一职,和卸甲归田的卫老军师回了趟老家。
祁一蕤和卫老军师是老乡,又是多年同僚情谊,祁一蕤的下葬他自然也是尽心尽力帮忙。
守灵许久,下葬那日,祁映己开了娘亲的棺材,将娘的尸骨和爹的放在同一座棺材内,一起合并下葬。
深夜,肃杀沉默数月的祁映己敲响了卫老军师的宅邸大门,眼眶通红。
卫夫人心疼地忙迎他进来,给他披了件衣服,握着他冰凉的手,企图渡些热量过去。
祁映己额上绑了白色的粗布,垂下的眼睫很长,根根分明,上面挂着晶莹的泪,俊美苍白的脸带着脆弱的悲伤,整个人易碎的像件精致的瓷器。
他扑进了卫老军师的怀里,声音颤抖,说:
“卫叔叔,我以后没有家了……”
6.
谢飞絮还在宫里那两年。
虽然按照乌牙族的习惯来算他已然是个成年男人了,但平朝皇宫内多数人还把他当孩子来看。他也在皇宫住了一年多,几乎把每处都摸透了。
有时候梁澈下早朝回来没在兴德殿见到他,便自觉又去了偏殿冷宫旁的一座凉亭那里。
太后:“这是哀家当年刚进宫时最喜欢待得去处,清净。”
谢飞絮点点头,清澈的目光里都是钦佩:“太后娘娘好厉害,惊柳还是找了好久才发现这里的。有山有树有水,人也少,又安静又安全。”
太后笑了笑:“看来惊柳和哀家喜欢的东西差不多嘛。”
看两人相谈甚欢了片刻,梁澈才迈步上前,顺手揉了下谢飞絮的后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在聊什么?”
谢飞絮腼腆地笑了下:“陛下,我在听太后娘娘讲她进宫的故事呢。”
太后追忆往昔般地道:“老啦,以前哀家多有活力,现在就想歪在榻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谢飞絮认真地反驳道:“太后娘娘才不老呢,你看起来还是很好看,很有魅力。”
这话换个人说都要被当成调戏别人的登徒子拉出去斩了,可说话的人是谢飞絮,众人都知道他除了真心实意发自内心地赞美太后,没有丝毫其他孟浪的意思。
“而且年轻虽好,但没有经历过事,美则美矣,都是浮于表面的。人只有经历过许多,才会自然而然带着股让人想探究、不自觉被吸引的故事感。”谢飞絮想了想,又道,“不过吸引人的故事感也不一定跟年岁有关。”
太后眉目含笑地瞥了眼目光放在谢飞絮身上的梁澈,同意道:“确实。”
梁澈垂眸盯着他:“饿不饿?”
他这么一提,谢飞絮才后知后觉出到了该用膳的时辰了,眼睛里都带上了今天要吃什么饭的期待:“陛下,去吃饭吗?”
梁澈唇角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已经让下人备好了,多加了份蒸蛋。母后也来一起用膳?”
太后摆摆手:“你们吃,哀家让春儿炖了鱼,不和你们一起了。”
7.
前世梁酌密谋反叛的那段时日。
他在朝堂中拥护的党派越发壮大,手中也握紧了驻扎在附近京畿要塞的兵权,除去没在边关历练过,他和当年夺权的梁澈所走的路几乎没什么不同。
他们兄弟二人不约而同地走上了相同一条道路。
成则青史留名,败则尸骨无存。
宫中禁卫军不堪一击,京畿要塞的军队在他严密的谋略下被拖至城外,再进不能。没了外力干扰,他将整座皇城都控制了起来,身着战甲入了宫,想逼梁澈写退位诏书。
梁澈没有立即同意,梁酌便打算拿他身边的人开刀。
盛祥首当其冲。
梁酌这些年没见过他对哪位后宫的娘娘有过分宠爱,摸不准他喜欢哪个,就打算全拉出来,挨个儿威胁。
但一位妃子都没来得及杀,梁酌便率先挥手叫停,没再对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动手。
他到底是心软了。
少年时代有母后和哥哥在前面挡着,父皇虽没爱屋及乌的亲近,但也没刻意忽视。他没经历过塞外厮杀的残酷磨炼,平日里见过的大多数丢命的人不过是犯了错的下人。
让他为了谋求大事流血漂橹有必要的牺牲可以,但逮着无辜的人可劲儿杀,梁酌心底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梁澈坐在上朝大殿的高位上,原本空旷的大殿中站满了后宫之人。
他静静地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把玩,垂着的目光在思索些什么,心底暗自叹了口气。
……梁闲要输了。
8.
梁幼颀比梁鄞要小二十岁。
严谨点来说,梁幼颀算是遗腹子。娘怀她时爹死了,她出生没多久娘也死了,梁鄞当时跟着女帝南征北战,甚至不知道还有个妹妹,自然没空管她,导致她整个人野蛮生长,靠偷鸡摸狗和要饭长大,天不怕地不怕,没谁教她千金小姐的规矩。
梁鄞三十多岁登基时,她才十来岁的年纪,猛然从市井之民武将之女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她还有些不适应。
梁幼颀和京城的千金小姐们玩不太到一起。
她眉眼极有英气,下颌线流畅明显,身量高挑,那些千金小姐们见到她的第一眼总会面红心跳把她误认为是位俊美的公子,搞得她每次交新友都要解释一遍“我不是男的”,心累至极。
长到十五岁,梁鄞有日道:“你也到了该嫁人的年岁了,有没有心仪的公子?”
梁幼颀想了想:“比我高比我俊的就行。”
梁鄞盯着只比自己矮了一头且还会再长的胞妹,又仔细打量片刻她轩昂飒沓的眉宇,末了,道:“朕会留意。”
过段时间,梁鄞和她一齐吃饭,饭桌上说道:“朕寻到了。大理寺卿家的大公子刚过弱冠年岁,比你高,模样也不差,去见见吧。”
梁幼颀和那位鱼公子接触了一下,回宫后直愣愣拒绝了:“哥,下次不要介绍这种带着迂腐气儿的文人了,没甚意思。”
梁鄞挑了挑眉:“哦?他做什么了?”
梁幼颀回道:“他说希望以后生三个孩子,生个女儿教她琴棋书画,儿子就参加科举中榜。”
梁鄞没听出什么不对:“哪里有问题?”
梁幼颀道:“女儿家也能保家卫国,男孩子也能相夫教子啊。”
梁鄞:“……不错,很有抱负。”
有抱负的梁幼颀到了十八岁还未出阁,公主府也不住,天天还赖在皇宫里。
这些年乌牙族日益发展壮大,和平朝边关摩擦四起,很不安宁。
但并没有从边关传来什么难以抵御吃了败仗的消息,某日梁幼颀在湖上和千金们游玩时听人闲聊,提到了边关上让三军臣服安心的“祁统帅”,闲着也是无聊,她喝着酒,支棱起耳朵听了一下八卦。
宵禁前回了宫,春季的夜晚太舒服,梁幼颀没回自己殿内睡觉,反而趁着夜色去了趟御花园。
近日梨花开了,雪团似的成片成片地挂在枝头上,春风轻轻一吹,便落了满地的霜雪。
梁幼颀在秋千上安静地摇着,任凭温柔春风装饰自己的发髻,抬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点点出神,心底没忍住想起来了白日里听来的故事。
……那个祁一蕤当真有这么厉害?
不会是以讹传讹吧?这她见得多了,有一点风吹草动,经过多人的传评,也能从坊间流言变成志怪灵异。
……突然有点想去看看。
梁幼颀不知道是不是醉意上头,她忽然坐直了身体,在心底做好了决定。
——那便去看看。
翌日梁鄞收到了梁幼颀的亲笔信,说就当她死了,哥哥再见,谢谢他这些年的照顾,宫里饭很好吃。
梁鄞:……?
不明所以的梁鄞不出一个时辰便得知了她的去向,简直要被她的胆大妄为气笑了。
不过他向来感情淡漠,又跟这个妹妹接触不多,还真就没再管她,如她信上所说一般当她死了。
9.
祁一蕤觉得新兵里有个叫幼颀的好苗子十分不错。
人很吃苦耐劳,头脑也机灵,假以时日好好培养,定能出人头地。
就是武功太差了点。
祁一蕤和卫军师观看新兵演习,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注意力被幼颀拉了过去,点评道:“下盘不稳。”
卫军师赞同道:“力道也不够。”
祁一蕤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片刻:“个子挺高,饭不少吃,怎么出个拳磨磨唧唧的。我去看看。”
梁幼颀正跟着新兵们练拳法,打了数百下,她胳膊都酸了,今天的训练程度还没到。她面上不显,还是一副认认真真刻苦训练的样子,心底早就叫苦不迭了。
视线瞥到朝自己走来的祁一蕤,梁幼颀立马更严肃起了表情,利落出拳。
祁一蕤捏住了她的胳膊:“……怎么这么瘦?饭都吃哪儿了?”
梁幼颀浑身一僵,又不敢让他看出来自己的不对劲,只好大声回道:“回祁统帅!我会好好练习!不白吃饭的!”
祁一蕤听到她的声音后觉得更怪了,迟疑道:“你怎么声音跟个姑娘似的。”
梁幼颀:“回祁统帅!我天生如此!”
梁幼颀长得太具迷惑性,祁一蕤根本没怀疑她,毕竟也没几个脑子正常的公主抛下京城好日子不过来边关受苦。
祁一蕤觉得她练习的远远不够,发了话,让梁幼颀休息时间接着加练,自己转身回了主帐驻扎的那片区域。
梁幼颀:……算你狠!
统帅毕竟不常见,祁一蕤平日里非常繁忙,边关事务繁多,需要他出面出力的杂事和联系外族的活动不少,也不会常常去新兵营那里转悠。
再次听到幼颀这个名字,已经是一年后了。
军中赏罚分明,一场战争冲突结束后,祁一蕤审批要授予功勋好上报京城的人员名单时看到了幼颀的名字,他总觉得眼熟,想了片刻。
……他想起来了,好像是那个白吃饭的。
幼颀杀敌人数不少,在同行名单中遥遥领先,祁一蕤确认名单无误,便照例接见了众将士。
走到梁幼颀面前时,祁一蕤看着她黑了一个度的脸颊,身体也结实不少,十分欣赏地点点头:“不错,你成长了。”他拍了拍梁幼颀的肩,“幼颀,你很出色,继续保持。”
梁幼颀这一年从一个新兵蛋子上了战场,原先从京城中带出来的虚浮“脂粉气儿”消散得无影无踪,身上也多了数道伤痕。她不过十九的年岁,英俊飒沓的眉眼便沉淀的教人窥探不出思绪,一眼望去,那双极好看的眼睛像是潭幽深古寂的井。
梁幼颀站直了身体,眼神略微骄傲:“谢祁统帅夸奖!”
又一年,梁幼颀二十岁。
祁一蕤那段时日受了重伤,为免军心不稳,只说无甚大碍,好生休养便可,成日闭帐不出,偶尔出来一次还要装得跟快好了的没事人一样。
所有人都没发现宛若战神一般的祁统帅有哪里不对,但梁幼颀到底是女儿身,本身要更加敏感一些。
她隔几日便要报备去趟附近城池,没办法,她一个女孩子沐浴更衣太不方便了,只能麻烦地跑到附近去洗。
头发未干,梁幼颀便没有束起,只松松将两耳边地绾了下,披头散发的在街道上瞎晃悠,见到好吃的好玩的就掏钱买一份。
她嗦着买来的画成猪头的糖人,恰好撞上了大包小包拿着药在夏日还裹得严严实实的祁一蕤,和他两厢遥遥对望。
片刻后,梁幼颀眨眨眼,咔嚓咔嚓地嚼碎嘴里的糖,问道:“祁统帅,你伤没好透吗?”
祁一蕤推到了别人身上:“无妨,我替卫军师拿的。”
梁幼颀:“卫军师身体有恙吗?”
祁一蕤微微颔首:“他胃口不大好,军中大夫让我来抓几昧药。”
梁幼颀点头:“近期夏季炎热,确实要多多注意防暑。祁统帅,你不热吗?”
祁一蕤心道这新兵蛋子废话怎么这么多,又不是他老婆,问东问西管这么多作甚,语气便疏离起来,没再给她挑起话头的机会。
梁幼颀装作听不出来他不耐烦的意思,跟缺心眼似的,邀请道:“祁统帅要回去了?刚好我也是,咱们一起吧。”
祁一蕤这才发现了她的一身打扮。
边关毗邻外族,再加上平朝开国皇帝是女子,民风开放,女性地位不低,不论男女夏季衣物都十分单薄,胳膊腿都能露出来。
梁幼颀一头柔顺的青丝披在背后,半臂下的手臂线条紧实流畅,却白的晃眼,腕上还系了个红绳穿起的小小的长命锁,长裙行走间也能隐隐瞥见雪白匀称的长腿,神色慵懒惬意,整个人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祁一蕤上下扫她一眼,皱起了眉头:“军营附近的绿洲里便可沐洗,你怎么来这里了?”
梁幼颀低头看看自己,没觉得不妥:“我想洗个热水澡啊。”
祁一蕤目光一凛,再看向她时,不自觉带上了审视:“你往日也会常来吗?”
梁幼颀:“对呀。”
祁一蕤静静地注视她片刻,确定她不是在撒谎,末了,道:“以后不要再来附近城池了,近日局势紧张,太过频繁外出军营会被当成细作的。”
梁幼颀本想着他伤势未愈,自己陪他回军营好了,也好有个照料,省得他晕路上了没人知道,结果人不识好人心就算了,还对她一通说教,气得她冷哼一声:“那您忙,我回了。”
梁幼颀的马匹被几个异域人射杀摔落在地时人都懵了。
这条路她太常走了,又是回平朝驻扎在边境军营的必经之路,想动手的歹人得好好思量一下后果,多年来从未出现过什么意外。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让她这么倒霉地遇上!
梁幼颀就是来沐浴更衣的,没背随身兵器,又双拳难敌四手,没打一会儿就被按在了地上。
趁人以为她被制住放松警惕的时候,梁幼颀猛地一挣,一拳砸在了要来绑她的人鼻子上,撒丫子就跑!
那几个异域人全都傻了,愣了数息才反应过来,叽里呱啦着一堆语速太快听不懂的话拔腿追了上去!
梁幼颀心脏都快喘出来了。
粗重的呼吸声像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双腿酸软,还要时刻分神注意身后人的动静,梁幼颀拼命向前迈步跑去,就怕真被抓到。
个人安危她倒不在意,她就怕被拷问军中机密。
虽然她就是个小喽啰,啥机密都不知道,但是前不久还在烦祁一蕤说自己是细作现在就被迫真有这层身份了也太丢人了吧!
不知逃了多久,梁幼颀眼泪都跑出来了,真让她看到了军营大门,登时感觉到了家的温暖,憋了口气冲了过去。
日头西落,天色渐晚,守卫的侍卫一时没看清跑来的是谁,厉声道:“军营重地,严禁无关人士靠近!”
等梁幼颀跑近了守卫,喘得跟快死了一样,喉间都是血味儿:“我……我是幼颀……不是……不——不是……”
那句“不是无关人士”愣是说不出来了,守卫人士看着梁幼颀这身衣着都看呆了,愣愣地待在原地,面皮绯红,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你真是幼颀?”
梁幼颀再说不出一句话,胡乱地指着身后打手势。
守卫没看懂。
但是不耽误他给人送回营内。
军营中的宵禁时间早就到了,军中纪律森明,晚回的人是要受军规处置的,可梁幼颀一副快死了的样子,守卫犹豫一下,带她去了主帅营帐:“有什么事你给祁统帅说,事出有因,能免去这顿责罚的。”
祁一蕤也听到了帐篷外的动静,他正换药,还未开口说先别进来,恢复了一些的梁幼颀便直接掀开帐门走进来了:“祁统帅,我回来时遇到了几个异域——”
梁幼颀的视线顿在了他赤裸的上半身上。
……哇。
盯了许久,梁幼颀才艰难撕下自己的目光:“……那几个异域人在回军营的必经之路上蹲守我,还射杀了我的马匹,不知他们要做什么。”
祁一蕤的注意力瞬间抓住了重点,声音也严肃起来:“几个人?”
“五个。”梁幼颀的眼睛又粘在了他身上,“我没打过,诈降的时候阴了他们一把,一路拼命跑回来了。”说着说着,她嘟囔了一句,“幸好他们也是两条腿追我,不然我就回不来了……”
祁一蕤勾过外袍系上,面容肃穆地穿好鞋子,打算出营帐吩咐下去命令:“幼颀,近日不要独自外出,务必注意安全。如若有需要你当诱饵的地方我会去找你,你晚归之事不必挨罚,下去吧。”
梁幼颀:“是。”
回了自己睡觉的营帐,梁幼颀才后知后觉自己答应了什么。
诱饵!什么诱饵?!
她拼死跑回来又要去送死吗?!
梁幼颀缩在被窝里悔不当初地咬指甲。
美色误人啊!
不知道上头那群人查到了什么、怎么拟定的计划,没过几天,梁幼颀就被祁一蕤派来的人带走了。
她那日被抓时穿得太过平常,容貌虽然看起来雌雄莫辨,但她穿男装太英气逼人,上头那些人一商量,让她换了女人的装扮。
梁幼颀被卫夫人按着穿了身新做的衣裙,又涂脂抹粉,描眉画眼,等她从帐内出来时,正在外头商议什么的将领们人都惊呆了,纷纷停下了口头的话,直愣愣盯着她瞧。
她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种绝色。
唯独祁一蕤是个例外:“我带你去附近城池,等会儿根据我的命令行事,我会护你周全。”
梁幼颀上马后还一直不放心,被祁一蕤圈在臂弯里,反复询问:“祁统帅,你确定安排好了吗?我真的不会死吗?受伤也行,就是别白瞎我这一条命啊!”
梁幼颀欲哭无泪的嘴碎着:“别我上了两年战场没死,就因为当个饵死掉了,那也太憋屈了!”
“我才二十啊祁统帅,我爹娘走得早,上头的哥哥也不管我,好不容易自己出来打拼了,这才刚有点小成就,就要付之一炬了吗……”
“祁统帅——”
梁幼颀还在不停哭唧唧着卖惨,企图让祁一蕤对自己更上心点。
祁一蕤被吵得心焦,直接道:“别装了。我受伤也不会让你伤到一根汗毛的,我说护你周全,必不会让你死得如此毫无意义。”
被直白地拆穿止住了眼泪的梁幼颀:“……”
如此不怜香惜玉,活该你二十二了还没娶妻!
梁幼颀根据吩咐要在城池转悠转悠,买了份糖炒栗子,便回了下榻的酒楼。
深夜,果然钓到了人。
那几人摸进了梁幼颀的房间,撒了迷药,把在熟睡中昏迷过去的人卷着被子抬走了。
深入敌方大本营的梁幼颀过了药效悠悠转醒,双眼朦胧地爬坐起来,看到周围的陌生景象后懵了。
……她梦游了?
这离谱的想法只短短存在了瞬间便被她自己摇头否定了。
现在看来,应当是她被这群人带走回老巢了。前不久想抓走她的人在城池内认出了她,挑准时机又来抓人,如今她已在这里,应该也说明祁统帅他们的计划起码成功了第一步吧。
也不知道祁统帅他们有没有跟丢……
他要是跟丢了自己就——自己就……就算变成厉鬼也要天天吓他!
祁一蕤给她的指示只说让她不要抵抗,跟着别人走,接下来也没再细说。
梁幼颀深感不行,她姓梁,骨子里的高傲和强势让她必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安静等别人来救,自己的命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更安心。
她掀开被子,甫一落地,脚软了一下,直接跪了下来。
……有时候等别人来救说不定会更有效率,不会出现两方错过的情况,刚好她也能多打探些消息。
梁幼颀尝试着站起来,她腿软的完全动不了,头又昏,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反而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的,靠在床榻边平复呼吸。
塔吉力进入营帐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娇弱美人图。
他目光贪婪地盯着梁幼颀看了数秒,才大步向前,打横抱起了她,一口官话十分流利:“美人摔伤,我可是会心疼的。”
梁幼颀身体忽然腾空,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衣领,被放到榻上后正要松手,却被他抓住了柔荑。
挣了两下没挣开,梁幼颀叹了口气:“这位勇士,其实我是男的。”
塔吉力:“……”
塔吉力:?
他以为她会哭泣、会求饶、会恐惧,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位美人开口第一句话就让他没想明白。
梁幼颀又道:“想必您也明白,我是平朝军营里的,那里近些年很少招收女兵,我这般容貌,如果真是女子,您肯定有印象。您有印象吗?”
“……没有。”塔吉力眯了眯眼睛,不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但看她瘦瘦弱弱又中了药的样子,心底倒是没太担心她会突然发难。
“那就对了嘛。”梁幼颀摸了摸自己发髻上的簪子,“我真是男的,只是喜爱这些女子的物什而已。您有断袖之癖吗?有的话就来吧,我倒是无所谓。”
塔吉力:“呵,沙漠里和草原上谁不知道你们中原人最卑鄙!如果你是想拖延时间,我劝你趁早歇了心思。”
梁幼颀不高兴了:“我好心提醒您,省得衣服一脱您没了兴致,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我都没问你为什么抓我呢,我怎么卑鄙了?”
塔吉力忽然笑了:“美人,刚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铺垫问出这个问题吧?”他倏地倾身上去,将梁幼颀压在了身下,伸手扒掉了她一侧肩头的衣物,“长成你这般样貌,男女都无所谓了吧。”
梁幼颀不躲不闪,任由他的手在自己锁骨和肩膀上流连。
她身体尚未恢复力气,塔吉力是乌牙族首领手下最勇猛的勇士,自己没中招时强行挣脱尚且不实际,更别提现在了。
再说,施暴过程中不住的挣扎只会让对方更兴奋,她又不傻,平白当催情药。
梁幼颀放纵他啃咬着自己的脖颈,出神地思索起了利益最大的方案:我要是说出自己公主的身份,不知道梁鄞他还认不认。认的话还好办,到时候一纸诏书看是和亲让自己深入乌牙内部,还是让边关出兵跟他们打起来。不认的话她可算是长记性了,早知道当初走的时候不写那么决绝的话了……
塔吉力能摸到舔到盯了许久的美人十分满足,可美人的反应却让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满地钳住了她的脸颊,眼神阴沉:“为什么不叫?”
梁幼颀:“啊?”
梁幼颀摊手:“哦,我说过我无所谓的,不过一身皮肉而已,人生在世几十年,我所要达成的事远比这更重要,如果皮肉能换来相等价值的利益,我很乐意的。没必要那么看中。”
塔吉力直觉有些不对,这小兵话中近似于无情的冷漠,压根不是一个普通参军百姓能说出的话语,但他色欲熏心,没想到这层,满脑子以为她就是装出来的,动手扒掉了她的外衣,没想到她还真不躲不避,就这么乖巧地任自己作为。
只剩了中衣时,梁幼颀突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人向自己的颈窝处压了下来,轻声道:“勇士,您太慢了,我来帮您吧。”
一支箭矢破空袭来,猛地射进了营帐!
冲进来的祁一蕤一进塔吉力的帐篷,便看到神色懒散地倚靠在桌案上,侧脸盯着地图瞧的梁幼颀。
梁幼颀听到动静,转过头扫了来人一眼,脖子和肩头上的红痕十分刺眼。
“太慢了。”梁幼颀直起了身,“就这你还说保护我呢,统帅,你食言了。”
祁一蕤呼吸还有些急促,脸颊上多了道长长的血痕,他大步走向床榻的位置,塔吉力脖子上可怖的血洞还在往外汩汩流血,他双目圆睁,神情狰狞,体温尚且温热,明显才刚没了气息。
他脱掉自己的披风,披在了梁幼颀的身上,目光复杂地看向她,良久,千言万语的解释只汇成了句最苍白无力的话:“……抱歉。”
梁幼颀拢紧他的披风,神色漠然地转身向帐外走去:“都处理好了?”
“有些棘手,但已然扣押住了所有贼人。”祁一蕤也不管这时她的行为是否太过逾矩,上前两步,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沉静,“幼颀,我带你出去。”
边关军营内,彻夜灯火通明。
祁一蕤身上的伤本就没好,今晚又为了早些带回梁幼颀拼死杀敌,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前些日子的养伤全白养了,血液把盔甲都快濡湿了。
军中所有大夫自然是要以统帅为重,可祁一蕤只让他们给自己简单包扎了一下,便全赶去了梁幼颀那里。
梁幼颀不肯让他们检查,只说自己没事,让他们回去,祁一蕤不依,非让他们再回去给她诊诊脉。
大夫们一晚上两边跑,人都跑虚脱了。
梁幼颀脉象沉稳,连个受惊之召都没有,大夫们只检查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开了涂抹的药,便收拾东西一股脑挤祁一蕤营帐里去了。
等人一离开,梁幼颀借口想静静,换了个单人营帐,关上了帐门。
她挑了灯,从袖中掏出了些在桌案上拿到的写有重要信息的信纸。
梁幼颀皱眉读完,在灯芯上燃掉了。
怪不得有人要抓她。
塔吉力连她是男是女都不清楚,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动她,只能是其他勇士手下谋士发现了她的真实身份,故而提到自己有用,才让偷听到的塔吉力动了心思在自己身上,先下手为强。
梁幼颀垂下了眸子,眼神微凉。
……她得杀了那个人。
知道自己身份的人一日不死,必有后患。
她是来边关看祁一蕤的,不是为了当把柄让各个外族虎视眈眈的。
再后退一步讲,如若真到了那步,凭她对梁鄞浅薄的了解,他那么高高在上没有心的帝王,必然不可能为了自己大动干戈,到时候被推出去丢了性命的人只能是自己。
她需要实打实握在手里的兵权。
梁幼颀的手捂上了侧颈,忽然勾唇笑了一下,微微抬了下眼。
现在对她要手握实权来讲……不正是好时机吗?
祁一蕤被按着要重新缝合伤口,再处理其他地方新添上的伤。
他疼得冷汗一层一层的,嘴里还在问:“幼颀真没有什么受伤的地方吗?”
大夫用衣袖擦擦自己的汗,双手满是鲜血,人都无语了:“祁统帅,您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伤势吧。失血这么多,现在还能清醒都算您厉害了。”
祁一蕤的唇色因失血而过分苍白:“此事是我失信于人,幼颀是个男人,猛然遇到这档子事,心底必然多有怨怼,你们近日常去看看他。”
说完,坚持了数个时辰的祁一蕤终是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梁幼颀从普通士兵中被祁一蕤动特权调了出来。
梁幼颀自那日回来后便神色恹恹,眼神冰冷,遇到人也不笑了,招呼也不打了,周身满是拒绝被人触碰的阴郁气息。
祁一蕤自知理亏,心里多有愧疚,他知道幼颀是个好苗子,只是太过年轻,本想让人多锻炼些时日再慢慢提拔的,这下把计划提前了至少三年。
他开始有意无意带着梁幼颀亲自在沙盘前思索模拟对策;教人如何在纷繁复杂的地图中最迅速找到自己要找的位置;也教她如何判断推测敌方的据点;如何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从己方现有兵力出发,用巧妙至极的奇袭扳回一城。
而梁幼颀果真是有才华和天赋在身上的。
她一边学习,一边暗自摸查知道自己身份的到底是谁。
杀了那人和其余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的当日,梁幼颀率精兵突袭敌方,大获全胜,边关得了数月清净,军中开始称呼起她为“小颀将军”。
又过了五年,她从当年那个得了功勋的普通将士成了祁一蕤手下最得力的干将,是边关上名声大臊、读音和“祁将军”同音的“颀将军”。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
祁一蕤该回京述职了,他本想让梁幼颀同行,被斩钉截铁直接拒绝了。
梁幼颀心道:我疯了才会回去让我哥削我。
但她当初入军营就没用化名——主要是她竟也没想到自己能在这儿待这么久——这些年她越发风光,梁鄞不是傻的,必然知道这个“颀将军”是当年说让当她死了的亲妹妹。
梁鄞是穷苦百姓出身,一年一年实打实从军营底层熬出来的,知道边关军队的重要性,他向来用人不疑,并不会过分忌惮统帅手中的实权,因此一直没搭理她。也不知道是不担心梁幼颀能翻出什么风浪,还是自信自己有足够能力应对。
京中的召令送来后,梁幼颀还是被诏书一同叫去了京城。
八年未再踏足京城,猛一回来,梁幼颀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慨。
祁一蕤和梁幼颀相处这么多年十分默契,看着她的表情就猜到了些什么:“你家原先是京城人氏?”
梁幼颀收回视线,对他笑着点点头:“也不算是。只是我娘走后我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祁一蕤问道:“不去看看你爹娘的墓吗?”
“有时间的话我再去。我哥每年都会让人扫洒的,不去也没事。”梁幼颀玩笑道,“老祁,这么关心我,是想让我在爹娘墓前说说我们祁统帅的好吗?”
祁一蕤笑骂一句:“臭小子还装呢!我都看出来你眼睛里写着‘我想去但我不想承认’了。”他笑笑,揉了把她的后脑勺,“面圣完给你放假了,去看看你爹娘吧。”
梁幼颀在今年新入宫的秀女里一眼就注意到了一位姓鱼的姑娘。
原因无他,她太惹眼了。不止长相,气质也十分勾人兴趣。
鱼芹萝……不知道和当年她见过的那位鱼公子是什么关系。
不过她更佩服她哥了,这小姑娘比自己都小,竟然也招进了宫,男人真不是好东西,啧。
她只匆匆欣赏了几眼,和梁鄞装不认识行完了礼,便借口告辞离宫了。
骑马出城去了皇陵的位置,梁幼颀拿出自己许久未用的表明公主身份的玉佩,在那里待了几天。
她从未见过爹娘。
从小到大对爹娘的印象,都停留在宫中祠堂里那幅一成不变的画像上,也是仅有的一幅画像上。
梁鄞也从未跟她讲过爹娘的事,他们兄妹二人一直没亲近过。
不过他们一定都很优秀。梁幼颀想。
她在心中一遍遍描摹想象着爹娘在世的样子:爹一定是个文武双全的英雄,娘也巾帼不让须眉,和女帝当年也有的一拼。他俩十分相爱,爹爹此生只有娘一位妻子,自生到死,都只爱着娘一人而已。
……也不知道这么想对不对。
应该不对,毕竟野心是刻在梁家人骨子里的东西。
梁幼颀叹了口气。
她实在猜不来爹娘的样子……
八月,夏末的尾声,皇陵的位置要偏北一些,又临着山,寂静清幽,初见寒意。
梁幼颀喝着打来的好酒,飞身找了棵高高的树干,靠在枝干的顶端,抬眼望向了那弯孤高的月牙儿。
她极少生出迷惘的心思。
小时候她想活下去,便孤身一人在乱世中艰难求活;梁鄞当政后她觉得宫里饭菜好吃,死皮赖脸不怕帝王怪罪也要留在宫里;后来她想去看看祁一蕤,收拾行囊便启程去了。她想做什么事必能达成,目标也一直十分明确。
……可她现在竟然有些寂寞。
皇陵附近少有人烟,但再远处的京城呢?
家家灯火斑斑点点,天上星子有多少,平朝的疆域里就有多少户人家……可没有一家的光亮是为她而留的。
平朝开国至今不过数十载,流离失所的黎民苍生都重新找了地方生根发芽,房屋建造起来了,田地也播种上去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欣欣向荣,又蒸蒸日上。
可我还是没有家啊。
梁幼颀将自己缩了起来。
我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任何归属。
唯一熟识她人最多的地方也不是认识的“梁幼颀”,而是“小颀将军”。
多讽刺啊,堂堂大平朝长公主,身份何其尊贵,竟然不如街边遇到的乞丐,乞儿好得还有流浪狗陪伴身侧,如果有天不幸死去,也是会有畜生为他落泪伤心的。
祁一蕤敏锐地觉察到了梁幼颀情绪不对。
虽然她每个月都会有段时间浑身都是不好惹的焦躁,但这次扫完墓回来,她情绪低落的明显和那种焦躁不一样。
祁一蕤觉得他最信任的得力副将兼贤弟的心也太难猜了,干脆对人投其所好。
梁幼颀不想动:“我不去。”
祁一蕤拖着她:“我藏了坛好酒呢,你不是喜欢有事没事小酌一杯?去尝尝。”
梁幼颀不信:“就你那破将军府能有什么好东西,我一搭眼就能把你的宅邸看完。”
祁一蕤瞪她:“怎么说话呢!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梁幼颀拗不过他,被强行带着去了将军府中。
祁一蕤从宅中的一颗桂花树下挖了坛酒出来,拆了封,洗了俩破碗,给他们俩人手倒了一碗,捧着碗坐在院子里吹夜风。
梁幼颀在刚拆封时便闻出了香味,馋虫都被勾出来了,眼神中的淡漠也消散不少:“还真是陈酿。”
祁一蕤哈哈笑了:“尝尝。醒醒应当会更有味道。”
梁幼颀一喝,眸子都亮了起来:“老祁,哪年埋下去的?”
“我爹娘去世前一年。后来我得了将军府的宅邸,便挖出来,带回了京城接着埋。”祁一蕤也大口喝了起来,“他们说埋下三坛酒,将来等我娶妻了挖一坛,有孩子了挖一坛,夫妻二人有人离世了再挖一坛。”
梁幼颀的目光怔了一下。
祁一蕤语气轻松,又给两人满上了:“他们还说若是到了冬日,便一家子坐在一起,喝着温酒,围着火炉,惬意又舒适地聊着近况。木炭烧得噼里啪啦,窗外是成团砸下扑簌簌的雪花,想想就觉得美好,对吧?”
梁幼颀愣愣的:“……对。”
“可是他们很快也不在了。”
祁一蕤盘腿坐着,仰头靠在了椅子靠背上,出神地望着夜幕。
“生逢乱世,谁都是身不由己。天下分裂割据,各地自立为王,政权混乱,我的家乡在当地一位帝王暴虐无道的统治下苦不堪言,爹爹被强行征了兵,家里拿不出要参军自备的粮食衣物和兵器,我娘为了多织些布匹换钱,眼睛都坏了。”
“但她从没在我面前流露过脆弱和痛苦。我娘在我眼里,一直都温柔又坚韧。我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我娘怎么这么厉害啊,好像就没有她不会做的事。”
“甚至半年都没有,隔壁伯伯下了战场,拿回了我爹身上的信物,说他死了,尸体带不回来。我娘竟然也没崩溃大哭,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惨白着脸,织了好多好多布匹换成钱,又给我缝了几身长大后能穿的衣裳。”
祁一蕤有些醉了:“我娘吊死后没多久,陛下麾下的军队长驱直入,我们那位‘帝王’被愤怒的百姓活活砍死,整片地区被陛下他们接管。我那时——”他微微眯了眯眸子,“好像才五岁?”
“爹的尸身没有,娘的尸身我也没能留住,她刚死,身体尚有余温,便被路上流民争相分食了。我拿了他们生前身上的遗物,后来跟随陛下的军队四处奔波,声名鹊起后,回家乡为他们立了衣冠冢。”
祁一蕤趴在了桌上,那双向来沉稳的眸子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和静,直直望向梁幼颀:“幼颀,我明白你没有家的难过,这也是我二十载驻守边关的原因。”
他朝她伸出了手:“你很优秀,不足也无伤大雅,你完全有能力接我的位子。如若你不嫌弃,可以在我卸甲归田前把我当做哥哥。”
祁一蕤的手掌带着常年练武的粗粝感,手指温热,掌心却滚烫。
梁幼颀的心脏忽然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她像是被祁一蕤眼底的海潮吸了进去,头脑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自己已然抓住了他的手。
他们相握的很用力。
“幼颀,”他说,“有我的地方,总会能为我们二人建一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