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中国人来说,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日子就是过年。
所以哪怕牛马如林溪山他们也在大年三十年前的一个礼拜便放了假。
年前的最后一日上岗,陈教授实在很和气的给他们发了红包。
拿到手的第一瞬间,林溪山就不自觉挑了挑眉。
哟,还不少,粗略一模感觉九、十张的厚度。
爽了。
“那我就在这里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预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都能发大财。”陈教授笑眯眯说完这话之后,就吩咐他们将门锁好,便算是放假了。
整个办公室里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终于放假了。”沈知意几乎是整个人摊在工位上。
“那就麻烦你们两个最后整理一下了。”别的急着赶高铁飞机回去的学姐学长们匆匆跟他们两个打过招呼之后不好意思道。
“走吧走吧。”沈知意挥挥手有气无力让他们赶紧走。
林溪山也笑眯眯跟他们挥手:“明年见。”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只留下沈知意和林溪山这两位家在本地的进行最后的整理。
说是整理企其实也没啥事,只要负责关关窗断断电就好了,毕竟他们也不是什么化学相关的研究室。
等收拾完把门锁上,两人一起往门外走的时候,沈知意顺口吻林溪山放假的安排。
“也就回家待着呗,串串门走亲戚什么的,在家里混吃等死。”林溪山笑眯眯。
“真好啊,我今年可是一场硬仗要打。”沈知意丧气道。
“哎,咋了?”林溪山问。
沈知意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要带男朋友回家来着。”
林溪山:“这不是好事吗?”
沈知意长叹一口气:“哎,我男朋友背景家里不太满意来着。”
林溪山回忆起他男朋友的穿着打扮:“很穷吗?感觉你男朋友也不像啊。”
“是太富了,觉得我高攀,一定没结果,哎呀,我俩从高中谈到现在,我哪里配不上他,搞不懂他们的想法。”沈知意大吐苦水。
林溪山也能讪笑着安慰几句,走到校门口,她男朋友来接他,沈知意朝他挥挥手:“明年见。”
“明年见。”林溪山也拿出一只放在口袋里的手挥一挥。
看着沈知意扑到她男朋友怀里然后上车她男朋友还要给她系安全带的甜腻劲,林溪山笑着摇摇头。
根本不用担心,这两人幸福着呢。
正惆怅着生出一丝寂寞,他察觉到自己后背被人拍了一下,转过身,是裴止。
他眼神有点阴森森:“怎么嫉妒学姐的男朋友能和学姐这么亲密。”
这是裴止式的开玩笑。
林溪山笑眯眯把人拥入怀:“对呀,我也想和男朋友亲密,可惜我没有男朋友,只有金主。”
绝杀。
裴止别扭的扭过头。
每次林溪山拿这句话呛裴止就没有不成功的。
不过他也很懂得见好就收,把裴止冰冷的手揣进口袋他问:“你咋来的,不会还是摩托车吧。”
那这大冷天的,他真是要叫个货拉拉把摩托车拉回家了,这实在吃不消。
“没有,周岩开车送我来的,他正好今天来找我讨论新专辑的事情,讨论完他就要开高速回家我就让他顺便送我了。”裴止咳嗽了两声说。
其实按照他的个性,就算下雪的日子也是开摩托出行的,可是他记得林溪山嫌冷。
他嫌冷,那他就不骑。
这是个很简单的逻辑。
林溪山安稳把人摁在怀里打算打车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事。
一个他们之前从未谈论过的事。
裴止的家里。
其实林溪山也能隐约察觉出裴止家里肯定是一比烂账,毕竟这么久了从没见他和家人联系过,加上之前他说的小时候的事情,加上他自己的一些感觉吧。
毕竟有爱或者正常的家庭是养不出裴止这么浑身带刺的刺猬的。
但今天确实得开口问问了。
因为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他回家过年的时候,裴止是一个人待着吗?
林溪山肯定是得回家的,他爸妈都催了,他本来的设想是今天项目放假了他就回家,可裴止呢,他是回家吗,还是一个人待在出租房。
“你过年什么打算?”林溪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但是问出口的瞬间他还是感觉到了怀里的身体一僵。
“没什么打算。”裴止这句话的语气又变得硬邦邦了,“就,你回家的话,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写写歌什么的,然后和你打电话。”
果然,林溪山长叹一口气,他就知道。
他没打算追问他为什么不回家,等到裴止想说他自然会说,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不让裴止一个人孤零零过年。
哎,要不说自己聪明呢,他眼珠子一转脑子里马上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虽然裴止肯定不会同意,但软磨硬泡呗,就算他不同意林溪山也要让他同意。
或者直接先斩后奏算了。
于是在裴止的目光中林溪山自顾自打起了电话:“喂,妈,今天放假我回来了,还要带回一个人。嗯,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的我的金主……”
裴止眼睛瞪大。
哈?
裴止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溪山已经挂了电话。
“你疯了。”林溪山从没见过裴止把眼睛睁得这么大过,“你家里同意了?就这么过年把一个陌生人带回家过?”
“不是陌生人,是我金主。”林溪山认真纠正,顺便把手机揣回兜里,拽着裴止的手腕往校门口走,“我妈说了,多双筷子的事。走吧,车快到了。”
裴止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要挣开。
但林溪山握得很紧。
“我没答应。”裴止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也没拒绝。”
“我现在拒绝你。”
“晚了,我妈已经在收拾客房了。”
裴止站在原地不肯走了。林溪山停下来回头看他。
裴止的表情介于惊恐和恼怒之间,嘴唇抿成一条线,耳尖红得能滴血,那双丹凤眼瞪着他,却没有什么威慑力,更像是一只被人突然抱起来的猫,四肢僵硬,不知道该往哪放。
哎,林溪山发现自己真的好喜欢猫塑裴止,因为真的完全就是小猫啊!
“我没带东西。”裴止说,声音有点发紧,“换洗衣服,牙刷,都没带。而且我头发这样,你家里人看了会怎么想。”
林溪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裴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大衣,淡金色的头发在冬日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很帅。”林溪山肯定道。
“我没在跟你说这个。”裴止恼羞成怒打了一下林溪山。
当然,也没舍得用力,完全挠痒痒似的。
“我家有新的牙刷。衣服穿我的,咱俩尺码差不多。头发更不是问题,”林溪山抬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我妈年轻时候追过视觉系,什么颜色没见过。而且很帅。”
林溪山又强调了一遍。
裴止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林溪山先一步开口,语气从调侃变成了认真:“裴止,你不想去,我不强迫你。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过年。你一个人待在那里,我会分心。你要是真的不想去,我现在就取消叫车,然后送你回去,你的公寓。我也不回去了。”
裴止看着林溪山的表情,忽然意识到这人不是在跟他商量。
他已经做好了决定:这个年,他们必须一起过。
奇怪的感觉,他要拒绝,他分明要拒绝,但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出租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裴止垂下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溪山跟着上车,报了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裴止一直扭头看着窗外,留给林溪山一个冷淡的侧脸和一只红透了的耳朵。
搞定。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那栋熟悉的豪华别墅前。
裴止下车的时候明显犹豫了一下。他站在那扇黑色铁艺大门前,仰头看了看这栋房子,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旧马丁靴上蹭掉的一块皮。
林溪山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下:“走吧。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李叔来开的门。老管家看见大少爷带了个陌生年轻人回来,愣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接过林溪山的外套,又朝裴止微微欠身伸出手。
裴止看了那只手一眼,默默把自己的呢大衣脱下来递过去。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干。
他知道林溪山家里有钱,但是管家这种程度……
真的只在电视里见过。
李叔笑了笑,把两件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然后朝客厅的方向微微提高了声音:“太太,大少爷回来了,还带了位客人。”
客厅里先是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林妈妈的声音:“溪山回来了?”
林瑾瑶从客厅里快步走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她的目光越过林溪山,落在裴止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裴止站在玄关,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什么考验。
“阿姨好。”他说,声音平稳,但林溪山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完全紧张。
林溪山没忍住在旁边偷笑。
林瑾瑶的眼睛亮了。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拉起了裴止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头对林溪山说:“这孩子长得也太好看了。你之前怎么不早带回来?”
“这不是带回来了吗。”林溪山说。
裴止被林妈妈拉着手,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头。
他没有挣开,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林瑾瑶的手很暖,握着他的力道不大不小。
他有多久没有被年长的女性这么握过手了,他不记得。
“头发这个颜色染了多久了?发质都伤了。”林瑾瑶微微皱起眉,抬手轻轻碰了碰裴止的发尾,语气像在数落自家的孩子,“回头我给你拿瓶护发精油,你记得每次洗完头抹一点。”
裴止张了张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谢谢阿姨。”
“别站门口了,进来坐。”林瑾瑶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客厅走,“我之前就念叨着想知道溪山的宝贝金主长什么样,他就是不肯给我看,今天总算是看到了。”
林溪山笑了一声。
裴止转头看了林溪山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家里人怎么都这样”。
宝贝金主,这称呼实在雷人。
而且林溪山作为林家继承人那需要什么金主,他又羞又恼索性踩了一脚林溪山。
总之,遇事不决,都怪林溪山。
林溪山耸耸肩,很有眼力见的没去拉他,只是在前面带路领着他走进客厅。
客厅很大,沙发上坐着林远洲,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
林远洲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在林溪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裴止身上。
这目光谈不上审视,更平静,客观。
“爸,”林溪山喊了一声介绍道,“这是裴止。”
裴止微微欠身:“叔叔好。”
在这样的男性面前,他比刚才在林瑾瑶面前还不自在。
林远洲点了点头,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语气平常:“坐吧。”
裴止在沙发上坐下。他选的是最靠边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溪山挨着他坐下来,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起来。
剥好就往裴止嘴里塞,裴止想拒绝,但橘子瓣都递到嘴边了,他又不好意思了只能张口吃掉。
他紧张到完全没吃出橘子的味道。
好在没尴尬太久就有人打破僵局。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霁川从二楼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打着哈欠走到客厅,看见林溪山,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扫到林溪山旁边坐着的人。
裴止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霁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揉了揉眼睛。
“裴止?”他的声音变了调。
他一定是睡昏头了,裴止怎么会出现在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