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风卷着枯叶。
路灯昏黄,将影子拉得极长。
沈清舟站在物理楼下的避风口,手里拎着两杯加了双份冰的美式咖啡。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风衣袖口,晕开一点深色的湿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像往常那样立刻掏出纸巾擦拭,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污点,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脱敏训练。
十分钟前,江烈回了一个字:“来。”
没有表情包,没有骚话,连标点都透着烦躁。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舟抬起头,看见江烈从操场方向跑来。
他穿着单薄的黑色运动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敞怀的冲锋衣,发梢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刚刚冲过凉水澡。
他体温很高,连周围都暖了几分。
“沈老师。”江烈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刹住车,胸口剧烈起伏,眼沉得发黑,还带着没散的戾气,“怎么突然想喝冰的?这天儿喝这玩意儿,你是嫌自己胃太好?”
嘴上说着嫌弃,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那杯冰美式,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冰爽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江烈长出了一口气,压在心头的躁郁稍微平复了一些。
“热力学平衡。”沈清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目光扫过江烈紧绷的小臂肌肉,“你现在的体表温度至少三十八度,皮质醇水平过高。低温有助于镇静神经系统,防止你因为训练不顺而拆了学校的公物。”
江烈动作一顿,拿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随即苦笑一声:“你还在实验室装监控了?怎么知道我训练不顺?”
“你的转身动作,慢了0.03秒。”沈清舟转身往旁边那条通往小树林的小路走去,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实验报告,“虽然肉眼很难分辨,但在流体力学模型里,这个误差会导致你在最后五十米冲刺时多消耗4%的体能。对于顶尖选手来说,这是致命的。”
江烈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柔软。
他快步追上去,跟在沈清舟身侧,肩膀若有似无地挨着对方的风衣:“沈清舟,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偷窥我训练?”
“这是数据采集。”沈清舟纠正道,脚下的步子没停,“为了完善我的论文模型。”
“行,数据采集。”江烈低笑一声,声音有些哑,“那沈博士采集出来什么结论没?我现在这状态,还有救吗?”
两人不知不觉走进了物理楼后面的小树林。
这里平时少有人来,只有几盏年久失修的路灯散发着幽暗的光,灌木丛影影绰绰。
沈清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烈。
这里光线很暗,他看不清江烈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渴望宣泄的压抑荷尔蒙气息。
那股气息很浓,搅得沈清舟心神不宁。
“结论是,”沈清舟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直直地撞进江烈眼底,“你需要一次彻底的……能量交换。”
江烈呼吸一滞。
还没等沈清舟把那个物理名词解释清楚,江烈手里的空咖啡杯已经被精准地抛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
下一秒,一股力量袭来,沈清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狠狠掼在了粗糙的树干上。
“唔……”
后背撞上树皮的那一刻,沈清舟本能地皱眉。
树干很脏,上面可能有灰尘、虫卵、苔藓,甚至不知名动物的分泌物。
这完全违背了他的《无菌生存守则》。
但江烈没有给他思考细菌的时间。
热烫的唇舌带着强势的侵略性压了下来,封住了他所有的抗议。
吻充满了急躁、占有欲和某种绝望的索求。
江烈像是要把这几天积压在心底的挫败感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牙齿磕碰间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沈清舟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原本想要推开的手,最终无力地抓住了江烈冲锋衣的衣襟。
这不卫生。
这很危险。
大脑里的警报器响成一片,红灯疯狂闪烁。
但在江烈温热的掌心贴上他后颈的那一刻,所有的逻辑链条当场崩断。
去他妈的细菌。
沈清舟闭上眼,笨拙却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个带着咖啡苦涩味和海盐气息的舌头闯进来,在他的领地里攻城略地。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声。
江烈的一只手垫在沈清舟脑后,防止树皮蹭伤他,另一只手紧紧扣着他的腰不肯松开。
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比任何金牌都能让他安心。
怀里的人虽然身体僵硬,虽然有着严重的洁癖,却在这个肮脏昏暗的角落里,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的全部狼狈与失控。
“清舟……”江烈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沈清舟的额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再亲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清舟的眼镜早就被蹭歪了,那双平时冷若冰霜的眼睛此刻泛着一层潋滟的水光,眼尾染着薄红。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闭嘴。”沈清舟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色厉内荏的纵容,“要亲就快点,这里……很脏。”
江烈低低笑了一声,正要再次吻下去——
咔嚓。
一道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毫无预兆地炸开,紧接着是快门闭合的清脆声响。
安静的树林里,这声响格外刺耳。
江烈的反应快得惊人,闪光灯刚亮的那一刻,常年训练出来的神经反射让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动作。
他猛地一侧身,用宽阔的背脊挡住了光源,同时一只大手牢牢按住沈清舟的后脑勺,将他的脸完全按进自己的怀里,严丝合缝地护住。
“谁?!”江烈转过头,暴喝一声,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那人显然是早有准备,拍完就跑,身影在夜色中一闪而过,跑得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通往操场的小径尽头。
江烈下意识想追,但怀里的人身体绷得很紧,让他迈不开腿。
“操。”江烈低骂一声,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
怀里的人动了动。
江烈立刻收敛了身上的煞气,有些慌乱地松开手,低头去查看沈清舟的情况:“清舟?没事吧?拍到脸了吗?”
沈清舟抬起头。
借着昏暗的路灯,江烈看见那张染着红晕的脸此刻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沈清舟目光发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那个偷拍者消失的方向,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是洁癖症患者在遭遇极端入侵时的应激反应。
这种绝对安全的隐秘私人领域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被窥探、被记录、被肮脏的视线粘上的感觉,对于沈清舟来说,比把他扔进垃圾堆还要恶心一万倍。
“对不起,对不起……”江烈慌了神,笨拙地想要去擦沈清舟额头上的冷汗,却又怕自己的手脏,“是我大意了,我不该带你来这种地方,我应该检查一下周围……”
“照片。”沈清舟突然开口,声音发寒,打断了江烈的语无伦次。
江烈一愣:“什么?”
沈清舟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那双总是精密运转如计算机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对细菌的恐惧,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与恐慌。
“刚才那个角度,如果你没挡住,拍到的是侧脸。”沈清舟的语速极快,逻辑十分清晰,“光线太暗,如果是普通手机,噪点会很高,看不清五官。但如果是单反……加上闪光灯……”
他猛地抓住江烈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对方的肌肉里,力道很大:“江烈,如果是高清照片,你的脸会被拍得清清楚楚。”
江烈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舟眼里满是焦虑,突然意识到,沈清舟在怕的不是自己被曝光,不是所谓的学神人设崩塌,也不是被当成同性恋的社会压力。
他在怕江烈。
“拍到就拍到,老子怕他?”江烈反手握住沈清舟凉得厉害的手,试图传递一点热度过去,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大不了公开,正好省得那些莺莺燕燕老往你身边凑。”
“你闭嘴!”沈清舟第一次失态地吼了出来,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
他看着江烈,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是校游泳队的队长,你是要进国家队的种子选手!你知道这种照片流出去意味着什么吗?作风问题、同性丑闻……只要有一点风声,政审这一关你就过不去!你的比赛资格、你的前途、你游了十几年的泳池……全都会毁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僵得不行。
江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觉得浪费能量的人,此刻却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竖起全身的刺,只是为了护住身后那个名为“江烈前途”的领地。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又酸又疼。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把秩序和洁癖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已经把他放在了比那些规则更重要的位置上。
“清舟。”江烈喉咙发紧,他往前走了一步,不顾沈清舟的挣扎,强硬地将那个颤抖的身体重新拥入怀中。
“没事的。”江烈的大手一下下顺着沈清舟僵硬的脊背,声音低沉而温柔,让人安心,“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我没那么容易倒,也没那么容易被毁掉。”
沈清舟把脸埋在江烈带着汗味和烟草味的冲锋衣里,被窥视的恶心感挥之不去,但江烈的体温暂时隔绝了那些恶意带来的不适。
他闭上眼,手指紧紧攥着江烈的衣角,指节绷得很紧。
不,不能没事。
根据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那个偷拍者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那个闪光灯也不是意外。
这是蓄谋已久的伏击。
沈清舟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排查着所有可能的嫌疑人。
林宇然那张虚伪做作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是他……如果是为了那个保研名额,或者是为了更阴暗的嫉妒……
一股凉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江烈。”沈清舟从江烈怀里抬起头,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甚至比平时更冷,带着坚定的气场,“从现在开始,在公共场合离我远点。”
江烈皱眉,刚要反驳。
“听我说。”沈清舟打断他,语气十分坚定,“这是必须执行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不想让我觉得你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就按我说的做。”
说完,他推开江烈,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狠狠擦拭着刚才被江烈碰过的手腕,动作用力得几乎要把皮肤搓红。
“现在,滚回宿舍去。”
沈清舟转过身,大步朝物理楼走去。
江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知道沈清舟是在保护他,是用那种最伤人的笨拙方式在保护他。
但他妈的,这种只能被保护的感觉,真让人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