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午后,A大404宿舍被一种诡异的静谧笼罩。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有些刺眼。
换作往常,沈清舟早拿出次氯酸消毒液喷遍整个宿舍了,但今天,那瓶标着生化武器的喷雾正安静地立在桌角。
距离小树林那次快门声响起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这两天,沈清舟几乎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刷新一次校园论坛和几个主要的八卦贴吧。
他甚至编写了一个简单的爬虫程序,专门抓取包含“游泳队”、“江烈”、“物理系”、“404”等关键词的新帖。
结果是零。
那个在暗处按下快门的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将那个足以毁掉江烈职业生涯的秘密吞进了肚子里。
这种反常的平静不符合热力学第二定律。
在一个封闭的校园系统内,高能事件必然会导致熵增,也就是混乱度的增加。
现在系统内部依然有序,只能说明能量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积蓄,等待着临界点的爆发。
“别动。”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打断了沈清舟的思维建模。
江烈盘腿坐在沈清舟的椅子上,而沈清舟则被迫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完全没有考虑到那把工程学座椅的承重极限。
沈清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指。
“啧,学霸,你这手指头是金子做的?碰一下都不行?”江烈的大手牢牢攥住沈清舟修长的左手,力道控制得极好,既不会弄疼他,又让他无法挣脱。
江烈低着头,神情十分专注,手里拿着一把不锈钢指甲刀,正对着沈清舟圆润干净的指尖比划角度。
“指甲刀没消毒。”沈清舟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金属,眉头微蹙,身体绷得很紧。
“消过了,用你的酒精棉片擦了三遍,差点把上面的漆都给擦掉。”江烈头也不抬,此刻却捏着沈清舟的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按压下去。
“咔哒。”
一小截半透明的指甲应声而落,掉在江烈摊开的掌心里。
江烈吹了口气,松了口气:“你这指甲长得也太快了,才几天没剪?要是抓伤了哪里,最后心疼的还不是我。”
沈清舟的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
他当然听得懂江烈话里的荤段子,这人总是能把正经事说得流氓气十足。
“由于角蛋白的合成速率受体内激素水平和代谢率影响,确实会生长得更快。”沈清舟强行将话题拉回生物学范畴,试图用科学理论来掩盖此刻过于亲密的羞耻感,“而且,根据力学原理,你刚才剪切的角度偏离了弧线切线方向15度,容易导致指甲边缘产生毛刺。”
江烈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紧贴的身体传导过来,震得沈清舟后背发麻。
“行行行,沈教授教训得是。那我换个角度?”江烈调整了一下姿势,为了看清指甲边缘,他凑得更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清舟的指尖,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牙膏味。
沈清舟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江烈那头硬茬茬的短发上。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江烈高挺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这人长得确实极具侵略性,哪怕是做着剪指甲这种温吞的事,眉眼间依然带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那个暴雨夜说他是常量,在小树林里为了护住他不惜硬扛闪光灯。
沈清舟心脏猛地一缩,酸涩感很快传遍了全身。
这种安稳的日子,太容易破碎了。
那个偷拍者是谁?林宇然?还是某个不知名的嫉妒者?
如果那张照片真的流出去,如果体委介入调查,如果舆论发酵……
江烈还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阴霾地坐在宿舍里给他剪指甲吗?
物理学告诉他,任何系统都倾向于向低能态跃迁,也就是毁灭和崩塌。
“江烈。”沈清舟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嗯?疼了?”江烈立刻停下动作,紧张地捏了捏沈清舟的指腹,凑过去吹了吹,“没剪到肉啊。”
沈清舟摇了摇头,他看着江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个缺乏逻辑的矫情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假设。”沈清舟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如果必须在游泳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这个问题一出口,沈清舟就后悔了。
这太幼稚了。
就像是那些肥皂剧里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救谁的愚蠢变体。
这根本不是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该问的问题,更不符合他沈清舟的人设。
两人沉默了一秒。
江烈并没有像沈清舟预想的那样嘲笑他的幼稚,也没有立刻给出那种油嘴滑舌的敷衍答案。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指甲刀,抬起头,收敛了笑意。
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此刻神色格外认真。
江烈直直看着沈清舟的眼睛,目光亮得仿佛能穿透镜片,直击心底。
“沈清舟,你是不是觉得这两天太太平了,心里不踏实?”江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沈清舟抿着唇,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江烈叹了口气,伸手捏住沈清舟的下巴,强迫他不要回避视线。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茧子,磨得沈清舟皮肤有些发烫。
“听好了,老子只说一次。”江烈的声音低沉,带着十足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
“不用做什么选择题,成年人两样都要。”
“游泳是我的命。”江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没了它,我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再也不是原来的江烈。”
沈清舟神色暗了暗,理智告诉他这是正确答案,但情感上依然感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然而下一秒,江烈的手顺着他的下巴滑到了他的后颈,猛地将他按向自己,两人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一起。
“但你,是命根子。”江烈的呼吸滚烫,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树没了根活不了,男人没了命根子……那是太监。懂吗?”
沈清舟愣住了。
这个比喻粗俗、直白、甚至带着点下流,但却十分精准。
命和命根子。
缺一不可。
“只要我江烈还喘着气,这两样东西,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抢走。”江烈盯着沈清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沈清舟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名为野心的火焰,十分狂妄。
这种毫无根据的自信,在概率论面前苍白无力。现实世界的变量太多了,舆论、规则、权力、偏见……任何一个参数的微小扰动,都足以摧毁这个宏大的誓言。
但沈清舟还是笑了。
极浅的一个笑,嘴角只是轻轻动了动。
“粗俗。”沈清舟轻声评价道,却没有推开江烈。
“这就叫话糙理不糙。”江烈见他笑了,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重新拿起指甲刀,“行了,别整天琢磨那些有的没的。有这闲工夫,不如帮我算算怎么提升划水效率。”
“咔哒。”
又一截指甲落下。
沈清舟靠在江烈宽阔的肩膀上,听着那有节奏的修剪声,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柑橘海盐味。
这确实是难得的宁静。
但他眼底的那层阴霾并没有散去。
作为物理系的天才,他对数据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那个抓取程序的日志虽然是空白的,但他隐约能感觉到,数据流的深处正在形成某种涡旋。
这种直觉无关科学,更像是一种生物本能。
变量正在失控。
那个躲在暗处的观察者,之所以保持沉默,没有放弃,只是在等待一个能够一击必杀的最佳时机。
沈清舟看着窗外。
太阳开始西斜,原本明亮的光柱逐渐变得昏黄,将宿舍里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暴风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