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A大二食堂。
正值饭点,人声鼎沸。
沈清舟坐在角落的四人桌,面前放着一份白水煮鸡胸肉和青菜。
他戴着医用口罩,只在进食时拉下一点。
隔壁桌坐着几个体育系的学生,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听说了没?那个论坛热帖里的照片,辅导员直接找人谈话了。”
“江烈都被发配去市郊基地了。这种事放谁身上不嫌晦气,肯定赶紧撇清关系啊。学霸就是聪明,利用完了就扔。”
“可惜了江烈,听说政审差点没过……”
沈清舟咀嚼的动作停住,鸡胸肉没有任何味道,干涩的纤维划过喉咙,胃部产生剧烈的抗拒反应。
他放下筷子,抽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纸,仔细擦拭唇角。
站起身,拉好口罩,转身走到那几个体育生桌前。
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沈清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第一,论坛造谣贴的IP地址和发布者设备MAC地址,我已经全部提取并公证。造谣及恶意传播超过五百次,符合立案标准。”沈清舟声音清冽,语速平缓,“第二,我与江烈的关系无需向诸位汇报。第三,你们刚才的言论涉及诽谤。”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录音文件,按下播放键,刚才那几人的对话清晰传出。
“需要我把这份录音和公证书一起提交给你们辅导员吗?”沈清舟问。
桌上几人面容僵硬,纷纷低下头,端起餐盘迅速离开。
沈清舟按灭屏幕,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那盘只动了两口的饭菜,倒进泔水桶。
他走出食堂,初秋的阳光打在他身上。
那件常年不变的白衬衫,如今显得空荡荡的,领口的锁骨轮廓明显。
这三天,他瘦了四斤。
回到实验室,沈清舟打开电脑,开启高精度流体力学建模程序。
只要脑子一直高速运转,就感觉不到疼,足够理智就能压下所有身体的不适。
第七天,市郊集训基地泳池。
尖锐的哨声划破空气。
江烈双臂猛然发力,水花炸开,他以极具爆发力的姿态触壁。
大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停止。
陈豪站在岸上,瞪大双眼,扯着嗓子吼:“卧槽!烈哥!你又提速了0.2秒!这是你的个人极限记录!”
江烈双手撑住湿滑的瓷砖边缘,小臂肌肉块块隆起,一跃上岸。
水珠顺着他的上身滚落。
周建国教练盯着手里的秒表,连连点头,满脸高兴:“状态极佳!江烈,保持这个节奏!”
江烈没有接话,他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径直走向休息区的长椅。
一个替补队员讨好地递过来一条毛巾:“烈哥,擦擦汗……”
江烈看了一眼那条毛巾,上面有一块不起眼的污渍。
“滚。”江烈眼神阴沉,嗓音带着极度暴躁的沙哑。
替补队员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连连后退。
陈豪咽了口唾沫,捡起毛巾,小声嘀咕:“烈哥,你这几天吃炸药了?大家都不敢跟你说话。”
“嫌吵就滚出去练。”江烈拿起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瓶盖,直接往嘴里灌。
水流顺着嘴角溢出,流过下巴和喉结,打湿了地砖。
他把捏扁的塑料瓶用力砸进垃圾桶,走到角落的垫子上,仰面躺下,闭上眼。
胸口闷热。
烦躁感在血管里乱窜,只有在水里拼命榨干每一丝体力,肌肉酸痛到痉挛,这种烦躁才能被短暂压制。
第十五天,深夜。
A大,404宿舍,凌晨一点。
沈清舟刚从实验室回来,进行例行的三遍全面消杀。
洗手,揉搓,冲洗,直到指腹和手背的皮肤泛起红血丝。
宿舍陷入黑暗,沈清舟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薄被盖到下巴。
隐性皮肤饥渴症准时爆发。
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爬满全身,指尖无法控制地发颤。
胃部一阵阵痉挛,伴随着强烈的空虚感。
沈清舟睁着眼,呼吸逐渐变得急促,攥紧身侧的被角,指尖攥得发红。
布料提供不了任何热度。
他转过头,看向一米外对面的空床。
江烈的床铺整洁如新,那个深灰色的枕头安静地放在床头。
沈清舟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跨过地上的黄色警示胶带。
他拿起江烈的枕头回到自己的床上,侧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深灰色的枕套里。
极淡的海盐柑橘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汗水气息,钻进鼻腔。
这是江烈留下的气味残余。
沈清舟闭上眼,双手紧紧抱着那个枕头,把身体缩成一团。
这股并不卫生的气味,让痉挛的胃部奇迹般平息。
市郊基地,四人间宿舍。
凌晨两点。
陈豪的呼噜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江烈平躺在上铺,睁着眼盯着剥落墙皮的天花板。
四肢的肌肉因为白天的高强度训练突突直跳,酸痛难忍。
他翻了个身,伸手探进枕头底下的夹层,摸出一张照片。
这是他在大巴车上交手机前,去基地小卖部找老板偷偷打印出来的。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江烈看着照片上的人。
那是某天在图书馆,沈清舟坐在角落看书。
阳光打在他冷白的侧脸上,连脸上的细绒都看得清。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
江烈拇指指腹贴在相纸上,在沈清舟的脸颊位置轻轻摩挲。
“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江烈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喉咙发紧,眼眶干涩发热。
他把照片按在自己滚烫的胸口。心脏隔着胸腔和相纸跳得很沉。
第三十天,所有人都到了忍耐的极限。
A大物理系实验室。
大型打印机吐出最后一份长达三十页的数据验证报告。
沈清舟抽离打印纸,流体力学模型构建彻底完成。
这组实验数据毫无瑕疵。
严教授推开门走进来,拿起报告快速翻阅。
“清舟,你这一个月的进度抵得上别人半年。这份模型可以直接申报国家级项目。”严教授看着面前得意的门生,眉头却皱了起来,“但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太瘦了,脸色差得吓人。立刻回去休息。”
沈清舟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镜框在瘦削的鼻骨上有些滑动。
“好。谢谢教授。”他收拾书包拿出口罩戴上,走出实验楼。
正午的阳光刺眼,沈清舟下意识抬手挡住光线。
三十天了。
全国大学生游泳锦标赛,明天开赛。
市郊基地泳池。
最后一次赛前极限测试结束。
江烈坐在池边大口喘气,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背肌流淌。
周建国盯着电子计时器,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江烈,你这个成绩……哪怕是去国家队选拔赛,也能拿前三。全国冠军稳了。”
江烈站起身,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时钟。
三十天。
他把自己逼成了只知道向前冲刺的机器。
不听,不想,不问。
江烈走到更衣区拉开自己的铁皮柜门。
柜门内侧,用透明胶带贴着那张沈清舟的照片。
江烈伸出食指,点在照片上沈清舟的额头位置。
明天。
明天就是检验这个变量是否彻底被清除的最后时刻。
江烈扯下毛巾,用力擦拭头发。
他知道心脏里扎着一种叫沈清舟的刺。
拔不掉。
哪怕赢了全世界,没有那个冷着脸给他喷酒精的人在看台,金牌也只是一块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