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天。
这三十天,江烈过得既快又慢。
快是因为每天睁眼就是一万米,脑子里除了划水动作和换气频率,塞不下任何东西;慢是因为每当夜深人静,肌肉酸痛褪去后,心里空荡荡的。
今天是集训基地的探视日。
基地的大门敞开,不少家属提着大包小包,隔着警戒线和里面的队员说话。
空气里混杂着饭菜和洗漱用品的味道。
江烈没出去。
他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下的乌青。
他没人可等。
他唯一期待的人,大概正坐在实验室里推导公式。
“烈哥!烈哥——”
一个大嗓门穿透人群。
江烈抬起头。
陈豪两手拎着四个大塑料袋,正从人群中挤过来,满头大汗。
“卧槽,这破地方也太偏了,打车费花了我两百多!”陈豪一屁股坐在江烈旁边的台阶上,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摊,“给,你要的红牛,还有这边的……那是嫂……咳,那是沈学霸之前爱吃的那家店的欧包,我顺路买了点。”
听到那个称呼,江烈捏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别提他。”江烈声音沙哑。
陈豪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江烈的脸色。
此时的江烈看起来阴沉许多。
比以前更加可怕,也更让人心酸。
“行行行,不提。”陈豪从袋子里掏出一罐冰可乐递过去,试图活跃气氛,“不过烈哥,你这也太拼了。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听那看门的保安说,你是这批集训里最疯的一个,连教练都怕你练废了。”
江烈接过未开封的可乐,直接贴在发烫的额头上。
“不练干什么?闲着想怎么被人当垃圾扔掉吗?”
陈豪挠了挠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江烈瞥了他一眼。
“那个……”陈豪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说道,“其实吧,我觉得学霸……沈清舟他可能也没那么绝情。你走之后,咱们404宿舍那气压低得,我都不敢大声喘气。他每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宿舍,甚至……甚至连那条一米线都不画了。”
江烈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自嘲:“那是他觉得没必要了。我也好,线也好,都是多余的。”
“不是啊烈哥!”陈豪急了,一拍大腿,“你是不知道,前段时间学校论坛那个造谣贴,说你跟学霸是那个关系,闹得挺大的。结果沈清舟直接黑了后台,把发帖人的IP和设备码都给扒出来了,还去做了公证,说是要起诉。那手段,啧啧,狠得厉害。”
江烈动作一顿,放下可乐:“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刚走那两天。”陈豪回忆道,“当时辅导员老王都找他谈话了,我正好去办公室交材料,听了一耳朵。”
江烈心口猛地一沉。
他后背阵阵发冷。
“老王找他谈话?”江烈转过头,盯着陈豪,神色暗了下去,“谈什么?是不是谈那个帖子?”
“对啊。”陈豪被他的目光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好像是有人写了举报信,还附了照片……就是你们在小树林那次。老王当时脸色特别难看,说什么这事儿影响太恶劣,要是坐实了,你的政审肯定过不了,国家队选拔资格也得取消……”
江烈愣在原地。
江烈彻底慌了神。
周围安静了,只有陈豪还在不停说着。
“老王说……为了你的前途……让他想清楚……”
“那是哪天?”江烈打断他,声音极轻,却带着颤抖。
“啊?”陈豪想了想,“就……就你跟他在宿舍吵架的前一天下午吧。那天晚上回来我看学霸脸色煞白,在阳台站了一宿……”
过去的事终于串联起来。
为什么那天沈清舟会突然反常地拒绝他的亲近。
为什么会说出那些不合逻辑的伤人的话。
为什么会做得那么决绝,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那些借口全是谎言。
那个洁癖又高傲的沈清舟,为了保住他江烈的前途,为了让他能干干净净地去拿金牌,亲手承担了所有污名。
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始乱终弃”的恶人。
“操……”江烈低下头双手用力捂住脸,喉咙里漏出一声呜咽。
“烈哥?你怎么了?”陈豪慌了,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你别吓我啊!”
江烈没说话,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三十天。
整整三十天。
他在水里拼命训练,在心里一遍遍地骂沈清舟狠心,骂自己犯贱,甚至在刚才,他还恨沈清舟为什么不来看他。
可真相却是,那个傻子独自一人在学校,面对着辅导员的施压,面对着举报信的威胁,甚至还要帮他处理那些该死的造谣贴。
沈清舟那样的人,最怕麻烦,最怕失控。
可他为了江烈,把所有的麻烦和失控都吞了下去。
“我是个傻逼……”江烈猛地抬起头,他眼眶通红,泪水落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汗水,狼狈不堪。
“烈哥……”陈豪从来没见过江烈哭,哪怕是训练受伤断了骨头都没吭过一声,此刻彻底懵了。
“我真是个大傻逼!”江烈一拳砸在台阶上。
指关节一下子破了皮,鲜血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伤算个屁。
他想起那天晚上,沈清舟推开他时,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是不是藏着求救的信号?
他想起沈清舟说“离我远点”时,声音是不是在抖?
他什么都没发现。
他只顾着自己的委屈,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怒火,甚至摔门而去,把沈清舟一个人留在了那个没有他的冷清宿舍里。
“他有皮肤饥渴症啊……”江烈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没人比他更清楚,沈清舟在应激状态下有多需要那个“人形抱枕”。
这三十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不是又像以前一样,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发抖?是不是又把手洗脱了皮?是不是……在等他回去?
“陈豪。”江烈平复了下呼吸,胡乱抹了一把脸。
他站起身,他眼中的颓色消失,眼神坚定了起来。
“把你的手机给我。”
“啊?可是队里规定……”
“给我!”江烈吼了一声,吓得陈豪哆哆嗦嗦把手机递过去。
江烈只是看了一眼日期,距离全国大赛还有三天。
距离他“失去”沈清舟,已经过去了三十天。
去他妈的队规。
去他妈的封闭集训。
如果赢了全世界却弄丢了沈清舟,那他这辈子也就是个游得快点的废物。
“烈哥,你要干嘛?”陈豪看着江烈把那罐没开封的可乐塞回他怀里,心里有点发怵。
江烈转身看向基地那堵三米高的围墙,他笑得有些难看,“我要去把我的命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