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最顺着楼梯一路向上,穿过漆黑的楼道,按照原主记忆来到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盛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子里很小,桌上摆着两碗泡面,筷子横在碗口上,面已经坨了没人动。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两个中年人就坐在床沿上。
女人烫了卷发,穿着一件暗红色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项链。男人头发梳得油亮,夹克衫没拉拉链露出里面的花色衬衫。
两个人正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小最回来了!”女人先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堆满。
“快进来快进来,瘦了呀,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男人坐在床边没动,上下打量门口的盛最一圈,像在思考什么。
盛最站在门口没叫人,也没继续往里走。
原主记忆里,母亲叫余淑兰,父亲叫盛酒。每次有联系都是因为钱。
学费、生活费、房租,有时候甚至需要原主主动打电话要,更多时候是他们打来催他省着点花。
逢年过节一条短信,连语音都很少。原主的父母对原主来说,和陌生人差不了多少。
对盛最而言,则谁都不是。
总之少说少错。
“坐呀,站着干什么。”余淑兰拉过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椅面,问:“在学校待的好不好?看你气色都好了不少。”
盛最没坐,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长发垂在肩侧,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淡淡开口:
“说吧,什么事。”
原主父母突然来找他,必然是有事要说。
余淑兰和盛酒对视一眼。
“咳,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盛酒清了清嗓子,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当家人的架势,“小最啊,就是爸听说你最近……搭上了天盛会的人?”
盛最没说话。他隐隐有了些猜想。
“就是那个什么宴总,在厦城很有势力的那个。”盛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嘿嘿笑了两声:“爸在外地都听说了,你现在本事大了啊。”
盛最看着他那张堆笑的脸,明白了。
赌博、欠钱。在外地都听说了天盛会的事,所以特意赶回来。
原主的记忆涌了上来:餐厅后厨水槽里堆成山的脏碗、深夜便利店柜台后面冷得发僵的脚、寒暑假无欲无阻的打工攒钱……那些画面像过去的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在盛最脑子里翻过去。
他瞬间懂了。不是原主家里本身穷,是赚来的钱全被这两个人拿去填了窟窿。
盛最抽了下嘴角,靠在门框上朝两人抬了抬下巴。
“欠了多少?”
盛酒眼睛一亮,竖起一根手指。
“十万?”
“一百万。”
盛最:“……”
一百万?这两人?
余淑兰看情况不对,连忙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反正都傍上那个宴总了,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吧?你跟他说说,就当是帮帮家里……”
盛最看着这贪得无厌的两个人,嘴角最后一点弧度也消失了。
“我哪来的钱?”盛最淡淡道。这句话是他替原主问的。
他还好,他是有钱,但原主呢?如果他没有重生到这具身体里,原主之前到底被这两人吸了多少血?盛最想都不敢想。
盛酒脸色一下变了,像一张面具被人从中间撕开变得狰狞可怖。
“你什么意思?”他站起来,叼在嘴里的烟掉在了地上,怒吼道:“你爸现在有难处,你不管?”
“我为什么要管?”盛最反问。
余淑兰也站起来了,冷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们是你爸妈!你吃谁的穿谁的长这么大的?现在翅膀硬了……”
“吃谁的?穿谁的?”盛最站起来打断她。
看着余淑兰脖子上的金项链还有那头精致的卷发,盛最只觉得好笑。
“我在这吃泡面的时候,你们在哪?我冬天穿一件单衣在外面发传单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被同学堵在厕所里打的时候,你们在哪?”
这几句话也是他替原主问的。
余淑兰张了张嘴,没话反驳:“我……爸妈这不是……”
“钱全拿去给他赌了,然后告诉我‘家里困难,省着点花’。”盛最声音越发冷冽,“困难的是我!”
盛酒的脸涨得通红,从地上捡起那根烟捏在手里,狰狞地看向盛最:“你……你这个白眼狼!老子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跟老子算账?!”
余淑兰在旁边拉他袖子劝和:“老盛,老盛你冷静点……”
“冷静什么?你看他这什么态度!不就是攀上高枝了吗?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了?你姓盛,你永远都姓盛!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盛最看着这怒骂的两人。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生气,但奇怪的是没有,他只觉得冷。
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被挖开,冷风灌进来,从他心底一路漫上来。
靠……烦死了。
盛最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卡,“啪”的一声扔到桌上。
“一百万,从今以后,断了。”
这是原主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他今天替原主做了。
屋子里安静一秒。
盛酒低头看了眼桌上的卡,又抬头看盛最,扯了扯嘴角。
“才一百万?你怎么着也得给个三五百万的吧?傍上了天盛会那样的大组织,就给这点钱?你打发要饭的呢?”
“吸血鬼。”盛最冷哼一声,不想理他们了,转身摔门就走。
门“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的一刻,走廊里的黑暗全部涌了上来。
盛最一转身,就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胸膛。
“主人小心。”
宴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门口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他面前。
走廊很窄,盛最站的位置刚好在门和墙壁之间,于是他一出来就撞进了宴池怀里。宴池搂着他扶稳,一只扣在盛最腰侧,一只抵在他肩后,就这样把人稳稳地接住。
盛最被他搂着,没有立刻挣开。他抬起头看宴池,“不是让你在下面等吗?”
走廊里没有灯,只有楼下路灯和天上月亮透上来的一点微弱的光,映在宴池的眉骨和下颌上。
宴池没有松手,目光落在盛最脸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楼下听到了。”宴池低声说,“我很担心。”
他在楼下车里等着,一直到楼上传来尖锐的争吵声,还有主人逐渐失控的声音。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情绪失控的主人。
于是身体先一步行动,他一路狂奔上来想要找到主人。
“你……”
正想说话,身后的门又开了。
余淑兰探出头来,看到盛最,又看到站在盛最面前那个高出大半个头的男人。
黑西装、高级腕表,还有那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气场。余淑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哎呀,这位就是宴总宴先生吧,是来接我们家小盛吧?哎呀这真是……”
盛酒闻声也探出头来,看到宴池立刻弯下腰来,换上讨好的笑。
“宴总?久仰久仰……”
盛最转过身,冷眼看向站在门内的两个人,“呵。”
前一秒这两人还在骂他白眼狼,后一秒看到有钱人就换了副嘴脸。
“钱拿了,就别再来找我了。”盛最最后警告道。
“你们可以当没我这个儿子,我也当没有你们。”说完他就拉过宴池的手往下跑。
“我们走。”
……
回到车里,盛最关上车门靠进座椅里,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谢谢。”他说。
宴池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副驾驶座上的主人。
主人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宴池明白,主人在刚才那间屋子里待的十几分钟,每一下都是煎熬。
盛最自己的父母也是那样,从小就对他施以压力,告诉他“长大后要好好报答他们”,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每天逼迫着他做所有他不想做的事,急于向他索要回报,只要做的不好就会被好好“教导”一顿。
于是在又一次的“教导”后,盛最选择了离开那个灰暗的家。
在他还没有成为天盛会首领之前,在他还是一个会在夜里偷偷哭的孩子时。
他离开了家,什么都不提了。不提父母,不提过去,不提曾经的自己,不提那些柔软的、会被人抓住当作弱点的东西。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而刀不需要父母。
而今天,有人用“父母”这两个字戳他。戳在他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口上。
盛最曾经渴望得到父母的爱,而父母所给他的只会让他感到痛苦。
那就什么都不要好了。
宴池抬起手,指腹轻轻碰到盛最的颧骨,慢慢将整个掌心贴上去。
他忽然很想摸一摸主人的脸,就像曾经自己不高兴时,主人会抚摸他脸安抚他一样。
触碰到温热手心之时,盛最忍不住轻颤一下,却没有躲,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把脸往宴池掌心里靠了靠,长发从脸侧滑下来轻轻蹭过宴池的手背。
宴池垂眸看着主人,黑眸里只映着盛最一人的影子。他带着点恳求地低声道:“主人可以试着依靠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