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车子拐进山路,沿着边缘的老路盘山而上,最终停在山腰的土平台上。
柏昭先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宴哥。”
宴池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在这里等。”
“是。”
柏昭关上车门退回车旁,看着他大哥一步步踏上石阶。
上一次来这,还是盛哥刚走不久的时候。
……
宴池踩着台阶一路向上,寺庙慢慢出现在眼前。
这里的寺庙不大,灰瓦黄墙,香炉里插着燃了一半的香,烟细细地往上飘。院子里的老槐树被山风吹得沙沙响。
宴池抬脚跨进寺庙正殿的门槛。
殿内很静,佛像垂着眼,香火味沉沉地压下来。蒲团上没有人,供桌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施主又来了。”
声音从殿侧传来。一位老僧慢慢走出来,灰布僧袍洗得发白,手里捻着一串木槵子念珠。
老僧看着宴池,没有觉得意外,脸上只有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
“几个月没见到施主了。”老僧说。
宴池站在殿中央,转头看向他。
“是。”
“上次施主走的时候,说不会再来了。”
宴池没接这句话,只是看着他。
老僧也没往下问。他走到供桌边,拿起铜灯拨了一下灯芯。
“那段时间施主每天都会来。”老僧轻声道,声音在殿里有微微的回响。
“头几次来,施主就跪在佛前什么都不说,后来有一次,终于开口了。”
宴池的睫毛垂下去。
他知道自己开口说过什么。在主人离开他的第二天的那个下午,同样在这里,同样的香火气。
他跪在蒲团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剜出来的。
“把我主人还给我。”
“拿什么换都行。”
命也行。
“贫僧记得你问过一件事。”老僧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看着宴池,“你说,佛能不能让不该死的人活过来。”
宴池全身瞬间绷紧。
“贫僧当时说,佛不能。”
“我知道。”宴池低声应道。
老僧看着他,“那施主今天来,还是求同一件事。”
宴池抬起眼。殿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
“不是。”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某样东西。
一张照片。边缘已经有点卷了,像是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照片上的人白发散在肩上,侧脸冷淡,正漫不经心地越过镜头看着别处。
宴池垂眼看着照片,拇指在照片边缘缓缓抚过。
“他回来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老僧捻着念珠,一颗一颗,木槵子碰撞的声响细细碎碎。
“施主是来还愿的。”
“是。”
宴池抬起头,看着佛像。那尊佛依然垂着眼,表情千年不变。
“我来谢佛。”
“我当初求了那么多次,我说我什么都可以给。命、运、财、后半辈子,什么都行,佛没应我。”
“但现在佛神把他还给我了。”
老僧捻念珠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宴池往前走了一步,在蒲团前站定,慢慢跪下,膝盖落在蒲团上。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头低下去的时候,后颈从衣领下露出来。纹身的黑色边缘若隐若现。
殿外起了风,槐树叶子的影子在石砖地面上摇晃,光斑明明灭灭。
宴池跪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把他这辈子与主人相认,和主人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天天还没亮,他抱着主人的尸体大哭。
血洗千龙所的时候,他穿了三层的防护衣还是溅了满身的血。
回家后反复搓洗自己,想要把身上的血味洗掉,一直到皮肤被搓的通红。
他把主人的照片贴在胸口睡的那些晚上,心口闷的发疼。
在天盛会再次见到主人的那个傍晚,后颈被主人扣住,他腿软得差点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下去。
这些都过去了。
主人回来了。
宴池睁开眼睛,额头从合十的指尖上抬起来。供桌上的长明灯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噼啪一声,火苗往上蹿了蹿。
宴池慢慢站起身来。
老僧依然站在供桌旁,手里捻着念珠。
“施主。”老僧叫住他。
宴池回头,“怎么了。”
“上次你说不会再来了。”老僧看着他,语气平淡,“现在呢。”
宴池把照片重新放回西装内袋,手指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安置妥当。
某种被压到最底层的情绪像是终于松开。
“不来了。”他说,“我主人在家里等我。”
老僧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捻念珠。
“世间皆有因果,施主身上执念太强,感动了佛神……”
“施主的命运还未走尽,重生一世愿一切顺遂。”
“……”
宴池跨出大殿门槛,山风迎面扑上来。
柏昭站在车门边,远远看见宴池走出来,愣了一下,“宴哥。”
宴池点点头:“嗯,完事了,回去吧。”
主人还在家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