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厦城北郊，天盛会的私人墓园里。
盛最的墓碑立在一棵老樟树下面。上面刻着“盛最”两个字，没有生卒年，没有墓志铭。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是很久前宴池来看望主人时在这里放的。
盛最站在自己的墓碑前面，白色的长发被山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西装衣领上。他看着碑上自己的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宴池站在他旁边，就那样安静地陪着主人。
“你上次来这说了些什么。”盛最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些。
“……忘了，说了很多。”宴池垂下眼睛，“但大部分来这时什么都没说。”
“跪了多久。”
“每次大概四十分钟，有时候久一些。”
盛最没有再问。他蹲下身，把那束干枯的花拿起来放到一边，又撩开西装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白玫瑰，把它放在墓碑前面。
新鲜的花瓣碰着黑色的大理石，白得安静又扎眼。
“我来过这里一次。”盛最说，“但是没仔细看，那时候我刚重生没几天，脑子里事情太多。”
他直起身，看着墓碑。
“现在看清楚了，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一块石头。”
宴池没有说话，他知道主人不是在跟他说话。
盛最看着碑上那个他自己的名字。他死之前的全部，都被压缩成两个刻在石头上的字。
离家出走、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建立天盛会、捡到宴池再一手把他养大、和凌郁的万金窟周旋三年、被千龙所暗算……
死的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胸口中枪，腹部中枪，后背撞在水泥地上。
身上的血流个不停，看着宴池抱着自己尸体，喊着自己的名字痛哭。
不久之后，他就在这具身体里醒了过来，当时厕所墙面冰凉，王以乘一堆人就站在他面前。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盛最轻声道，“我这具身体的原主，那个安莱特的学生，他跟我的关系，不只是单纯的同名同姓。”
宴池转过头看着主人。
“他跟我长得不止是像，简直跟我十八岁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盛最淡淡叙述着，“家庭也像，他所经历的事和我的过去，就像两条一开始就该重叠的线。”
风吹过樟树叶，在耳边沙沙响，“区别是，我活下来了，他没有。”
宴池喉结滚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盛最却摆了摆手。
“不用安慰我，他不在了就是不在。但我觉得……”盛最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冰凉的墓碑，“他应该知道我已经替他做了那些事，也替他跟该告别的人说清楚了。”
他收回手，插进裤子口袋里。
“所以这个地方，以后不用再来了。”
宴池点头：“好。”
“该告别的今天告别完，以前的盛最，那个死在这里的盛最，今天是最后一次来看他。”他转过脸，看着宴池。
“以后只有现在的我。”
宴池看看主人，慢慢上前一步，伸出手把盛最揽进了怀里。
“主人……”
盛最把脸埋在他颈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木香，抬起手轻轻抓住宴池腰侧的衣料。
“我没事。”声音全闷在宴池的西装里。
“我知道。”宴池下巴抵着他肩膀，轻轻揽紧主人。
“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风有点大。”
“主人骗人，风早就小了。”
盛最没有反驳，把额头靠在宴池的颈窝多靠了两秒。
再抬眼看宴池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看墓碑时的安静和空洞，转而换成了另一种漫不经心。
“阿宴。”
“在。”
“我想回一趟安莱特。”
宴池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照做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
“需要我提前联系校长吗。”
“不用。”盛最低头拉了拉西装袖口，淡淡道，“这次回去，不是去上课的，我要把安莱特买下来。”
宴池愣了下，“主人要买下安莱特？”
“收购，成为校董，大概就这样。”盛最说。
“安莱特那个地方，穷学生进去只有被欺负的份，原主是这样，我在他身上活过来也是这样，现在我有钱，天盛会有的是资金，我为什么不直接买下来。”
“以后安莱特的贫困交换生不用再看其他人的脸色，也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是‘穷鬼’。”
宴池看着自己主人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没错，这才是他的主人，自信又张扬。
“是，我都听主人的。”
……
安莱特贵族学院。
走廊里，消息从下第一节课就开始传。好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手机，最后整个年级的教室后排全在议论同一件事。
“真的假的？盛最回来了？”
“假的吧，他不是保送之后就没来了吗，他都不用来上课了，还回来干什么。”
“当然不是回来上课的！你看新闻没有？”
女生把手机拿过去给另一个人看。屏幕上是一条财经新闻，标题写得很正式：《天盛集团拟收购安莱特贵族学院，或成最大校董》。
说话的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盛最，天盛会现任当家人……天盛集团……他现在还真成天盛会老大了？！”
“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时你们谁说人是被包养的？！”
……
校长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正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收购意向书，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
盛最就坐在校长对面的椅子上，白长发披在肩后，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宴池在他身后安静地站着。对面校长的目光每次不小心扫到他，都会下意识地移开。
“盛同学……”
“叫盛先生。”宴池冷声纠正。
校长表情僵硬一瞬，极其流畅地改了口：“盛先生……安莱特这边的收购流程我们已经跟天盛集团的法务团队对接过了。”
“初步的协议框架是在两周之内完成所有审批，师资、物业、奖学金体系……这些都会保留，按照您在邮件里提过的方案办。”
“我提到的不止奖学金。”盛最翻了一页文件淡淡道：
“还有免费午餐，安莱特是贵族学校，每年收的赞助费够盖三栋楼，贫困生在这里连食堂都吃不起，以后所有交换生享受和正常缴费学生同等的用餐额度。”
校长：“但是预算……”
“不够的部分，”盛最抬眼，“天盛会补。”
“好，我明白了。”校长合上面前的文件，没再说什么。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五年，什么家长、什么赞助商都见过的。但面前这个人，让他第一次有种在跟座冰山谈判的感觉。
“那就这样。”盛最站起来，“协议我让法务再审一遍，批下来之后，我会派人来接手具体运营，你这边的人事架构不动，但以后招生政策里所有歧视性的潜规则，全部拿掉。”
“是是是，都按您说的办。”校长站起来，快步绕过办公桌亲自拉开门。
盛最走出去，宴池跟上。校长在后面一直送到电梯口，“您慢走。”
一楼大厅，消息在校内传了将近两个小时，能翘课的差不多都翘了。
大厅里站了好几排学生，从电梯口一直挤到走廊拐角。人声嗡嗡的，但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整个大厅都安静了。
盛最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宴池。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几个女生捂着嘴，又紧张又兴奋。
“盛哥！”
王以乘从人群里满头是汗地挤出来，在看见盛最的一瞬间，激动的眼眶都红了。
“盛哥你太牛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我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上数学课，数学老头还骂我玩手机，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你成了校董，盛哥你怎么这么牛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手往盛最肩膀上拍了下。
宴池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像看一只落在主人衣服上的苍蝇。王以乘的反应比脑子快，手嗖地就收回去了。
云竹衫从后面走上来，也是一脸兴奋：“对啊盛哥你实在是太牛了！不愧是我们大哥！”
林非凡也凑了上来，两眼放光：“盛哥你终于回来看我们了！”
盛最轻轻点了下头：“嗯。”
就在这时，围着的人群又让开了一条路。有人从后面推开人群走出来。
“快看，是之前那个纪检部部长周宇。”
“他怎么来了……”
在人群的注视下，周宇走到盛最面前，两条腿一弯，跪在了大厅地上。
“盛哥！对不起！以前的事全部都是我的错！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盛最低头看他。周宇的头发跟上次见比少了很多。真可惜，年纪轻轻就秃了。
这时顾翎羽也从人群里走出来，在盛最面前恭敬鞠躬，诚恳道歉：“盛哥，以前的事我向你道歉，安……安莱特贵族子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以后我再也不会看不起其他人了。”
盛最在心里嗤笑一声，抬了抬手，“行了，都起来，堵着走廊不让人走路了。”
周宇和顾翎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盛哥、盛哥……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盛最越过他们朝大厅门口走去，白色的长发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晃成一道弧线。
宴池跟在他身后，经过王以乘旁边时，脚步顿了一瞬。
“手，刚才放在哪里。”
王以乘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宴哥我错了！我就是看见盛哥太激动了……只是肩膀……就只是肩膀……”
宴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盛最在门口停下。侧过头看着宴池从人群里跟上来，勾了下嘴角。
“你吓他干什么。”
“没吓。”
盛最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宴池的头，“行，你说没吓就没吓。”
“走了，回天盛会。”